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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拍卖会上的银光 聚光灯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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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光灯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瑰丽拍卖行主厅的昏暗。
陆景行站在侧幕的阴影里,手里握着今晚拍品的最终核对清单。他的手指划过羊皮纸上的烫金字体——“Lot 37,十九世纪欧洲古董银戒,起拍价八万”。这只是他兼职的拍卖行临时助理工作中,又一个需要确认的编号。
直到他抬起头。
那枚银戒躺在黑色天鹅绒展台上,被一道锥形光柱笼罩。光线在古朴的戒面上流转,不是钻石那种刺眼的璀璨,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光泽。戒身是简单的素圈,没有任何繁复雕花,只在边缘有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藤蔓纹路。
陆景行的呼吸停滞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淹没在厅内宾客的低语中。他的视线死死锁住那枚戒指,心脏在胸腔里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要撞碎肋骨。
不可能。
他告诉自己这不可能。世界上相似的戒指太多了,十九世纪的古董银戒,拍卖行每年都要经手好几枚。可是他的脚还是不受控制地向前移动,穿过侧幕与主展台之间那道无形的界线,靠近那面防弹玻璃展柜。
距离缩短到三米。
两米。
一米。
他看清了。
戒指内圈,在聚光灯的折射下,两个花体字母的缩写清晰可见——“L&L”。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抽成真空。拍卖行的喧嚣、宾客的私语、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全部消失了。陆景行只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轰轰作响。十年前那个夏夜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十七岁的他坐在老城区那间租来的阁楼里,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用最细的刻刀,一点一点,在银戒内侧刻下这两个字母。
林晚舟。
陆景行。
“L&L”。
他记得刻完最后一笔时,指尖被刻刀划破,血珠渗进纹路里。林晚舟抓过他的手,皱着眉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然后低头轻轻吹了吹他的伤口。她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腕,带着栀子花的香气。那天晚上,他把戒指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她说太贵重了,他说这是我妈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一对的,另一枚我留着。
然后她哭了。
然后她消失了。
十年。
“先生?”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走来,压低声音,“请您回到指定区域。”
陆景行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到了展柜正前方,几乎要贴上玻璃。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后退半步,但目光仍然黏在那枚戒指上。胸口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心理上的,是物理性的、真实的疼痛,从皮肤底下那道早已愈合的伤疤深处钻出来。
十年前那个雨夜,他为保护她被破碎的酒瓶划开的伤口。
此刻正在发烫。
“Lot 37,十九世纪欧洲古董银戒,保存完好,内圈有私人刻字,颇具收藏价值。”拍卖师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沉稳而富有煽动力,“起拍价八万元,每次加价五千元。请出价。”
陆景行猛地转头看向宾客席。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搜索。是谁?谁会拍下这枚戒指?是某个不知情的收藏家,还是……他的视线扫过前排贵宾区,然后定格。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珍珠白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利落,衬得肩线平直挺拔。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清晰的下颌。侧脸在拍卖行柔和的灯光下,像一尊冷白的大理石雕像——平静,完美,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是沈清辞。
星耀科技的CEO,海市商界这两年最引人注目的新贵,媒体笔下的“冰山女总裁”。陆景行上周刚参加过星耀的实习生面试,简历还躺在对方的招聘系统里。他记得面试官问他对公司管理层的看法时,他谨慎地说“沈总带领星耀在三年内估值翻了三倍,是业内传奇”。
他当时说的是实话。
但他不知道的是,沈清辞还有另一个名字。
一个尘封在他记忆深处十年,每次想起都会让胸口那道疤隐隐作痛的名字。
“八万五千。”沈清辞举起了手中的号码牌。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冷静,清晰,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会议室里报出一个常规的预算数字。
“九万。”后排有人跟进。
“九万五千。”沈清辞再次举牌,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十万。”
“十万五千。”
竞价在几个收藏家之间展开。陆景行站在阴影里,看着沈清辞一次次举起号码牌。她的侧脸始终平静,甚至没有多看展柜里的戒指一眼,仿佛拍下的不是一件承载着私人记忆的古董,而只是一份需要拿下的合同标的。
但陆景行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放在膝盖上。
无名指是空的。
“十五万。”沈清辞报出这个数字时,厅内安静了一瞬。这枚戒指的市场估价就在十万左右,十五万已经超过了理性收藏的范畴。
拍卖师环视全场:“十五万,第一次。”
无人应声。
“十五万,第二次。”
仍然沉默。
“十五万,第三次——成交!”木槌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清辞微微颔首,旁边的助理立刻起身去办理交割手续。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干净利落。陆景行看着她站起身,在几个高管的簇拥下走向展台后方的小型交割室。他的脚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面前经过。
距离最近的时候,不到两米。
她身上传来淡淡的冷杉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消毒水味道。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没有任何上扬的弧度。
她没有看他。
一眼都没有。
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穿着临时助理制服的工作人员,和这拍卖行里其他几十个工作人员没有任何区别。
交割室里,工作人员将戒指从展柜中取出,放在铺着黑色绒布的托盘上。沈清辞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灯光从上方洒下来,她的脸有一半隐在阴影里。
陆景行透过交割室半开的门缝,看见她伸出手。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她拈起那枚银戒,动作很轻,然后——
戴在了左手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
就在戒指套入指根的瞬间,陆景行胸口那道伤疤再次传来剧烈的刺痛。这一次比刚才更尖锐,更真实,像有人用烧红的针沿着疤痕的轨迹重新划开皮肉。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手指隔着衬衫布料,能感觉到皮肤底下不正常的灼热。
而交割室里,沈清辞戴着戒指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很轻微,轻微到连她身边的助理都没有察觉。但陆景行看见了。他看见她的指尖微微蜷缩,看见她垂眸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停留的时间比正常情况长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她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平静。
“走吧。”她对助理说,转身朝另一个出口走去。
陆景行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珍珠白色的西装套裙,挺直的脊背,低髻一丝不乱。她走路的速度很快,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规律而坚定的声响,一步一步,走出他的视线,走进拍卖行后方直达停车场的VIP通道。
就像十年前一样。
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拍卖会还在继续,Lot 38是一件清代翡翠摆件,竞价正酣。但陆景行已经听不见拍卖师的声音了。他机械地走回侧幕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膝盖碰到地面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腿在发抖。
十年了。
他以为时间已经把那道伤口愈合成了坚硬的疤痕,以为那些记忆已经被封存在某个不会轻易触碰的角落。他按部就班地生活,读书,打工,攒钱,在海市这个巨大的城市里寻找一个立足之地。他上周去星耀科技面试时,甚至没有多想——那只是一份工作,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他知道沈清辞是星耀的CEO,但他从未把“沈清辞”和“林晚舟”联系在一起。
怎么可能联系在一起?
林晚舟是那个会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和他分吃一个烤红薯的女孩。是那个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女孩。是那个说“陆景行,我们要一起考去海市,一起离开这个小镇”的女孩。
而沈清辞……
陆景行闭上眼睛。
媒体上的报道碎片般涌来:海外名校毕业,一回国就空降星耀科技,三年内带领这家原本只是顾氏集团边缘子公司的企业,成长为估值百亿的行业新贵。嫁入百年豪门顾家,丈夫是顾氏集团准继承人顾泽言。公开场合永远得体,永远冷静,永远完美无瑕。
一个和他记忆中的林晚舟,截然不同的人。
可是那枚戒指……
陆景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因为颤抖,几次才解锁屏幕。他点开搜索引擎,输入“沈清辞早年经历”,跳出来的结果寥寥无几。只有官方简历上那几行字:毕业于海外某知名商学院,此前经历不详。媒体似乎对她的过去毫无兴趣,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她嫁入顾家后的商业成就上。
他退出搜索,指尖悬在屏幕上。
然后他点开了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十几封未读邮件,大多是广告和账单。他的目光直接滑到最下面,找到了一周前投递星耀科技实习生岗位时收到的自动回复。之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了。
也许没通过。
也许通过了也不会去。
去了又能怎么样?站在她面前,问她记不记得十年前那个夏天?问她为什么消失?问她为什么戴着那枚戒指,却好像完全不认识他?
陆景行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气音。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星耀科技人力资源部。
标题:实习生录用通知。
陆景行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用发颤的手指点开邮件。
“尊敬的陆景行先生:恭喜您通过面试,现正式录用您为星耀科技市场部实习生,实习期三个月。请您于下周一上午九点,携带本通知及身份证件,至星耀科技大厦人事部报到……”
后面的字模糊了。
陆景行抬起头,看向沈清辞离开的那个出口。通道的门已经关上,厚重的实木门板隔绝了两个世界。拍卖厅里,Lot 39正在竞价,某个富豪以两百万拍下了一幅油画,宾客们发出低低的惊叹。
而他的掌心,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他摊开左手。
掌心里躺着一枚银戒。
和他母亲留下的那对银戒中的另一枚一模一样——朴素的光面,边缘一圈藤蔓纹路,内圈刻着同样的“L&L”缩写。这十年来,他一直把它穿在一条银链上,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刚才胸口刺痛时,他下意识把它从领口里扯了出来。
此刻,这枚戒指正在发烫。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物理性的温度。银质的戒圈变得温热,内圈刻字的位置尤其灼热,像一块被握在手心里太久的暖玉。
陆景行看着掌心的戒指,又看向手机屏幕上那封录用通知。
然后他再次抬头,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通道的另一端,地下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静静停着。沈清辞坐进后座,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助理坐在副驾驶,回头汇报接下来的行程。
“沈总,晚上七点顾先生安排了家宴,在顾宅。顾先生特别叮嘱,请您务必准时出席。”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戒指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内圈的刻字抵着指根的皮肤,传来一种奇异的、细微的灼热感。她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戒面。
“沈总?”助理小心地唤了一声。
沈清辞收回手,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知道了。”她说。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海市傍晚的车流。窗外霓虹闪烁,高楼林立,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繁华,也永远冷漠。沈清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无名指上的戒指,还在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