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短篇》蠕虫_

2、我的小鸟 “砰！

　　“砰！咔呲！！”
　　莉莉听见二楼左侧传来很大的动静，小姐又生气了，她一定是狠狠摔了房门后又把贵重的瓷器砸碎，接下来大概是用刀把被单划成破布，或者用烟灰缸砸向橱柜之类的。
　　等待会儿吧，莉莉心想，耐心等待会儿就会安静下来的。
　　窗外小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莉莉趴在窗边打扫窗台时，向她们说话：
　　“小鸟小鸟，你们说小姐的脾气为什么总是这么糟糕呢？”
　　“哦！”莉莉模仿着小鸟的语调回答自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莉莉小姐，我想准是你又惹伊丽莎白小姐生气了。”
　　“嗯，我怎么会惹她呢？我连一句重话也不敢对伊丽莎白说。”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姐，毕竟我只是一只小鸟。喳喳喳，喳喳喳。”
　　莉莉被自己逗笑了，她咯咯笑起来，窗外的小鸟也被她吓走了。
　　“莉莉！莉莉！”
　　是伊丽莎白的声音，莉莉跑上楼去了。
　　“小姐！小姐！怎么啦？”
　　伊丽莎白坐在房间的大床上，她穿着一条层层叠叠像浪花一样起伏不定的白裙子，坐在床上摇晃着自己的双腿，她穿着一只非常醒目的红鞋子。
　　“快来给我收拾房间！”
　　伊丽莎白叫道，她一边抽着香烟，一边命令莉莉。
　　“哎，哎，是！小姐。”
　　莉莉得到收拾房间的指令，走进房间，一边打扫一边对翘着腿伊丽莎白说：
　　“小姐，你真没个淑女样！”
　　“要你管！”
　　打扫中，莉莉突然注意到伊丽莎白手臂上流血了。
　　伊丽莎白注意到莉莉的眼光，用手挡了挡。
　　“呀！小姐，你受伤了！”
　　“不要你管！我不小心划到的！”
　　“我要告诉老爷！”
　　“你要是敢告诉他，我马上让你滚蛋。”
　　莉莉不敢再说话了。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打扫房间。过了一会儿，莉莉又问：
　　“小姐小姐，你的披风扔到哪里去了？现在已经是秋天了，你不冷吗？”
　　“不冷。我都说了，我的事不要你管！”
　　“哦，好吧。”
　　莉莉提着水桶，愉快地走出去了。
　　“呀！呀！莉莉是一只快乐的小鸟，在天上飞地上跑，一天到晚叽叽喳喳地叫！”
　　“嘿！嘿！莉莉是一只幸运的小鸟，不知道忧愁，不知道烦恼，只知道天儿蓝，地儿绿，虫儿好！”
　　……
　　“这个死丫头，又在唱什么歌呢？”
　　伊丽莎白不耐烦地将手上的烟掐灭，从房间里跑出去了。
　　“莉莉！莉莉！回来！回来！”
　　“啊？怎么了，小姐？”
　　“你要去做什么？”
　　“小姐房间已经打扫干净了，我现在要继续去擦地板。”
　　“哦，好吧。”
　　“对了，小姐，”莉莉向伊丽莎白补充道，“您受伤了，酒精放在您房间的桌子上，您记得要擦一下哦。”
　　“我都说了不要你管！”
　　“知道了，知道了。”
　　“嗯……纱布……还有棉签……”
　　莉莉干完活，将纱布和棉签塞进自己的兜里，又跑到楼上去了。
　　“小姐，小姐，我现在可以进来看你吗？”
　　“不可以！”
　　“为什么呀？小姐？”
　　“我现在不想要见到任何人！”
　　“好吧，那我走了。”
　　莉莉将纱布还有棉签放在门口，又系上洁白的围裙，回到院子里干活去了。
　　莉莉是伊丽莎白的表妹，但是，因为她是一个私生女的缘故，所以她并不能像伊丽莎白一样被人称呼为小姐，住在宽敞的别墅里。
　　她被自己的妈妈送到伊丽莎白的家，伊丽莎白的双亲收留了她，但是，他们从来没有告诉她，她的真实身份，莉莉被当做伊丽莎白的贴身女仆养大了。
　　莉莉从小就是个很愉快的姑娘，用伊丽莎白的话说，她总是傻乎乎的，遥远的东方有一句古话叫做：“傻人有傻福。”傻乎乎的莉莉永远也搞不懂希腊文的语法；永远也学不会游刃有余地引用古老的拉丁文；永远也分不清印象派和后印象派之间的差别；就连两匹价格天差地别的布料，她也摸不出来两者之间有什么不同。
　　“莉莉是个笨蛋。”
　　伊丽莎白总是这样说。
　　伊丽莎白是莉莉的反面，她是一个优雅聪明，多才多艺，学识渊博的大家闺秀，她长得像油画里的奥菲利亚一样圣洁高雅，美丽非凡。任何一个男人看了她，都要赞叹她绝世的容颜，任何一个学者与她交谈，都要为自己的浅薄感到羞耻。
　　可是傻乎乎的莉莉总是活得很快，聪明非凡的“奥菲利亚”却总是有很多很多的烦恼。
　　没有活干的日子里，莉莉喜欢坐在庭院的大树下，一边吃苹果，一边看着大树的树冠傻笑。
　　“莉莉，莉莉，你在做什么呀？”
　　伊丽莎白站在阳台上，问底下的莉莉道。
　　“小姐，小姐，我在看树呀。”
　　“树有什么好看的？这棵树我们从小看到大，我早都看得烦死了，我早就想把它给砍掉了！”
　　“不要这样做，小姐。你忘了？小的时候我们还一起爬到树上做游戏呢。”
　　“别提了，你这傻丫头，我可从来没有和你一起干过这样的蠢事。”
　　莉莉继续看着大树，好像没有听见伊丽莎白说话似的。
　　“莉莉！莉莉！”
　　见莉莉不搭理自己，伊丽莎白急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莉莉，莉莉，你怎么不理我呀？”
　　“怎么啦？小姐？”
　　“你这个死丫头、笨丫头、坏丫头，我叫你这么久，你竟然都不搭理我！”
　　“到底怎么啦？小姐。”
　　“我，我要去参加舞会，你快来，你快来。”
　　“好啦好啦，我来了。”
　　莉莉给伊丽莎白做头发，给伊丽莎白穿衣服，给伊丽莎白化妆。但是伊丽莎白总嫌弃莉莉，说她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
　　“这妆容早就过时了。”
　　伊丽莎白冲莉莉叫道。
　　“啊，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小姐怎么画都好看。妆容也许会过时，但是小姐的美貌永不过时。”
　　“啊，你这死丫头！我讨厌死你了！”
　　“我也喜欢小姐——我最喜欢小姐了。”
　　“啊，我说的是讨厌，你明白讨厌是什么意思吗？”
　　“我明白。但是我绝对没有小姐明白，毕竟小姐的修辞学可是拿了全校第一名的。”
　　“啊，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讨人厌呢？快，快给我把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给拿着。”
　　“小姐，你要拿的东西可真多。”
　　“哪里多了？从来都是这么一点。好了，你不要再说了，赶紧和我一块儿走！”
　　坐在马车上，伊丽莎白想要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可是莉莉也不给她这个机会。
　　没有人的时候，莉莉就喜欢趴伊丽莎白的身上，凑到她的耳边，絮絮叨叨地跟她说话。
　　“小姐，小姐，我们今天去的是哪位好人家的舞会啊？他们家会有上次我在王宫里吃到的那种柠檬布丁吗？”
　　“净想着吃，你这个饭桶。”
　　“哎呀，我喜欢吃东西嘛，我管不住自己的嘴，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
　　伊丽莎白侧过头去看莉莉，莉莉长着一张肉嘟嘟的圆脸，她的肤色黝黑，脸上还长着一些雀斑。伊丽莎白对莉莉说：
　　“莉莉，你长得真丑，你真应该好好给自己打扮打扮。”
　　“我打扮得这么漂亮做什么？只要小姐你漂亮就够了。只要小姐漂亮，我这个做下人的脸上也跟着沾光。”
　　“嘁。你这个笨丫头倒是生了一张巧嘴巴。”
　　“我说的都是真心的，小姐。”
　　莉莉埋在伊丽莎白的颈窝里蹭了蹭，被伊丽莎白嫌弃地一把推开了。
　　“你别缠着我，我都要出汗了！香粉！香粉到哪里去了？你快拿出来给我扑一扑。”
　　“小姐出汗了也是香香的。”
　　莉莉一边给伊丽莎白扑香粉，一边说。
　　“闭嘴，莉莉，我不想和你说话，你快给我坐回你的位置上去。”
　　莉莉乖乖地坐回去了。
　　从舞会上回来，伊丽莎□□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啊！她在心里感叹道，怎么在宴会上遇到的尽是一些蠢货呢？她一想到自己的伯爵父亲给自己挑的那个未婚夫，心里就觉得不高兴。
　　“莉莉！莉莉！”伊丽莎白叫。
　　这个丫头她又跑到哪里去了？莉莉不在身边，伊丽莎白一动也不想动。她躺在床上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她感到有人在给自己擦脸。
　　“莉莉……”伊丽莎白喃喃不清地叫道。
　　“是我，是我，小姐。你睡着了，可是你总不能连衣服也不换，脸也不洗就睡下了吧？来让我给你好好洗漱洗漱。”
　　“好吧。”伊丽莎白对莉莉一点儿防备心也没有，任由着她折腾自己去了。
　　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伊丽莎白感到有人在吻自己。
　　她不满地叫道：
　　“莉莉，莉莉，你在做什么？”
　　“我在吻你呀，小姐。”
　　伊丽莎白一睁开眼就看见莉莉放大的脸。
　　“你吻我做什么呀？我的脸上都是粉。”
　　“我已经给你擦干净了，小姐。”像是怕伊丽莎白不信似的，莉莉又用毛巾擦了一遍。
　　“哎呀，哎呀，你做什么呢？你干什么要吻我呀？”
　　“因为小姐你太漂亮了。小姐，我只是忍不住亲了你的脸颊，你不会怪我吧！你可千万不要打莉莉呀！”
　　“你这个蠢货，笨蛋，死丫头，坏丫头……我真讨厌你！”
　　莉莉又去亲伊丽莎白，一下，两下，她的唇印在伊丽莎白的脸上，伊丽莎白觉得痒痒的，像被含羞草的小叶子挠了一下。
　　“哎呀，哎呀，你别闹了。你快点把我的睡衣拿过来，我要睡觉了。”
　　“好好，小姐，我去给你拿睡衣。”
　　莉莉拿来睡衣，她趴在一边问：
　　“小姐，我可以和你一块睡吗？”
　　“滚！”
　　“哎，小姐，你太让莉莉伤心，失望，难过了。”
　　“我才不要和你睡。你这个丫头，一天到晚都在外面撒野，浑身上下脏死了。我才不要和你睡。”
　　“莉莉洗澡就不脏了。小姐，你让我和你一起睡吧，我都好多年没和你一起睡过了。”
　　“真麻烦。”伊丽莎白嘟囔道，“你和我睡做什么呢？你一个人不能睡吗？”
　　“我害怕，小姐。搁楼上闹鬼，我睡不着。”
　　“闹鬼？净瞎说。”
　　“小姐，丽兹小姐！”
　　“你快去洗澡。”
　　“好勒，小姐。我就知道你最喜欢我了。”
　　莉莉狠狠亲了伊丽莎白一口，欢天喜地地洗澡去了。
　　莉莉到了床上也不老实，她缠着伊丽莎白，要她和她说话。
　　“小姐，小姐，你睡着了吗？你睡着了吗？”
　　“闭嘴，莉莉。我都要困死了，你别再那儿叫了。”
　　“哎呀，我想和小姐说说悄悄话嘛。小姐都好久没有和我说过悄悄话了。小姐……”
　　伊丽莎白睡着了。
　　白天的时候，伊丽莎白蜷在阳台上的白色藤椅上画画。她有一本紫色的画集，上面有各种各样的静物素描，人体速写，水彩风景画，还有肖像画。
　　“小姐，你在画什么呀？”
　　楼下，莉莉一边晒衣服一边看向阳台上的伊丽莎白，她问道。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做好你自己应该做的事。”
　　“啊，我想知道嘛，小姐。”
　　“我在画你。”伊丽莎白说。
　　“啊，画我。画我做什么呀？我长得又不好看。”
　　“我想画谁就画谁，你管得着吗？”
　　“哦哦。”
　　莉莉继续干活去了。
　　伊丽莎白很钟爱自己的这本画集，这本画集是她十三四岁的时候，大人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转眼间，她都快十八岁了，已经在社交界崭露头角，成为各方绅士争先恐后追求的对象了。
　　但是，伊丽莎白并不想要结婚，大家都说，她太高傲了。
　　伯爵夫人操心女儿的婚事，不知道劝了伊丽莎白多少遍，可是却一点儿用也没有。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伊丽莎白吟咏道。
　　“噢！”伯爵夫人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
　　“随你的便，你要是想做一个老处女，那就请便吧。可是，丽兹，你可千万不要后悔。”
　　“我不后悔，我不结婚！”
　　“你不结婚，那你以后做什么呢？”
　　伯爵夫人问。
　　“我要去周游世界，妈妈。我要成为一个伟大的画家，当然也有可能是一个游记作家，因为我喜欢旅游，妈妈。也许我会成为一个旅行家。”
　　伯爵夫人冷笑：“没有钱，你什么也做不了。”
　　“没有钱，我可以自己去挣。”
　　“去挣？噢！伯爵家的小姐抛头露面去工作！”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妈妈，我可以去衣帽店做一个女工，我可以去卖面包，妈妈。我可以做的事情有那么多，要是我结婚了，就不一定有时间和机会去做了。”
　　“唉，”伯爵夫人叹了一口气，她说，“早知道就不让你读这么多书了。”
　　“读书让我明理妈妈。”
　　“读书让你学到了很多宝贵的知识，可你却用你学到的知识来反对我。”
　　“我不是在反对你，我也不是在反对爸爸。妈妈，我只是想……我只是想要做自己。”
　　“做自己？孩子，你会吃尽苦头的。”
　　“我宁愿吃这种苦。也许，”伊丽莎白说，“我生来就是为了吃这种苦头的。”
　　“唉，这个倔强的孩子。”伯爵夫人无意再与伊丽莎白争辩，她伤心地离开了。
　　“妈妈是为了我好。”伊丽莎白说。她坐在自己的书桌前，莉莉在一边为她泡茶。
　　“小姐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那么决绝地拒绝夫人了呢？婚姻也不见得就一定是一件坏事嘛！”
　　“你说的对，但是对我来说，婚姻很有可能是一件坏事。”
　　“我不知道，小姐。我没嫁过人，我也没有您聪明。”
　　“你当然没我聪明了。”伊丽莎白喝了一口茶，她洋洋自得地说道，“我是小姐，你是下人嘛！”
　　“嘿，小姐，您真过分。”莉莉端着盘子离开了。
　　伊丽莎白带着莉莉去远洋旅行，与伊丽莎白形影不离的，还有她那本紫色的画集。那么画集每天晚上都放在伊丽莎白的床头，她喜欢摩搓封面上的描金纹饰，喜欢画集的藤花清香，喜欢在艳阳天在夹板上作画，喜欢用叶子做书签。
　　“小姐，你在画什么呀？”
　　伊丽莎白画画的时候，莉莉总喜欢悄悄地凑到伊丽莎白的身后偷偷看，可是伊丽莎白不给她看。
　　“走开，走开，你这丫头，我不给你看，我不给你看。”
　　“为什么呀？小姐？我难道不是您最好的朋友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啊，你说过的，说过的，我想是在梦里。”
　　“在你自己的梦里吧。哼。”
　　伊丽莎白走开了。
　　“呀，小姐你要到哪里去呀？等等我，等等莉莉。”
　　伊丽莎白在旅行的时候画下了许多风景画，她把这些风景画塞进不同的信封里，准备送给不同的亲戚朋友。
　　“小姐，小姐，你难道没有送给莉莉的画吗？”
　　“没有。”
　　“唉，您真可恶。”
　　趁莉莉不注意，伊丽莎白给了她一个吻。
　　“别伤心了，莉莉，会有的。”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不在信封里。”
　　莉莉去搜伊丽莎白的身。
　　“也不在我的身上。”
　　伊丽莎白说。
　　“那在哪儿呢？小姐，我亲爱的小姐，你可别耍我呀。”
　　“是呀，它到底在哪儿呢？”
　　伊丽莎白刮了一下莉莉的鼻子，笑起来：
　　“到底在哪儿呢？”
　　“啊，小姐，您真过分……”
　　伊丽莎白抱住莉莉，她一边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一边安慰她：
　　“会有的，会有的。但是不是现在，亲爱的。”
　　莉莉嘟着嘴，她抱着她，安安静静地靠在伊丽莎白的身上，不再说话了。
　　莉莉喜欢亲花，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有了这个爱好，据她本人说，是从小就有了。她喜欢亲花，亲各种各样的花，有的时候恨不得将自己的整张脸都埋在花里。有一次，不小心被伊丽莎白捉到了，伊丽莎白惊讶地问：
　　“莉莉，你在做什么呀？”
　　“哦，小姐，我在亲花呀。我想闻一闻它是什么味道，想要亲一亲它。”
　　“哦，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这种爱好。”
　　“哦，小姐，我的爱好可多着呢。”莉莉又将脸埋在花中，感受花的香气，花的柔软，花的宁静。花的圣洁。
　　“你太奇怪了，莉莉。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这不奇怪，不奇怪，小姐，人喜欢花，这有什么奇怪的？”
　　“是不奇怪，可像你这样就有些奇怪了。”
　　“不奇怪，不奇怪。”莉莉说，“别的小姐和女仆好，不奇怪。可像小姐和我这样好的，可就奇怪了。”
　　“奇怪，奇怪什么？”
　　“就是奇怪，就是奇怪。”
　　莉莉一边说，一边拿着花蹦蹦跳跳地跑了。
　　“你说呀，你说呀，到底哪里奇怪了？”
　　伊丽莎白提着裙子追了上去。
　　“莉莉！”她在后面远远地叫道。
　　莉莉回头冲她笑了笑，很快就不见了。
　　莉莉除了喜欢亲花，还喜欢打电话。真搞不懂她哪里来的这么多莫名其妙的爱好。
　　有一次，伊丽莎白正在自家举行的沙龙上夸夸其谈，突然，不远处的电话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伊丽莎白拿起电话问：
　　“谁啊？这里是伊丽莎白小姐的沙龙。”
　　“茄子……”
　　“什么？”伊丽莎白问。
　　“茄子。”
　　“什么茄子？”
　　“丽兹，你想不想吃樱桃馅饼？”
　　“莉莉？你在干什么？喂！莉莉！”
　　“樱桃馅饼，小姐。”
　　“樱桃馅饼……好呀。不对，莉莉，你，你用哪个电话机打过来的？”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莉莉！”
　　伊丽莎白生气地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来了，周围的朋友问她：
　　“丽兹，怎么了？”
　　“没什么。”伊丽莎白笑笑，又重新坐下来了。
　　一会儿，伊丽莎白和朋友们聊得正欢，莉莉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给伊丽莎白带来了一盘樱桃馅饼。
　　伊丽莎白是被一阵电话声吵醒的：
　　叮铃铃叮铃铃——
　　“喂，谁呀？”
　　对面传来一阵笑声。
　　“谁呀？”
　　电话挂断了。
　　“莉莉！”
　　伊丽莎白叫道，没有人回应她，于是她又摇铃。
　　这时电话又响了。
　　“喂。”伊丽莎白不耐烦的……
　　“是我，小姐。小姐，你找我做什么呀？”
　　伊丽莎白把电话给挂了。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伊丽莎白摁了挂断键。
　　铃声又响，伊丽莎白干脆把电线给拔了。
　　“小姐，小姐，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呀？”
　　莉莉从门外闯进来，质问伊丽莎白道。
　　“谁叫你用客房的座机给我打电话的？”
　　伊丽莎白问。
　　“我……我……”
　　“我允许你用了吗？”
　　“我……我……”
　　莉莉的眼神游移不定。
　　“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使用家里的电话。”
　　“小姐！”
　　“快点去给我准备早饭！你这个懒猪，你这个贪玩的死丫头，讨厌鬼。”
　　“我知道啦！”
　　莉莉气呼呼地走了。
　　虽然这么说，莉莉有时还是会瞒着伊丽莎白打电话，莉莉打电话的时候总是喜欢翘着一只小腿，她的脸上笑嘻嘻的，她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谁？”对面问。
　　“你猜，你猜一下嘛。”
　　“你是……朱丽叶小姐？”
　　“不，不对，再猜。”
　　“呃……嗯……夏洛特小姐？”
　　“不对不对。”
　　“你到底是谁呀？”
　　莉莉笑了两声，她用一种甜滋滋的声音回应道：
　　“我是莉莉，我是你的莉莉。”
　　“我的莉莉？”
　　莉莉把电话给挂断了。
　　“你在和谁打电话？”
　　伊丽莎白问。
　　莉莉被吓了一跳。
　　“啊，小姐，你怎么你怎么……”
　　“你在和谁打电话？”
　　“我……我……”
　　莉莉想开溜，被伊丽莎白给一把抓住了。
　　“回答我，莉莉。”
　　“小姐，我在和您的未婚夫……哦不，从前的未婚夫打电话。”
　　“你为什么要和他打电话？”
　　“不为什么，小姐。为了好玩。”
　　“你喜欢他？莉莉？”
　　“喜欢？哦，不不不，不不不……”
　　“那你为什么说你是他的莉莉？”
　　“为了好玩，小姐。”
　　“好玩……”伊丽莎白一把将莉莉给拽了过来，“你怎么不来陪我玩？”
　　“那我陪小姐玩什么呢？”
　　“小姐有好多好多可以和你玩的呢。”伊丽莎白挠了挠莉莉的下巴。她的手指柔软，光滑，白净，而莉莉的皮肤粗糙，黝黑，泛着像珍珠一样的光泽。
　　“啊，好痒啊，小姐，你在做什么呢？”莉莉去推伊丽莎白，没有推动。
　　“我在和你做游戏呀。”
　　伊丽莎白的手从莉莉的领口伸了进去。
　　“好痒啊，小姐。你真的坏死了。”
　　伊丽莎白嘻嘻笑：
　　“坏？我坏？你才是最坏的那一个，你才坏。”
　　“我不坏，我一点也不坏，我是个好姑娘！哎呀！好痒啊！小姐！”
　　“嘻嘻！嘻嘻！”
　　“你笑你还笑！”
　　莉莉都快要哭了。
　　伊丽莎白一边亲莉莉的脸，一边对莉莉说：
　　“你不是喜欢玩吗？现在现在还喜欢吗？”
　　“不喜欢，我不喜欢！我讨厌你！”
　　莉莉跑开了。
　　呀，这丫头，我把她给宠坏了。伊丽莎白心想。
　　莉莉开始躲着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常常找不到莉莉在哪。
　　“莉莉！莉莉！”
　　伊丽莎白在自家庄园里的树林里大叫道：
　　“你到哪里去了呀？你快点出来陪我玩呀！我答应你，我再也不捉弄你了。你快点出来呀！”
　　伊丽莎白走呀走呀，她走累了，就在一棵大树底下坐下，抱着自己的画集睡着了。
　　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伊丽莎白感受到有人在自己的身上蹭来蹭去，她睁开眼，是莉莉。
　　莉莉用她的鼻子嗅，又伸出舌头舔。
　　“哎呀，你这死丫头。你变成狗了是不是？”
　　“我不是狗，我只是想尝一尝小姐是什么味道。”
　　”那我问你，我是什么味道？”
　　“咸咸的。”莉莉说，“咸咸的。”
　　“废话，我出汗了，肯定是咸的。”
　　“还有一点香。”
　　“香什么？”
　　莉莉想了一会儿，摇摇头：“不知道。”
　　“傻瓜，是你早上给我喷的香水。”
　　“哦，香水。”
　　“是橙子味的。”
　　“哦，是橙子味的。”
　　“还有百合花香。”
　　“哦，还有百合花香。
　　还有玫瑰。”
　　“哦，还有……”
　　“死丫头，”伊丽莎白捏住莉莉的鼻子，“别再学我说话了。”
　　“死丫头，”莉莉装模作样地说，“别再学我说话了。”
　　“嘿，你这丫头。”
　　“嘿，你这丫头。”
　　伊丽莎白将莉莉抱进怀里，挠对方的痒痒穴，掐对方的痒痒肉。
　　“哎呀，小姐，小姐……”
　　莉莉一边挣扎一边叫：
　　“快放开我，你快放开我。”
　　“不要，不要，叫你学我说话，叫你偷懒……”
　　“我没有偷懒……呀喂！”
　　“那你做什么去了？”伊丽莎白停下问。
　　“我去给小姐……”
　　“给我怎么了？”
　　“我去给小姐采花去了。”
　　“那花呢？”伊丽莎白问。
　　“花……我花丢了。”
　　“丢到哪里去了？”
　　“是呀，丢到哪里去了？我……我怎么……”
　　“你耍我。”
　　伊丽莎白又抱着莉莉好一顿捉弄。
　　两个人玩得气喘吁吁，才手拉着手一起回去了。
　　伊丽莎白有情人了。
　　她周围的朋友们都这么说。
　　“为什么呀？你们怎么看出来的？”
　　茶话会上，伊丽莎白一边吃甜品一边问。
　　“很明显吧，”有人说，“丽兹看人的眼神都变了。”
　　“是呀，是呀，伊丽莎白最近温柔多了呢。”
　　“丽兹总是在发呆。”
　　“有吗？有吗？”伊丽莎白摸摸自己的脸。
　　“很明显吧。”
　　大家都呵呵笑。
　　“是谁呀？是谁呀？”有人问道。
　　“是一个傻瓜。”伊丽莎白也笑。她单手托腮，将一块甜品用叉子塞进自己的嘴里。
　　一天早上，莉莉一边给伊丽莎白收拾衣服，一边问：
　　“小姐有情人了，是谁，是谁呀？”
　　“你怎么知道？”
　　伊丽莎白问。
　　“我看出来的。小姐的眼睛像星星一样，小姐总是发呆，有时还会傻笑。我以前可从来没见过小姐那样。”
　　“是啊，是谁呀？”伊丽莎白托着下巴又开始发呆。
　　“小姐，小姐，你快告诉我呀！”
　　“我不告诉你。”伊丽莎白说，“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莉莉问，“为什么？”
　　“就是不告诉你，就是不告诉你。”
　　“哼！”莉莉生气地走了。
　　伊丽莎白照旧坐在阳台上发呆。一会儿，莉莉又跑回来了。
　　“小姐，你快告诉我呀，他到底是谁啊？”
　　“是啊，他到底是……是你，莉莉。”
　　“是我？”莉莉顺势坐在阳台的桌子上，她面对着伊丽莎白，“是我吗？小姐？”
　　“是啊，是你呀。”
　　“啊，我是小姐的情人吗？”
　　“对，你就是我的情人。”
　　“我不明白，小姐。”
　　“你有什么不明白的？莉莉？”
　　“就是不明白，就是不明白。”莉莉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脚去踢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抓住莉莉的脚，手顺着她的小腿，一路往上。那触感痒痒的，害得莉莉忍不住笑了起来。
　　“小姐，你又捉弄我。”她说。
　　“我没捉弄你，我没捉弄你。”伊丽莎白将莉莉抱进怀里哄道。
　　“我是认真和你好的，我是认真的。”
　　“我不相信。”
　　“为什么不相信？”
　　“因为小姐是一个坏人，”莉莉伸手把玩着伊丽莎白带在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她孩子气地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伊丽莎白的锁骨，伊丽莎白雪白的胸脯。“小姐是天底下最坏最坏的女人。”
　　“哈哈！”伊丽莎白笑，“我什么时候成了天底下最坏最坏的女人了？”
　　“你现在就是。”莉莉凑到伊丽莎白的耳边悄悄说，“因为小姐你……偷走了我的心。”
　　“你也偷走了我的心，我们俩打平了。”
　　两个人亲密地吻在一起。
　　伊丽莎白给莉莉画像，莉莉看了却说：
　　“不，这不像我。”
　　“那像谁呢？”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像我。小姐，你把我画得太漂亮了，莉莉没有这么漂亮。”
　　“莉莉很漂亮。”
　　伊丽莎白说。
　　“不，不，没有小姐漂亮。小姐才是全天下最漂亮的人。”
　　“混账丫头，净恭维人。”
　　莉莉不说话，莉莉嘻嘻笑。
　　“小姐小姐……”
　　说着说着，两个人又亲到一块儿去了。
　　有一天，伊丽莎白发现自己的画集不见了，她急得团团转，着急地问莉莉：
　　“莉莉，莉莉，你有看见我那本紫色的画集吗？”
　　“没有，小姐，我哪知道你放哪里去了。”
　　“哎呀，瞧我这记性。”
　　宴会快要开始了，伊丽莎白顾不上自己的画集，急着穿衣打扮。
　　莉莉为她穿好裙子，化好妆，伊丽莎白急急忙忙地就要下楼去了。
　　“小姐！小姐！”
　　莉莉在后面嚷嚷道：“您的包！还有扇子！”
　　“噢！噢！”
　　“小姐，小心裙子！我好不容易熨好的！”
　　“知道了，知道了。”
　　大厅里相互问好候声此起彼伏，宴会已经开始了。
　　莉莉趴在楼梯上张望。
　　小姐小姐在哪里？
　　她心想。
　　哦，在向姑母问好。接着又和一位先生说话去了。
　　小姐会和他们说什么呢？莉莉不知道。
　　大厅洋溢着一片欢快的气息。
　　钢琴的声音响起，宴会的气氛在莉莉走神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到达了高潮，她回过神来，发现伊丽莎白正在弹钢琴，她忘情弹唱，在柔美歌声里，莉莉不由自主地跟着拍子舞动双腿，
　　她也哼起歌来，沉醉在优美的乐声中，她的脸红红的，像是真的喝醉了一样，她真的醉了，连伊丽莎白看她也没有注意到。
　　莉莉一边哼着歌，一边消失在楼梯的尽头。
　　几个月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这几个月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伊丽莎白的父亲因病去世了。
　　伊丽莎白感到前所未有的打击。
　　她与母亲一起去度假，当然，莉莉也在。
　　莉莉和伊丽莎白在一起喝酒，莉莉说：
　　“丧期不宜喝酒。”
　　“唉，我又不是不知道。可是，莉莉，我心里难受，我心里一难受就想喝酒。来，你也陪我喝。”
　　“唉，小姐，好吧。我只陪您喝一点儿，就一点儿。”
　　“好，一点儿，就一点儿。”
　　伊丽莎白给莉莉斟满了。
　　“嘿，小姐。”
　　“呵呵，来喝嘛，陪我喝。”
　　莉莉无法，只好陪伊丽莎白一杯接一杯的喝下去了。两个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开始说一些胡话，伊丽莎白抓着莉莉的手说：
　　“莉莉，我爱你。”
　　“小姐，我也爱你。”
　　“可是，莉莉，你说，什么是爱呢？”
　　“爱！我怎么知道呀？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太复杂了。”
　　“那你说你爱我，这是什么意思呢？当我们说爱的时候，我们想要表达的到底是什么呢？”
　　“小姐，你想的好多呀。”莉莉摸过去，吻伊丽莎白，“你想那么多做什么呀？”
　　“我……凡事都要弄个清楚明白呀！要是不明白的话，我就很困惑，我就很苦恼！”
　　莉莉看着伊丽莎白笑，她又亲了伊丽莎白一口。
　　“小姐，你喜欢吗？”
　　“哎，我在和你谈论爱呢！莉莉，认真点。”
　　“我也在和小姐谈论爱呀，爱……哦，我喜欢这个词。是谁造出这个词来的呢？他一定是个天才！是我们自己。”莉莉喃喃说，“是我们自己造出爱的。”
　　“是上帝。”伊丽莎白说，“上帝创造了一切，当然也包括了爱。”
　　“哦，上帝，我们的上帝……”
　　莉莉拉着伊丽莎白一起跪下：
　　“让我们一起祈祷吧！丽兹！让我们赞美上帝！赞美祂的无私，赞美祂的纯洁，赞美祂赐予了我们这样无私的爱！”
　　“赞美上帝！”
　　两个醉鬼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伊丽莎白躺在床上，莉莉又喝了一口酒后，也躺在床上。两个人相互依偎着睡过去了。
　　在梦里，伊丽莎白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伊丽莎白不喜欢和别人打交道，她从小就热衷于沉思，有的时候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间像水一样逝去，而她毫无知觉。有一天，她抱着一本书，在田野里一边散步，一边沉思。
　　她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个问题纠缠了她很久，她一直都没有弄清楚。她想呀想呀，突然，一阵笑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是莉莉。
　　莉莉在田野里跑来跑去，她的衣服脏的不成样子，鞋子也丢了一只，可是莉莉很快活，她手上拿着一束野花，头上也戴着用野花编成的花环，她一边在田园里跑一边笑。
　　伊丽莎白听到莉莉的笑声很不高兴。她问：
　　“你笑什么呀？”
　　“我在追蝴蝶。”莉莉说。
　　“蝴蝶？哪里有蝴蝶？”
　　“小姐，你自己就是一只蝴蝶。”
　　“啊？”
　　伊丽莎白突然发现自己长出了翅膀，她真的变成了一只蝴蝶。
　　“小姐，我要来捉你了。”
　　莉莉伸手向伊丽莎白扑来，伊丽莎白被吓醒了。
　　“啊呀！”
　　她叫道。这是什么奇怪的梦啊！她平常很少做梦，一定是喝酒的缘故。伊丽莎白心想。
　　莉莉还睡在伊丽莎白身旁，似乎被伊丽莎白的动静吵到了，她动了动，背对着伊丽莎白睡得正香。
　　“莉莉，莉莉。”伊丽莎白推力莉莉，莉莉不动，伊丽莎白只好自己下床洗漱去了。
　　晚上，两个人睡在一起，伊丽莎白还在冥思苦想：嗯……我到底为什么会变成一只蝴蝶呢？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爱呢？啊，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问题呢？……
　　莉莉睡了一个好觉，她早上起来的时候伊丽莎白还没有醒。
　　“小懒猪。”莉莉模仿着伊丽莎白的语气小声道。她收拾好，系上围裙，高高兴兴地准备干活去了。
　　在打扫房间的时候，莉莉找到了那本遗失的画集，打开，扉页上写着：
　　赠你：
　　童话王国的月
　　永不完结的一千零一夜。
　　画集有一股草木腥香，莉莉随便翻一翻，又看见有一页写道：
　　一只清灵灵的蝴蝶飞去，
　　一棵树的种子被永远埋藏。
　　天真快乐的岁月，
　　随风飘荡，
　　化作星星和雪花，
　　穿过我的手掌，
　　又回到天上。
　　嘿，小姐还会写诗呢。莉莉将扫帚扔到一边，坐在椅子上继续看，她看得入迷了，连伊丽莎白什么时候起床的也不知道。
　　“你这坏丫头，在这做什么呢？”伊丽莎白斥道，“快点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噢。”
　　伊丽莎白抱着画集走了。
　　“哼。”莉莉哼了一声，继续干活去了。
　　当革命到来的时候，伊丽莎白带着莉莉和母亲一起逃出了家，现在她真的要像自己说的那样，改名换姓，抛弃从前的一切去做一个真正的能够养活自己的人。
　　后来，伊丽莎白做过卖花女，洗碗工，推销员，还做过演员，小偷，模特……她尝试过许多不同的职业，也尝试着去扮演许多不同的角色，有的做的很成功，大部分都默默无闻，不过她为自己感到骄傲。
　　现在，伊丽莎白过得很幸福。在她的母亲死后，她和莉莉定居在一个风景宜人的小岛上。
　　莉莉在她的眼中还是那么美，那么年轻，不知疲倦。无论她在哪里，她在做什么，她永远都会跟在她的身边。
　　她们家有一个很大的花园，莉莉经常一边打理这个花园，一边唱歌，莉莉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但她的歌声依旧很动人，她唱：
　　在世界的尽头，在大洋的彼岸，有一座小岛，岛上住着两个姑娘，一个叫莉莉，一个叫丽兹，一个喜欢幻想，一个喜欢沉思，一个长相漂亮，一个其貌不扬。她们彼此相爱，在广袤的世界上，在无垠的宇宙中，有一个人爱上了另一个人，有一颗心恋上了另一颗心，从此，人便拥有永恒，拥有了幸福和希望……
　　莉莉在花园里唱歌，伊丽莎白远地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