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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桂花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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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的放学后,郑安渝突然拉着林汐瑶跑上天台。
“快來!”
那天的阳光同样很好,温柔地洒在水泥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汐瑶还有些喘,手扶在膝盖上,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急着跑上来。郑安渝却已经倚在栏杆边,微眯着眼,指向教学楼下那排她从未正眼看过的树。
「你闻到了吗?今年的桂花好香。」
林汐瑶愣了一下。她原本想说「哪里有桂花」,可就在那一刻,一阵风恰好掠过,带着若有似无的甜香拂上她的脸。那香气细细的、软软的,像蜂蜜兑了清水,不浓烈,却固执地往鼻腔里钻。
她这才注意到,原来教学楼下那排不起眼的树,枝桠间藏着密密麻麻的淡黄色小花。那么小,小到如果不刻意去看,就会完全忽略掉。
「真的耶。」她凑近栏杆,深吸了一口气。
……
自那天起,林汐瑶开始留意到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事情。
她的世界好像被打开了一个新的开关。
走过校门口的小径时,她会无意识地放慢脚步,让视线掠过那些曾经只是「背景」的花草。她发现原来杜鹃有深浅不同的粉,有些偏紫,有些则白得像纸。她发现操场边的那棵大榕树,在风大的日子里会落下一阵细雨般的落叶。她发现早晨的空气和傍晚的空气闻起来不一样——早晨清冽,傍晚则带着一种暖烘烘的尘土味。
更奇妙的是,她开始期待这些发现。
以往,每日清晨六点半,她已被闹钟的尖叫声拽出温暖的被窝,睡眼惺忪地抓起昨晚做到一半的数学卷子。
课堂上,粉笔在黑板上哒哒作响,各科老师的讲解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古诗词背诵、化学方程式配平、英语完形填空,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像蚂蚁一样爬满每一页。
午休时间,同桌探过头来:“这道物理题帮我看看?”她放下只咬了一口的包子,耐心地讲解起来。小休時,好友拉着她的手:“陪我去办公室问个问题?”她点点头,把原本计划休息的时间又让了出去。
而现在,,她期待在走过某个转角时,忽然闻到熟悉的桂花香,然后想起那天天台上的阳光,想起郑安渝侧过脸来对她说话时,眼里映着的天空颜色。她会不由自主地微笑,好像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的秘密。
有一次,她在图书馆的窗边看书,窗外刚好有一棵不知名的树开了花。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贴在玻璃上,像轻轻的吻。她盯着那花瓣出了神,直到书页被风吹动,才回过神来。
原来,世界一直是这个样子的。只是以前的她,从来没有真正去看过。
那些细微的美好,那些季节的递嬗,那些空气中流动的香气——它们一直都在,静静地等着被发现。而郑安渝,就像一个引路的人,轻轻推开了她心里那扇通往细微之处的门。
从此以后,即使是一个人走过校园,她也会想起他的话,然后不自觉地深呼吸,试图在空气中捕捉那些曾经错过的讯息。她想,或许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吧——他让你看见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而那个世界里,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但,又何必追逐他的影子呢?郑安渝就在身边啊。
……
十月中旬,快要模拟考试了。
午休時間,林汐瑶趴在課桌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身上多了一件外套,袖子長得垂到地上。她坐起來,四處張望,看見郑安渝站在教室窗外,正和幾個男生說話。
他像是感應到她的目光,抬起頭,隔著整個教室對她笑了笑。
她低頭看了看那件外套,又抬頭看他。他已經轉回去繼續說話了,但耳尖有一點紅。
那一刻,她把外套裹緊了一點,假裝只是因為冷。
……
放学,两人一起到图书馆学习。
下午四点的阳光总是最温柔的,斜斜地从窗格间漏进来,在图书馆木桌面上切成一块一块的金色。林汐瑶比约定时间提前五分钟到,不是因为准时,是因为想看郑安渝从走廊那头走来的样子。他踩着铃声的尾巴,怀里抱着那本画册——封皮都卷了边,像被翻过一千遍的旧梦。
郑安渝在她对面坐下,阳光刚好落在他的肩头。他不说话,只低头翻画册,像在找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找。她知道他在等,等她的目光落下来,等他准备好的那个瞬间。果然,没过多久,一张对折的纸从桌面上推过来,慢吞吞的,像一只猫踱步。
她展开,纸上趴着一只猫,蜷成毛茸茸的一团,尾巴盖住鼻子,睡得很沉。猫的胡须细细地翘着,像是真的在呼吸。
她抿着嘴,憋着笑,从笔袋里摸出那支用得最顺的中性笔,在猫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你温习就是这样画画的?
推回去的时候,她故意不看他的脸,只盯着窗外的树影晃啊晃。
纸又回来了。那只猫还是那只猫,只是爪子旁边多了一支笔,面前多了一本摊开的书,猫脸上被添了两道弯弯的弧线——大概是眉毛吧,皱着,写着“加油”两个字。可那明明是一只猫啊,一只皱着眉温习的猫,比睡着的时候还要好笑。
林汐瑶没忍住,“噗”的一声笑出来,像气泡从水底浮起,收都收不住。
前排的同学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慌忙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耳朵尖烫得厉害,像被阳光烤熟了一样。她把那页纸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校服口袋里,心跳声咚咚的,比下课铃还响。
而郑安渝就坐在对面,什么也没说,安静地笑着。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淡淡的金色。她偷偷抬眼看他,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眼睛里有光,也有她。
窗外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一寸一寸地往西挪。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心里忽然变得很满,满得像装下了整个下午,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黄昏,林汐瑶抬头,发现安渝已经进入睡梦中……
……
模拟考试前两天,林汐瑶在图书馆复习到很晚。抬起头,发现郑安渝坐在对面,也在看书——是一本她前几天随口说想看的小说。
“你怎么还没走?”她走到安渝旁边坐下来,静静的问。
他翻了翻书页,头也不抬:“图书馆安静,适合看书。”
她没有戳穿他——他除了陪她以外,从来不在图书馆看书,他说那里太安静了,他会睡着。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走出校门。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交叠,一会儿分开。他走在她左边,刚好挡住偶尔经过的电动车。
“明天考试加油。”郑安渝说。
“你也是。”
“考完试……”他顿了顿,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要不要去看日出?”
她正走着,听见这句话,脚步突然停住了。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又清晰。他的眼睛里有光在晃,不是路灯的光,是别的什么——是她没见过的、藏得很深的东西。那里面有一点紧张,像怕她说“不要”,又像怕她说“好”之后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汐瑶转过头看他。
风从街角吹过来,把她垂在脸侧的碎发吹起来,痒痒的,拂过发烫的脸颊。她忽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只好攥住书包带子,指节微微发白。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小鼓,敲得她有点慌。
“好。”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说完她就后悔了——是不是太小了?他听见了吗?要不要再说一遍?
可他已经笑了。
那种笑不是平时在天台里见到的那种,是更软的、更慢的,像夜里湖面上慢慢散开的涟漪。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笑得她更不敢抬头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像是早就认识。
“那……我走了。”她说,声音还是轻轻的。
“嗯。”他点点头,“路上小心。”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他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团暖黄色的光里,像一幅画。他朝她挥挥手。
她赶紧转回去,心跳得更厉害了。手心有点潮,书包带子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夜风软软地吹着,路边的梧桐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她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她走得很慢,慢得像要把这段路走成一个晚上。
口袋里还装着那天下午那张画着猫的纸条。她伸手摸了摸,折得方方正正的,边角都齐。
嘴角悄悄弯起来。
街角那家早餐店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漫出来,洒在人行道上。她走过那一片光的时候,影子忽然变得很浅,浅得像要融化进去。
后天的考试。再后来的——
她没敢往下想,可嘴角又弯了一下。
路灯一直亮着,一直亮到她拐进巷子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街还亮着,暖洋洋的,像他来时的路。
……
轻轻推开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
林汐瑶心里咯噔一下,进门进到一半就僵在那里。
“回来了?”
哥哥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她咽了咽口水,把脚塞进拖鞋里,磨磨蹭蹭地往客厅走。
林汐川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漫画,封面是最近很流行的鬼沙之刀。
“几点了?”
林汐瑶下意识去看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七分。
“放学后有点事。”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
“什么事?”
“就是……”她绞着书包带子,“和朋友温习。快考试了”
哥哥翻了一页漫画,纸张哗啦一声响。他没抬头,但也没说话。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让人心慌。
林汐瑶站在原地,脚趾在拖鞋里蜷起来。她忽然很庆幸刚才在巷子口多站了一会儿,等脸上的热度完全退下去才进门。不然现在对着这道目光,她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平时不会这么晚回来的。是郑安渝吗。”
“……”
林汐瑶张了张嘴,本来打算解释,但她只记得安渝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脸怎么红了?”哥哥把漫画放下,揉了揉鼻梁。
“没、没有啊。”她抬手摸了摸脸,果然又烫起来,“可能是走回来的,热的。”
哥哥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她很熟悉——小时候偷吃冰箱里的巧克力,撒谎说是隔壁猫叼走的,他就是这么看她的。那时候她还会心虚地低下头,后来她学会了和他对视,假装理直气壮。
可今天她不敢。
“吃饭了吗?”他忽然问。
“吃了……吧。”
“吧?”
“就是在学校食堂吃的。”她赶紧补了一句。
林汐川站起来,往厨房走。林汐瑶松了口气,刚想往自己房间溜,就听见他在厨房里说:“锅里热着汤,自己盛。”
她愣了一下。
“妈炖的,”他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隔着墙,有点闷,“说你最近瘦了,非让我看着你喝完。”
林汐瑶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厨房门口透出来的光,暖黄色的,和路灯的颜色很像,但又不太一样。
她走过去,掀开锅盖,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玉米的甜香。她盛了一碗,捧着坐到餐桌前,低头慢慢地喝。
哥哥从厨房出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
“后天还考试呢,”他说,“早点睡。”
“嗯。”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路上……”他背对着她,声音有点别扭,“注意安全。太晚了就打电话,我去接你。”
林汐瑶握勺子的手紧了紧。
“知道了。”她说,声音有点闷。
哥哥没再说什么,往自己房间走了。她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轻轻的,比平时都要轻。
她低头继续喝汤。玉米很甜,排骨炖得软烂,是妈妈炖了很久的那种火候。
喝着喝着,眼眶忽然有点酸。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落在她脚边。她伸手摸了摸校服口袋,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还在,边角被她摸得有点毛了。
她没敢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
哥哥怎么知道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