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电梯里的陌路人 周一上午八 ...
-
周一上午八点五十分,星耀科技大厦。
陆景行站在一楼大厅的电梯等候区,手里捏着那张打印出来的录用通知。纸张边缘已经被他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动作磨得有些发毛。他穿着昨天特意熨烫过的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装裤——这是他最体面的一套衣服,为了今天的入职。
大厅挑高至少十米,整面落地玻璃幕墙将海市早晨的阳光切割成锐利的光带,斜斜地投射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味道,混合着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鸣,以及皮鞋踩在地面上的清脆声响。穿着职业装束的人们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程式化的专注,仿佛身体里装着精准的计时器。
陆景行抬起头,看向电梯上方的楼层显示屏。
数字从负二层开始跳动:1,2,3……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那道旧伤疤的位置又传来一阵熟悉的隐痛。自从拍卖会那天晚上开始,这种刺痛就像某种生理闹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提醒他——那枚戒指还在她手上,她就在这座大厦的最顶层。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里面已经站着几个人,都是西装革履的职场精英。陆景行走进去,转身面向门口,按下“28”层——那是人事部所在的楼层。电梯门缓缓合拢,金属门板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二十七岁,眉眼间还残留着少年时的轮廓,但眼神已经沉淀出某种过于沉稳的东西。
就在门缝还剩最后十厘米时,一只手从外面伸了进来。
电梯门感应到障碍,重新向两侧滑开。
陆景行抬起头。
然后他的呼吸停止了。
沈清辞站在电梯外。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深灰色高定西装套装,内搭一件丝质白衬衫,领口系着简洁的黑色细带。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耳垂上那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她的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冽。
而她的左手,正自然地垂在身侧。
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电梯间顶灯的照射下,反射出温润而刺眼的光。
陆景行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枚戒指上。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发紧,胸口那道伤疤开始剧烈地刺痛,像有人用烧红的针在皮肤下面反复穿刺。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轰轰的,盖过了电梯间里所有的声响。
沈清辞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抱着平板电脑的年轻女助理,两个看起来是高管模样的中年男人。她迈步走进电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嗒”声。那声音在密闭的电梯间里被放大,每一声都敲在陆景行的神经上。
她走进来,站在电梯最内侧的位置,转身,面向门口。
整个过程,她的目光没有在陆景行身上停留超过半秒。那是一种彻底的、职业化的漠视,就像看电梯里的一件固定装置,或者墙上的一个消防栓。
电梯门重新合拢。
狭小的空间里,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陆景行站在靠门的位置,背对着沈清辞,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就像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样清晰。电梯开始上升,轻微的失重感传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皮肉里。
电梯里很安静。
只有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以及身后那两个高管压低声音的交谈:
“……第三季度的财报必须在这周五之前……”
“……顾先生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顾先生”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陆景行的耳朵里。他感觉到自己后颈的肌肉瞬间绷紧,胸口那道伤疤的刺痛变得更加尖锐。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但握着录用通知的手指已经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电梯在十五层停了一次。
门打开,又关上。
现在电梯里只剩下五个人:陆景行,沈清辞,她的助理,以及那两个高管。
空间变得更加逼仄。
陆景行能闻到空气里飘散的香水味——不是十年前林晚舟用的那种栀子花香,而是一种更冷冽、更复杂的木质调,前调是雪松和佛手柑,后调有淡淡的檀香。这味道像一层无形的屏障,将现在的沈清辞和记忆里的林晚舟彻底隔开。
但他还是忍不住。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电梯内壁的金属反光。
模糊的倒影里,沈清辞站在他身后两米的位置。她微微垂着眼,看着助理递过来的平板电脑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没有任何弧度。那枚银戒在她左手无名指上,随着她手指的动作,偶尔反射出一小片晃眼的光斑。
陆景行的视线无法从那个光斑上移开。
十年。
这枚戒指在他记忆里尘封了十年,在他胸口贴身的项链上挂了十年。现在它戴在另一个人的手指上,而那个人,是他曾经用整个少年时代去爱过的女孩。
也是不告而别、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女孩。
电梯继续上升。
二十层。
二十五层。
就在数字跳到“26”时,电梯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那种正常的停顿,而是整个轿厢向左侧倾斜了大约十度,然后又猛地回正。电梯里的灯光闪烁了一瞬,发出“滋啦”的电流声。失重感袭来,陆景行下意识地伸手扶住电梯内壁,金属板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而就在同一瞬间——
他转过身。
完全是本能反应。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判断——沈清辞站在电梯最内侧,身后没有可以扶靠的地方,刚才那一下晃动,她肯定站不稳。
他转过身,伸出手,想去扶她的手臂。
他的手指距离她的西装袖口还有不到五厘米。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沈清辞已经稳住了身体。她的反应快得惊人,在电梯晃动的第一瞬间,她的左手已经抓住了电梯内侧的扶手,右手扶住了助理的肩膀。她的站姿依然挺拔,甚至连发型都没有乱。
而她看向陆景行的眼神,让他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审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没有任何惊慌或感谢,只有一种“你怎么这么不知分寸”的疏离感。她的目光在陆景行伸出的手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仿佛他只是一个试图越界的新人员工。
陆景行的手僵在半空中。
然后他感觉到——
左手掌心,那枚贴身戴着的银戒,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温热,是真正的、灼烧般的滚烫。银质的戒圈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烙铁,紧紧贴着他掌心的皮肤。那股灼热感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一直烧到胸口,和那道旧伤疤的刺痛汇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尖锐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痛楚。
而与此同时——
沈清辞的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银戒,在电梯重新稳定下来的灯光下,突然闪过一道异常明亮的光。
很短暂,只有零点几秒。
但陆景行看见了。
沈清辞也感觉到了。
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戒面。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低头看了一眼戒指,然后又抬起头,目光扫过电梯顶部的指示灯,最后落在陆景行脸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很淡,但确实存在。
电梯里的空气凝固了。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顶层到了。
沈清辞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迈步走出电梯。她的高跟鞋踩在顶层走廊的深灰色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助理和那两个高管紧随其后。
陆景行还站在电梯里。
他看着沈清辞的背影。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而快速,每一步的距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她的身影在走廊尽头转弯,消失在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后。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前一秒,陆景行听见了助理压低的声音:
“沈总,顾先生刚才又打电话来确认,晚上的家宴请您务必准时。顾太太特意嘱咐,要您穿那件香槟色的礼服。”
沈清辞的脚步没有停。
但陆景行看见,在助理说完那句话的瞬间,沈清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她的右手手指蜷缩成拳,又迅速松开。然后她抬起左手,似乎是想整理头发,但手指在触碰到耳畔时,停顿了半秒。
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无名指上的银戒。
然后门关上了。
电梯门也开始缓缓合拢。
陆景行猛地伸手,按下了开门键。门重新打开,他快步走出电梯,站在顶层走廊里。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和纸张油墨的味道,混合着地毯清洁剂那种过于清新的化学气息。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间,里面坐着穿着正装的员工,每个人都在对着电脑屏幕忙碌。
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就像一个误入另一个世界的幽灵。
陆景行在原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重新走进电梯,按下“28”层。电梯门合拢,开始下降。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刚才那种粘稠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空洞的寂静。
他摊开左手。
掌心里的银戒还在发烫。戒圈内侧,“L&L”的刻字位置尤其灼热,像一块烧红的炭。他盯着那枚戒指,盯着那两个花体字母,盯着这十年来从未离开过他身体的信物。
然后他握紧了拳头。
用力到指节发白,用力到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颤抖。银戒坚硬的边缘硌进掌心的皮肉里,带来一种尖锐的痛感,但比起胸口的刺痛和掌心的灼热,这种痛反而让他清醒。
电梯到达二十八层。
陆景行走出电梯,按照指示牌找到人事部。办理入职手续的过程像一场模糊的梦:填表格,交证件复印件,签实习协议,领取工牌和门禁卡。人事专员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说话语速很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你的工位在市场部C区,靠窗那一排第三个。这是你的导师李经理的联系方式,今天上午十点他会给你安排工作。公司内部系统账号和密码已经发到你邮箱,记得今天之内登录修改。”
“好的,谢谢。”
陆景行接过那一叠材料,转身走出人事部。
市场部在二十五层。他再次走进电梯,这次电梯里挤满了人,都是刚上班的同事。空气里有各种早餐的味道:咖啡、三明治、包子、豆浆。人们低声交谈着,讨论着昨晚的球赛、今天的天气、某个项目的进度。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只是一个新来的实习生,透明得像空气。
电梯到达二十五层,陆景行走出电梯,按照指示找到市场部C区。那是一个开放式办公区域,两排长长的办公桌面对面摆放,每张桌子上都堆满了文件、笔记本电脑和各种杂物。靠窗的那一排第三个工位是空的,桌上只有一台显示器和一部电话。
陆景行走过去,放下手里的东西。
他拉开椅子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窗外是海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眯起眼睛。他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左手。
掌心的银戒,还在发烫。
他松开拳头,戒指安静地躺在他的掌纹里。银质的光泽在办公室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种温润的、仿佛有生命的光。内圈的刻字清晰可见,每一个笔画的转折,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嘿,新来的?”
旁边工位的一个年轻男人探过头来。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穿着格子衬衫,典型的程序员打扮。
陆景行迅速握紧拳头,将戒指收进掌心。
“对,今天刚入职。”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欢迎欢迎。”男人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我叫张明,在这干了三年了。你是实习生?”
“嗯,市场部实习生。”
“那你可得小心点。”张明压低声音,朝办公室最里面的独立玻璃间努了努嘴,“咱们部门老大李经理,脾气可不怎么好。上个月刚骂哭了一个实习生。”
陆景行点了点头:“谢谢提醒。”
“对了,”张明凑得更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你刚才上楼的时候,有没有碰到沈总?”
陆景行的呼吸停顿了半拍。
“……碰到了。”
“哇,那你运气可真好——或者说真不好。”张明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沈总可是咱们公司的传奇人物。二十九岁就当上CEO,还是顾氏集团的儿媳妇,长得又那么漂亮,但就是……”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太冷了。冰山美人,名副其实。”
陆景行没有说话。
他的掌心,银戒的灼热感又增强了一些。
“我听说啊,”张明继续八卦,“沈总那个老公,顾氏集团的太子爷顾泽言,控制欲特别强。沈总每天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见什么人,都得跟他报备。晚上的家宴?那都是家常便饭了,一周至少三次,必须准时到,迟到一分钟都不行。”
陆景行的手指蜷缩起来。
银戒坚硬的边缘,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
“而且啊,”张明完全没有察觉到陆景行的异常,还在继续说,“顾家那个老太太,就是沈总的婆婆,特别难搞。封建思想严重得很,觉得儿媳妇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出来抛头露面就是丢顾家的脸。沈总能在公司站稳脚跟,听说付出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办公室最里面的玻璃间门开了。
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扫视了一圈办公室,目光落在陆景行身上。
“新来的实习生?”他的声音很冷,没有任何起伏。
陆景行站起身:“是的,李经理。”
“跟我来。”李经理转身走回玻璃间。
陆景行跟了上去。走进玻璃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办公区的嘈杂。李经理在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景行坐下。
李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到陆景行面前:“这是你接下来三个月的工作安排。第一周熟悉公司业务和产品线,第二周开始跟项目。每周五交一份学习报告给我,字数不少于三千字。”
陆景行拿起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都是很基础的实习生工作:整理资料、做会议纪要、协助市场调研、处理数据……
“有问题吗?”李经理问。
“没有。”陆景行抬起头。
李经理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还有一件事。在公司里,做好你自己的本分工作,不要打听不该打听的事,不要靠近不该靠近的人。”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警告意味很明显,“尤其是沈总。她不喜欢被人打扰,更不喜欢新人不知分寸。”
陆景行握紧了手里的文件。
纸张边缘硌着他的手指。
“我明白了。”他说。
李经理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出去吧。今天先把公司内部系统熟悉一下,下午两点有个产品培训会,你也参加。”
陆景行站起身,走出玻璃间。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屏幕亮起,蓝色的登录界面跳出来,他输入账号和密码,按下回车。
系统主页加载出来。
最上方是一行滚动通知:“欢迎沈清辞总裁出席今晚的行业峰会……”
旁边配着一张沈清辞的照片。她站在演讲台上,穿着那套深灰色西装,左手扶着话筒,无名指上的银戒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
陆景行盯着那张照片。
盯着她手指上的戒指。
盯着她脸上那种完美而冰冷的微笑。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他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里的银戒,烫得像是要融进他的皮肉里。戒圈内侧的刻字位置,已经在他的掌心烙下了一个浅浅的红印——两个花体字母“L”的形状,清晰可见。
他握紧拳头。
用力到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颤抖。
窗外,海市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乌云从远处压过来,遮住了早晨的阳光。办公室里,同事们还在低声交谈,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打印机嗡嗡作响。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他掌心的那枚银戒,烫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