《你不一样》洛云清

3、面包

　　十月末的时候，许念的座位空了。

　　第一天林栀没在意。早读课铃响，旁边没人，她以为许念又迟到。

　　第一节课下课，旁边还是空的。

　　张磊从前排晃过来，一屁股坐在许念座位上，往桌肚里看了一眼：“真没来。”

　　林栀看着他。

　　“她奶奶住院了。”张磊说，“人民医院，老毛病了。”

　　林栀没说话。

　　张磊靠在椅背上：“她跟她奶奶住，爸妈都不在身边。小时候我们住一个院儿，她奶奶天天在楼下喊她吃饭，喊三遍她才回去。”

　　林栀握着笔的手指动了一下。

　　张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中午食堂，林栀一个人坐在角落。周婷和王雨晴过来了，后面跟着陈茵。

　　“许念呢？”王雨晴坐下就问。

　　“奶奶住院。”

　　王雨晴愣了一下：“又住院了？”

　　周婷夹了一筷子菜：“她奶奶身体一直不好。”

　　林栀低着头吃饭。

　　陈茵坐在对面，没说话。她吃得很慢，夹菜的时候，筷子在盘边顿了一下。

　　吃完饭，几个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食堂门口，陈茵忽然停住。

　　“林栀。”

　　林栀转头。

　　陈茵看着她，顿了顿：“她奶奶在人民医院，住院部七楼。”

　　林栀愣了一下。

　　陈茵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王雨晴在旁边小声说：“陈茵以前跟许念可好了，初中一个班。后来不知道怎么就……”

　　周婷碰了她一下。

　　王雨晴不说了。

　　下午的课，林栀没怎么听进去。

　　放学的时候，她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人民医院的方向走。

　　三站路，她走着去的。走到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住院部七楼，七一二病房。

　　门半开着。林栀站在门口，看见里面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闭着眼。床边坐着一个人，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许念。

　　她穿着校服，头发散下来，碎发遮住半边脸。一只手握着老人的手，攥得很紧。

　　林栀站在门口，没进去。

　　走廊里有护士经过，看了她一眼，放轻脚步走过去。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嘀嘀响着。

　　林栀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摸出一个面包。她弯腰，把面包放在门口的椅子上。

　　直起身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里面。

　　许念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林栀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风有点凉。

　　第二天早上，林栀到教室的时候，旁边还是空的。

　　她坐下来，往许念桌肚里看了一眼。

　　空的。

　　她把面包放进去。

　　张磊从前排探过头来：“又放面包？”

　　林栀没说话。

　　张磊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第三天早上，旁边还是空的。

　　林栀坐下来，往许念桌肚里看了一眼。

　　两个面包，还放在那儿。

　　她盯着那两个面包，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第三个放了进去。

　　中午食堂，林栀打了饭往角落走。坐下来的时候，对面忽然坐下一个人。

　　陈茵。

　　林栀筷子顿了一下。

　　陈茵低着头，开始吃饭。她吃得很慢。

　　吃到一半，陈茵忽然开口：“你去看她了？”

　　林栀看着她。

　　陈茵没抬头：“我看见你往那边走了。前天放学。”

　　林栀没说话。

　　陈茵继续吃饭。夹菜的时候，筷子在盘边顿了一下。

　　“她怎么样？”陈茵问。

　　林栀想了想：“睡着了。握着她奶奶的手。”

　　陈茵的筷子停在半空，顿了两秒。

　　吃完的时候，陈茵站起来，端着餐盘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住。

　　“她小时候就这样。”陈茵说，“她奶奶生病，她就一直守着。”

　　林栀看着她。

　　陈茵没回头，说完就走了。

　　第四天早上，林栀走到座位的时候，旁边坐着一个人。

　　许念。

　　她趴在桌上，脸枕在胳膊里。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眼睛下面青了一片，眼底有点红。

　　她看着林栀，没说话。

　　林栀坐下来。

　　许念往自己桌肚里摸了一把。摸出三个面包，摆在桌上。

　　“你放的。”她说。

　　林栀没说话。

　　许念看着那三个面包，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起一个，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往一边斜，露出半颗虎牙。

　　“第一个前天晚上，在医院。”她说，“护士说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站了二十分钟，放下面包就走了。”

　　林栀握着笔，指尖收紧了一点。

　　许念又咬了一口面包。

　　“第二个昨天早上，第三个昨天中午。”她说，“我中午回来拿东西，看见了。”

　　林栀没说话。

　　许念吃着面包，吃着吃着，忽然转过头。

　　“你站了二十分钟，”她说，“怎么不进来？”

　　林栀顿了顿，把目光转回黑板：“没什么。”

　　许念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转回去，继续吃面包。

　　早读课继续。有人翻书，有人小声背单词。

　　林栀把英语书摆在中间。

　　许念吃完面包，趴在桌上，闭了眼。

　　林栀看着她的侧脸。睫毛很长，覆下来。

　　中午食堂，林栀打了饭往角落走。

　　刚坐下，对面有人坐下来。

　　许念。

　　她端着餐盘，上面打了和林栀一样的菜——一碟青菜，一碟豆腐，米饭压得很实。

　　林栀看着她。

　　许念没说话，开始吃饭。她吃得不快，也不慢，一口一口。

　　吃到一半，许念放下筷子。

　　“面包钱回头给你。”她说。

　　林栀愣了一下：“不用。”

　　“那你为什么要放？”

　　林栀没回答。她低下头，手指在筷子顶端轻轻摩挲了一下。

　　许念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走出两步，忽然回头。

　　“林栀。”

　　林栀抬头。

　　许念站在阳光里，眼睛下面还有青印子。阳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片青印子照得很清楚。

　　“谢谢你。”

　　说完转身走了。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还是那样，一步一晃。

　　林栀坐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斜对面，王雨晴抬起头，看了一眼许念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林栀，低头继续吃饭。

　　更远的角落，陈茵一个人坐着，背对着她们。

　　那天晚上，林栀回到姨妈家，走进阳台隔间。

　　从书包里翻出本子，翻开。

　　笔尖停了很久。

　　最后她写道：

　　“十月末。许念奶奶住院。她请假三天。”

　　“第三天我去了医院。站了二十分钟。”

　　“今天她说，谢谢你。”

　　她停下笔，看着最后一行字。

　　窗缝有风钻进来，呜呜响。

　　想起许念站在阳光里，眼睛下面青了一片。

　　想起她说，你站了二十分钟，怎么不进来。

　　想起斜对面王雨晴飞快低下去的头。

　　想起更远的角落，陈茵一个人的背影。

　　林栀把本子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躺下来，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