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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叫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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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木溪回,当今落云山的掌门人。
我今天要讲述的故事,是我和我师尊之间的故事。
我的师尊不是别人,正是落云山的上一代掌门人,她的名字叫做褚云烟。
很小的时候,我就被我的师尊给捡上山了。
到今天为止,我都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那是一个乌云密布的午后,我被我的父母遗弃在一个荒野。
那时我大概只有四、五岁,我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哭、没完没了地哭。
我一边哭,一边在荒野里跌跌撞撞地走,一边撕心裂肺地叫着爹和娘。
可是没有人回应我,我走着走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这个地方有好多好多的树,我迷路了。
我在林子里转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回家的路,正当我又困又累又饿的时候,丛林里的一只豺狼从我的身后钻了出来,它的嘴里流着长长的涎水,我回过头看见它了,可是我动不了,一点儿也动不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豺狼向我一步一步靠近,正当它要朝我扑来的时候,一个身影飞快地从我的身旁掠过,转眼,我就被人护在了身后。
那个人就是我未来的师尊褚云烟了。
是褚云烟救了我。
后面的事情,我就记得不怎么清楚了。
我只记得这个身长玉立的大姐姐长得好漂亮啊!我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人:她有着一头长长的、像瀑布一般的乌黑的长发;有着一双明亮的、永远饱含着温柔与勇气的眼睛。
当她牵着我走上山时,我感受到她的手是那样的温暖有力,而她那在阳光下的侧影,是那样的高大,简直就像一座巍巍矗立着的高山,挡在了我的面前,让我感到一阵眩晕,那是一种非常幸福的眩晕,人一旦感受过那样的幸福,一旦经历过那样的眩晕,就再也难以忘怀了。
那个时候,我的年纪太小了,我在我非常年幼的时候,在我刚刚记事的时候,就感受到了这样的一种幸福——这到底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不幸呢?
我已经记不住当时我跟着师尊回到落云山上的心情,我应该很开心,因为我有了一个新的身份,有了新的朋友和家人;我也可能会感到很难过,因为我没有父母,我是一个人被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什么也没有,我甚至称不上是一个健全的人。
当我第一次躺在落云山上那张真正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床铺上时,我感到了一种难以想象、难以描述的感动,那种感情几乎让我潸然泪下,在我的短暂的幼年时代,饥饿、贫穷、凌辱和挨打才是常态,能够像这样每天安稳地躺在一张属于我自己的小床上睡觉,那时的我就感到十分的满足,十分的幸福和感动了。
我有的时候也会想,如果人一直都能够这样容易满足就好了。
小的时候,因为我不会说话,总是避免不了遭受身边的人的异样的眼光和嘲笑,我也知道,这也正是我的父母为什么会遗弃我的一大原因:一个女孩,又是哑巴。
我觉得这一切都糟糕透了。
但是小的时候,我还没有学会如何表达、如何疏解自己的情感,我只知道最原始的表达方式——哭。
我的年纪太小了,我的身体也很瘦弱,总是生病,总是偷偷地蜷缩在床上,蜷缩在角落里哭泣,就连哭我也从来不敢大声的哭。
师尊注意到了这一点。
那是在我刚上山不久的一个雨夜,外面下起了暴雨,雨中闪着惊雷,我吓得睡不着觉,于是就伏在床上偷偷哭了起来,我好害怕啊,以为那惊雷下一个劈的就要是我了。
就在我一边默默掉着眼泪,把头埋在自己臂弯中间的时候,我的房间大门被打开了,我抬起头,看向来人,原来是我的师尊褚云烟拿着灯走了进来,她就住在我的隔壁。
“溪回?你怎么了?”
师尊连忙走上前,把我给抱在怀里,她一边捧着我的脸给我揩眼泪,一边安慰我道:
“是不是打雷把你给吓着了?你不要怕,师尊在这里呢……”
师尊一边紧紧地把我给抱在怀里,一边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她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柔,听得我更想落泪。
我的泪水打湿了师尊的衣襟,她也并不责怪我,她只是用手轻轻地摸了摸我的脸蛋,告诉我:
“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在呢。”
就这样,哭着哭着我也哭累了,耳边的雷声也似乎渐渐远去了——我在师尊的怀里睡着了。
师尊的怀抱真的好温暖啊,当我第二天从睡梦当中醒过来的时候,师尊还守在我的身边,她见我醒了,还笑着替我整理凌乱的鬓发,叫我赶紧洗漱好去用早膳。
她牵着我的手,带来到饭桌上,亲自为我盛饭。师尊是大宗门的掌门人,怎么能亲自为我做这种事情呢?
我受宠若惊,又一次感动地落下泪来,师尊看见了,还以为我怎么了呢。
“溪回?怎么了?是师尊做的饭太难吃了吗?”
师尊蹲下身,拉着我的手问道。
我摇摇头,冲师尊笑了笑,抱着碗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走在路上的时候,远远的,我听见师尊叹了一口气。
师尊年纪轻轻就靠着一把凌霜剑行走江湖,行侠仗义,让无数妖魔鬼怪闻风丧胆。她出门在外,端得是一副利落洒脱,寡言少语的形象,众人便都说她清高孤傲,可是我知道,师尊有的时候,也会显得很笨拙。
师尊会为了我去学习她从前一点儿也不擅长的做饭,只是因为担心山上那些清汤寡水的饭食我吃不惯,我吃了会长不高。
师尊做的饭真的好难吃啊!事到如今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师尊做的番茄炒蛋是苦的;为什么吃了师尊做的炒菌子我会看到好多好多的星星在天上飞;为什么吃了师尊做的东西我总是拉肚子……
师尊的厨艺一天一天地好起来,我也一天一天地长大。
我在落云山上,艰难地适应着山上的生活,艰难地融入与我差不多大的弟子们之中。
我从小就是一个很笨的人,加之又是个哑巴,让我学会最基本的读书认字就让师尊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更别说什么深奥的心法与经书了。
师尊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去认,一句话一句话地给我讲解其中的义理。
我是师尊的第一个亲传弟子,我一个人就占据了师尊的许多精力,我想不出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师尊每天陪我一起吃饭,一起练剑,一起读书,她告诉日月星辰运行的奥秘;告诉我宇宙人生的哲理;告诉我用剑的时候手腕应该如何发力;告诉我一朵花的名字;告诉我一句我闻所未闻的诗句……她告诉我许多许多我从前不知道的事情。
没有人是无所不能的,但是那个时候的我在心中笃定师尊一定是无所不能的。
喜欢上这样的一个人,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我没有母亲,我的母亲抛弃了我,师尊就是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我的老师,我的姐姐,她是我的一切啊!
这真是一种非常非常不健康的感情,但是我不懂得,那个时候的我不懂得,哪怕是再诚挚的感情,也是需要克制的。
泛滥的感情往往会带来灾难一般的后果,汹涌的爱意受到打击后往往会转化成滔天的恨意。
我就是这样被师尊养大了,她非常地疼爱我,照顾我,她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我一切她的学识和技艺,对于师尊教授给我的一切东西,我都努力地学,天资有所欠缺我就用努力来弥补。
我早出晚归地练剑,我练到满身伤痕,我的脸上总是因为练武摔满了淤青,我的胳膊肘和膝盖上从来没有一块好肉,我的一只指甲盖直接翻了出去……
每天、每天,我都过得好痛苦,起初我总是哭,我哭又哭不出来,哭又哭不大声,我不能让师尊看见我在流泪,所以我从来都只是在偷偷地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会过去——也许永远不会过去。我永远只是一个废物、一个不会说话的无望的、只能坐在地上苦苦等待别人拯救的孤女……我再也无法忍受旁人同情的目光了!我再也无法忍受师尊看向我时那苦涩的目光了,我不要别人的同情!我宁愿死,也绝不受那样的委屈!
就是这样,就是在无数的汗水鲜血还有泪水的浇灌下,我终于有了长进,有了突破,是我自己为我自己挣来了旁人赞赏的目光和肯定,是我自己让自己成为了师尊的骄傲。
十五岁那年,我在修真界百年一届的问剑大会上脱颖而出,拔得头筹,师尊,您那时为我感到骄傲了吗?
您那时在妖界降妖除魔,当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您为我感到骄傲了吗?
我不会知道了。
因为就是那一次,您从妖界回来的时候,感染上了严重妖毒。
我恨您,我恨您,我恨您不听我的劝告,执意要孤身一人前往妖族的老巢,执意要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
是,您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您救了许多人,您阻止了许多可能将要发生的悲剧,您让多少骨肉分散的人得以团聚啊!
可是您怎么能一点儿也不想到自己呢?没有什么人是无孔不入的,也没有谁是战无不胜的。这,难道不是您亲口告诉我的道理吗?
师尊,那天,我从大会上回来,满心欢喜地想要从您的脸上看到一点儿欣喜的表情,可是我得到的,却是您病倒的消息。
当我看见您躺在病床上时,我的心都要碎了。
您的脸苍白得像雪一样,但是当您看到我来看您的时候,您还是对我露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您说出了小时候您经常对我说的那句话:
“溪回,没事的,没事的。”
您有没有事我岂能看不出来?
我知道,您不想让我们为您担心——可是我岂能不为您担心?
我担心您担心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我的道心,前所未有地乱了起来,我开始问自己,问自己一些从前从未想过的东西:
“我是为了什么在练剑呢?”
“是为了师尊。”
“要是师尊去世之后,我该怎么办呢?”
“要是师尊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我想,从今往后,我的人生中再也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了,我也不会开口叫一个人师尊了,我再也不会像这样毫无保留地爱一个人了。
我充斥着不切实际的妄想、被鲜血、眼泪、还有汗水浇灌而成的漫长的少女时代,就此终结了。
从今往后,我就是一个人了。
我控制不住地流泪,整夜整夜地流,我一边哭,一边翻阅能够为师尊解毒的典籍,从早到晚,我一整天一整天地泡在藏书阁里,同门都说我那段日子像是着魔了一般,我从早到晚地哭……从早到晚地查阅典籍……
就这样,在我的眼泪流尽之前,我终于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找到了一点点堪称希望的线索。
我欣喜若狂,连忙抱着自己的发现去找师尊,我告诉师尊,她中得这种毒不是无解的,只要我能找到书上所描绘的药引子,那么她的病一定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师尊笑了。
那个时候,我一直以为师尊的笑是一种单纯的看到生的希望的欣喜,直到过去了很多年,我偶然回想起当时的情形,我才明白,她是为了安慰我,才笑的。
师尊的身子越来越差了,她经常吐血,不分黑天白夜,在她和我说话的时候;在她叮嘱我要坚持不懈地修炼的时候;在她告诉修炼的要诀的时候;在她鼓励我要坚强、要勇敢的时候,鲜血从她的口鼻流了出来,越流越多,我看愣了一会儿,才急急忙忙用自己的袖子为师尊拭去身上的血迹,她只是淡淡地说没事,周围的其他弟子看到了,我的师弟师妹们看到了,都吓得说不出话。
师尊说:
我没事。
我比划着对师尊说:
您怎么会没事呢?您在流血啊!
她说:
流血是正常的。我受伤了,人受伤了,就会流血。
我说:伤口总会愈合的。
师尊笑了。
我将师尊扶到床上,我守了她一个晚上,那一个晚上,师尊一直拉着我的手,她说:
“溪回,不要哭。”
我摇头,她又说:
“人都是要死的。”
我说:
“您不会死。”
她说:
“会的,会的,我也是人。”
我说:
“您不是一般人。”
她说:
“是,我是,修行修行,我修了一辈的德行,我也是一个人。”
我说:“不!”
因为太激动,我猛地从师尊身旁站起来,我泪流满面地大叫道:
“不!”
师尊静静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我什么也没说出来,我又坐下了。
有一天晚上,师尊又把我叫到她的身边,我乖乖在师尊身边坐下了。
师尊从自己的怀里取出一颗灵丹,然后,她叫我张开嘴,我照做了。
吞下这颗灵丹后,我感到自己的小腹像是有火在烧一样,烧得我好难受,我能感觉到,我的脸红了,我浑身上下都变红了,我感到我好像在被火烧一样。
我难受地在地上打滚,师尊看见了,急得想要从床上下来查看我的情况。
“溪回!溪回!”
她虚弱地叫道。
混乱中,我将师尊一把推倒在地上,急急忙忙跑了出去,一把跳进离自己最近的水缸里。
过了许久,我才感到自己好了一点儿,像火一般都的灼烧感渐渐消失了,我从水缸里爬出来,还没有回到师尊的卧房,我就忍不住叫道:
“师尊!”
那一声师尊久久地在我的心中徘徊,我突然发现,我能开口说话了。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师尊,长久以来,我一直用手语和唇语和师尊交流,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一次亲口叫过师尊,从来没有亲口和师尊说过一句话。
我欣喜若狂地飞奔回房,我想要第一时间告诉师尊这个好消息。
可是,当我一边大叫,一边赶到师尊的卧房的时候,才发现,师尊已经昏迷多时了。
后来从师伯的口中,我才知道,师尊去妖界除了想要平息妖祸之外,还有一个另外的目的——那就是寻得一颗能够让我开口说话的妖丹。
这两件事,师尊都做到了。
在师尊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她一直在用自己最后的灵力为我炼制这颗原本具有剧毒的妖丹。
师尊最终还是去世了。
师尊走的那天,我不在孤云山上,我在外面执行任务,为了解救被困在魔界的师弟师妹们,我这一去就是半年,等到我回来的时候,师尊已经去世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很平静,我和师弟师妹们照师尊的遗嘱,将师尊埋在落云山的后山上。
做完这件事后不久,我顺利地接过师尊的掌门之位,慢慢地学习如何管理一个宗门,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师尊。
我也收了一个弟子,一个女弟子,我是在一次回落云山的途中捡到她的,我碰见她的时候,她的父母都被流窜的劫匪给杀死了,她一个豆丁点儿大的女孩,被自己的母亲藏在马车的夹板里,当我发现她时,她已经因为呼吸不畅昏了过去。
我将她带到山上,让她做了我的徒弟。
她叫云霏霏。
霏霏小的时候和我很不一样。
她是被父母娇养长大的女孩,长得十分漂亮,天资也是万里挑一的好。
霏霏的性子很活泼,除了刚被我带上山的时候消沉了一阵,很快就振作起来,和山上的兄弟姐妹们打成一片。
霏霏总喜欢往我住的院子里跑,在我住的地方玩。我住的地方,就是历代掌门住的地方,我住进这里之后,许多从前师尊留下的痕迹,随着时间的流逝,都慢慢消失了。
有一天,我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己住的地方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我知道,一定是霏霏白天的时候在我屋里干的。
霏霏很调皮,为此,我对她总是很严格,霏霏怕我,她肯定不知道我今天会回来,否则,她是绝对不敢这样做的。
我心里憋着一股怒气,正要把霏霏给叫过来,突然瞥见一封很陌生的信,我将信拾起来,仔细看了看。
这是一封很老的信了,信纸都有些泛黄了,我打开信纸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道:
“溪回,今天是你的十五岁生日!师尊在这里祝你生日快乐!恭喜你又长大了一岁!听你师伯说,你在问剑大会上脱颖而出,一举拔得头筹。你知道吗?当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一点儿也不意外,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的,因为是你,所以你一定能够做到。我相信这一点,就像我相信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你是师尊的骄傲,师尊相信你,你绝对不会止步于此的,你一定会变得更好,更强,更加成熟稳重,能够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师尊相信这一点儿,就像相信四季的变化不会更迭一样。”
读着读着,我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收好,随即流下泪来。
师尊对我的爱如此高尚,相形之下,我对她的爱又算得了什么呢?
师尊不仅仅爱我一个人,她爱我的师弟师妹,爱我的师叔师伯,她平等地爱着落云山上的每一个人。
她爱每一朵花,每一颗草,每一条河流,每一朵云……
世界万物都像她的孩子一样,在她的怀抱中,生长着。
我在心中默默地决定,我也要成为像师尊这样的人,我要把所有的人,所有的生命,都当作我的孩子看待,我要成为自己的母亲。
正当这时,一个小不点儿一溜烟跑进我的房间里,她看见我,吓得大叫一声,接着拔腿就要跑,我一把将她给拎给来,看着她骂道:
“云霏霏!你看看你趁我不在的时候干了什么?!”
“师、师尊!”
霏霏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她伸手想要去扯我的衣角,被我一个眼神给吓回去了。
“师尊,我错了!我错了!我马上就去收拾!马上!”
霏霏从地上爬起来,连忙收拾房间去了。
我看着她的身影,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