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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怎么开始上学了……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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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市一中的高二三班迎来了一位转学生。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同学们,这学期咱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站在她身边。黑发,葱绿色的眼睛,五官清秀,站姿笔挺。他冲底下四五十号人微微颔首,然后——
他似乎本想做个什么手势,但又收了回去。
“在下齐义青,山东济南人氏。初来乍到,诸事不明,还望诸位同窗不吝赐教。”
全班安静了三秒。
然后后排有人小声问:“这哥们儿是哪儿来的?说话咋这么怪?”
张奉凉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他有点后悔了。八百块钱不值,真的不值。
李老师显然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干笑了两声赶紧安排座位——好巧不巧,全班就张奉凉旁边空着。
齐义青拎着书包走过去,在张奉凉旁边坐下,冲他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奉凉小兄弟,又见面了。”
张奉凉没抬头,闷声道:“上课了,别说话。”
齐义青点点头,翻开新发的课本,认真看了起来。
第一堂课是语文。讲到一半,老师提了一嘴“民国时期的文学”,顺口念了一段当年某位青年作家的文章。
“……其时风雨如晦,国事蜩螗,然吾辈青年,岂可因时艰而丧其志……”
齐义青坐在最后一排,听着那些自己当年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句子,被一个戴着眼镜的现代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朗读出来,表情有些微妙。
张奉凉余光瞥见,没吭声。
下课铃响,他把自己的笔记本往齐义青那边推了推。
“瞅啥呢?上课走神,回头现代文不过,你得等着死了。”
齐义青低头看看那笔迹——字漂亮,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抬起头,冲张奉凉笑了笑。
“多谢。”
张奉凉别过脸去。
“谢什么谢,走了,下节体育,趁着高一还能再上上这课,别磨叽。”
齐义青站起身,跟在他身后,走出教室。深秋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他记忆中某个下午的阳光一模一样。
体育课,跑圈。
齐义青穿着新发的运动服,跟在队伍里,跑得四平八稳。他当年在山东可是跟着村里的老把式练过几年功夫的,这点运动量不在话下。
但旁边那些同学就不一样了。
才跑了两圈,已经有人开始喘:“不行了不行了,累死了……”
齐义青侧头看了一眼,那男生正扶着膝盖大喘气,脸色发白。
他想了想,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那人的后背,用山东话道:“兄弟,别慌,深呼吸,俺当年逃难的时候,一天跑几十里地,就是这么喘过来的。”
那男生抬起头,一脸懵逼:“啥?逃难?”
齐义青反应过来,笑了笑:“没啥,俺瞎说的。”
男生:“……哦。”
张奉凉在旁边看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走过去,等到那家伙再次动了起来,才一把拽住齐义青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你能不能别乱说话?什么逃难不逃难的,你当这是那时候呢?”
齐义青一脸无辜:“那俺该说啥?”
“说啥都行,就是别提你那会儿的事儿!”
“那俺说啥?”
张奉凉深吸一口气:“……不用说。”
齐义青点点头:“行,俺记住了。”
张奉凉松开他,转身继续跑。
齐义青跟上去,小声道:“奉凉小兄弟,俺有个问题。”
“……说。”
“你们现在的人,为啥都穿这么少?俺看那几个女同学,腿都露在外面?”
张奉凉脚步一顿,差点摔倒。
他回头,瞪着对方,咬牙切齿道:“这是运动服!运动的时候穿!穿什么是人家的自由,你别瞎看!”
齐义青眨眨眼:“俺没瞎看,俺就是问问,你别误解了。”
“……下次这个别问了。”
“行行行,俺不问了。”
张奉凉继续跑,心里疯狂吐槽:这祖宗一个月得操多少心?
但跑着跑着,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齐义青跟在队伍最后,跑得不紧不慢,校服拉链拉到脖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那双葱绿色的眼睛正望着操场边的杨树,像是在看什么很久远的东西。
张奉凉收回目光,闷头继续跑。
算了,就当……多养个弟弟吧。
反正他养弟弟,有经验。
放学后,张奉凉收拾书包准备回家。齐义青站在旁边手里捧着课本,翻来覆去地看。
“奉凉小兄弟,”他突然开口,“你们这书,咋连个注都没有?俺看了一下午,挺多字都已经不认得了。”
张奉凉头也不抬:“那是简体字。你那个年代用的是繁体。”
“简体字……”齐义青若有所思,“倒是省笔墨。不过有些字,缺胳膊少腿,简化之后,意思就变了。”
张奉凉抬起头,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半晌,他叹了口气:“下次得给你弄本香港的字典。走吧,回去了。”
齐义青笑了笑,把书收进书包,跟在他身后。
之后的几天,无疑也是鸡飞狗跳的。
齐义青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从能发出声音的黑板(多媒体),到墙角那个能转来转去、千里传音的小方块(监控),但凡他的适应指南上尚且还未提到的,他都要问上一问。他的问题往往角度清奇,引经据典,要是问了别人,常常把其他同学弄得一愣一愣的,却又因为他真诚的态度和出色的外貌而不想拒绝。
张奉凉则成了他的“默认”解答者和……挡箭牌。每当齐义青的好奇心可能引发过度的关注或麻烦时,张奉凉总会适时地出现,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简短的话语,把人群驱散。
“那是投影仪,别盯着看,伤眼。”
“手机不能泡水,你想都别想——你刚才想泡水了是吧?我看见你眼神了。”
“那是自动贩卖机,投币或者扫码,不是聚宝盆。你敲它它也不会多吐一罐。”
“别对着国旗杆子鞠躬,那是升旗用的,不是庙里的旗杆。”
张奉凉的解答总是言简意赅,甚至有些生硬,却从来没有慢过。齐义青每次都听得认真,葱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领悟的光,然后点点头,拱手道一声:“受教了。”那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常常让张奉凉觉得有点不自在,又有点莫名的……好笑。
好笑完之后又莫名觉得憋屈。
但这话他没法说。说了更憋屈。
放学后,两人通常会一起走一段,是的。张奉凉要去接上初中的弟弟,而齐义青则“顺路”跟着——因为他的临时住所被管理局安排在了张奉凉家隔壁的一间空置老屋里,灵管局的人来看了两眼,说“行,能用”,然后就搬进来几件家具,齐义青就这么住下了。据说后续要搬到更稳妥的地方,不过那还是得没影的事。
据张墨源汇报,那房子半夜有时候会传出念诗的声音,怪瘆人的。
张奉凉说那是他在背课文,别瞎想。
张墨源说哥你确定吗,他背的课文我怎么一句听不懂?
张奉凉沉默了三秒,说,那是古诗词,你文化低。
张墨源不服气,但没法反驳。
“奉凉,今日国文课上,先生所讲的‘现代性’与‘全球化’,与晚清时所面临的‘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其中脉络,似有可联通之处?依你之见……”
齐义青一边走着,一边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课堂内容。他适应能力很好,不过提起感兴趣的内容,总还残留着旧时的韵律和文绉绉的用词习惯——用张奉凉的话说,就是“人话不会好好说,非得整得跟背课文似的”。
张奉凉手里拎着自己的书包,步子迈得很大,闻言只是“嗯”了一声,过了几秒才接话:“不懂。政治课的东西,考完就忘。”
他说的是实话。他关心的是今天的晚饭,是下个月的水电费,偶尔也是柜子里那本书里提到的某个即将失传的技艺——但这话他不会往外说。
齐义青并不气馁,反而笑了笑:“你这性子,倒是直来直去,挺好。”
他顿了顿,看着路边开始落叶的杨树,葱绿色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但很快又被笑意取代:“这现世的学堂,比起那会儿,可真是天壤之别。人人都能念书识字,实在是……太好了。”
张奉凉侧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给齐义青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那长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颜色偏淡的嘴唇,还有那双总是盛着温和与好奇的眼睛……张奉凉忽然意识到,这个从历史书里走出来的“老古董”,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不是那种女气的漂亮,而是一种清澈的、带着书卷气的俊秀。像是旧画里走出来的人,搁现在这年头,稀罕得很。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咳了一声:“快点吧,辑安该等急了。”
“好。”齐义青加快步子跟上,衬衫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看了看张奉凉紧绷的侧脸线条,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关切,“奉凉,你天天学校家里两头跑,还得照顾俩弟弟,怪累的吧?有啥俺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张嘴。”
张奉凉脚步顿了一下。
帮忙?
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点陌生。这些年,他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弟弟,生计,学业,还有那些他自己无法放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家族传承的责任。忽然有个人,用这种实在的语气说要“帮忙”,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松动了一丝缝隙。
像是冻了一冬天的河,忽然被人拿石头敲了一下。没裂开,但有响儿。
“……那倒不用。”他最终还是有些硬邦邦地回答,但语气似乎没那么冷了,“你把自己顾好,别让我操心就行。”
齐义青眨了眨眼,眼眸里漾开一点笑意,像是看穿了张奉凉冷硬底下的那点不自在。
“行,听你的。”
两人又沿着人行道走了一阵,谁都没有先开口。
路边的树叶打着旋儿飘下来。
“奉凉,”最终还是齐义青打破了沉默,“今儿个这事儿,谢了啊。”
张奉凉脚步没停,只是“嗯”了一声。
“俺知道,这事儿摊谁身上都闹心。”齐义青继续说道,“管理局那帮人说得倒轻巧,可平白给你添这么多麻烦,心里过意不去。往后要是有啥做得不对的,或者不合你们这儿的规矩,你该说就说,别客气。”
他说得很认真,也很坦然。没有那种故作客套的虚伪,也没有因为自己“来自过去”而显得局促不安。这种态度让张奉凉觉得……舒服。
“知道了。”张奉凉应道,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也别想太多。既然已经是……同学了,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
“同学……”齐义青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眸里闪过一丝光彩,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嗯,同学。这词儿,听着是怪好的。”
张奉凉看着那笑容,心里某个角落又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这人笑起来……还挺顺眼的。
然后又想,操,我在想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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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个……‘f(x)’,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齐义青微微侧着头,葱绿色的眼眸专注地盯着摊在课桌上的数学课本。他穿着一身和其他学生无异的校服,白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黑色长裤的褶皱也被仔细熨平——据他自己说,这是“读书人的体面”,据张奉凉观察,他就是闲的。只是那头比普通男生略长一些的黑发,还有脑后用皮筋扎起来的短短的小辫子,让他看起来多少有些特别。
他旁边的张奉凉正趴在桌子上,闭着眼睛假寐。昨晚张墨源和张辑安似乎半夜又不知为何吵了一架,他困得不行。听到齐义青的问题,他只是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天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
“就是对应关系,函数啊。”张奉凉的声音带着困倦,还有那种独特的语气,“一个数进去,另一个数出来。算账差不多。”
“函数……”齐义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修长的手指在课本的公式上轻轻划过,“那这个‘f’,啥意思?”
张奉凉眼皮又抬了抬:“洋文吧。”
“洋文……”齐义青若有所思,“八成是‘function’的简写?英文里头的。”
张奉凉沉默了两秒,翻了个身继续睡:“你知道还问。”
齐义青笑了笑,没再说话,继续研究那串东西。
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齐义青:“齐同学,你以前的学校不教函数吗?”
齐义青抬起头,对那女生露出一个温和有礼的微笑:“说法不同。在下此前就读的学堂,课程设置与此处颇有不同。”
“诶——那齐同学是从哪里转学过来的呀?”
“山东。”齐义青回答得很自然,这是管理局为他准备好的背景,“那里的一处小地方,教学进度稍慢了些。”
“山东啊!”女生眼睛亮了,“我去过山东!青岛可好看了!你是青岛的吗?”
齐义青笑容不变:“济南。”
“哦哦,济南也好!趵突泉!”女生兴奋地说,“你们那儿东西可好吃了!”
齐义青的笑容真诚了几分:“确是如此。姑娘好品味。”
女生被这声“姑娘”叫得一愣,然后脸莫名其妙红了,转回去半天没说话。
张奉凉在旁边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心里想:这人,挺会啊。
下课铃响起,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书包,讨论着放学后的安排。
“奉凉,”齐义青一边将课本仔细地装进书包——那个动作依旧带着点儿整理书卷的细致感,每本书放进之前都要把卷角抚平,张奉凉看了好几次都想说“课本而已不用这么认真”,但每次都忍住了——一边问道,“今儿下学,有啥安排没?”
张奉凉直起身,打了个哈欠:“去超市。家里没菜了。”
“超市……”齐义青的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种啥都有的地儿?周先生给的指南里头写过,俺还没进过真格的。”
“嗯。”张奉凉背上书包,“要去就快。”
“那必须的。”齐义青连忙跟上,步伐轻快,“正好,俺也开开眼,看看这现代‘市集’长啥样。”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九月,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不再炙热,风吹在脸上带着舒适的凉意。齐义青走在张奉凉身边半步的位置,不停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操场上打篮球的学生,自行车棚里取车的人,还有校门外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
“奉凉,”齐义青忽然开口,“你们学堂这帮同学,看着都怪好的。”
“嗯。”张奉凉应了一声,“还行吧。”
“还行就是好。”齐义青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满足,“能这么……实在是,太好了。”
张奉凉侧头看了他一眼。齐义青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容干净又明亮,张奉凉想起管理局提供的资料里,关于齐义青生平的简短记载——从文救国,后来参加革命,最终牺牲。
那样的过去,和现在这种普通的校园日常,差距太大了。
看今天和昨天那样儿,这家伙,是真稀罕现在这日子啊。
张奉凉心里转过这个念头,嘴上却什么也没说。
超市离学校不远,步行大概十五分钟。这是一家中型连锁超市,明亮的灯光,整齐的货架,还有循环播放的背景音乐。齐义青站在自动门前,看着那扇玻璃门在面前无声地滑开,脸上露出了些许好奇。
“这门……自己开?”
“感应门。”张奉凉简短地解释,推了一辆购物车走进去,“跟着,别走丢了。”
“好。”齐义青跟上去,目光很快被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住了。他曾经从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东西——包装鲜艳的零食,各种品牌的饮料,整齐码放的蔬菜水果,还有冷冻柜里那些他完全叫不出名字的速食产品。
“奉凉,这个是……”齐义青拿起一包薯片,仔细看着包装上的文字,“‘番茄味’……这啥玩意儿?”
“就是土豆片,油炸的。”张奉凉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袋挂面扔进购物车,“想尝你就拿吧。”
“土豆还能整成这样?”齐义青惊讶地看着那包轻飘飘的、充满空气的袋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放进了购物车,“那……拿一包尝尝吧。”
张奉凉推着车往前走,齐义青就跟在旁边,不时问一些问题。
“这‘酸奶’又是啥?跟牛奶不一样?”
“发酵的牛奶。助消化。”
“这个‘自热火锅’……不用生火就能热乎?”
“嗯,里头有发热包。”张奉凉顿了顿,“劝你别试,上次黑源吃那个,差点把桌子炸了。”
齐义青认真地点点头:“行,记下了。”
“这些菜,咋都装盒子里?还贴上价签……”
“包装好的,方便。”张奉凉指了指一个盒子,“拿那盒青椒。”
齐义青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但他的好奇并不算惹人厌烦,反而因为他那种认真的态度和温和的语气,让偶尔路过听到他们对话的超市工作人员忍不住露出善意的微笑。
“小伙子,第一次来城里啊?”一位正在整理蔬菜的大妈笑着问齐义青。
齐义青连忙站直,对着大妈礼貌地点点头,又切换回了文雅模式:“正是,初来乍到,让您见笑了。”
“哎哟,这孩子真礼貌。”大妈笑得更开心了,“慢慢看,慢慢看,东西多着呢。你是哪儿来的呀?”
“山东。”
“山东好啊!俺们那口子也是山东的!”大妈热情地说,“山东哪儿?”
齐义青顿了顿,余光瞥见张奉凉的眼神,及时改口:“济南……的边角,一个小地方。”
“哎哟,济南好地方啊!”大妈拍了拍他的胳膊,“小伙子长得真俊,有对象没?”
齐义青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但还是礼貌地回答:“尚未。”
“那可得抓紧了!你们学校小姑娘多的是——”
“走了!”张奉凉一把拽住齐义青的胳膊,“谢谢大姐,我们赶时间!”
齐义青被拽着走,还不忘回头冲大妈笑了笑:“改日再叙!”
大妈在后面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真招人稀罕!”
走出老远,躲在货架后面,张奉凉才松开手,瞪着齐义青:“你别跟谁都这么客气,那大妈就差把她闺女介绍给你了!”
齐义青一脸无辜:“俺就是礼数周全……”
“礼数周全也不是这么个周全法!”张奉凉颇有些没好气地道。
齐义青沉默了一下,点点头:“行,俺记住了。”
张奉凉看着他,又有点心软。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也不是不让你礼貌,就是……稍微控制一下。咱们这边人热情,你太客气了,他们一上头,就是几个钟头。”
齐义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入乡随俗。”
“对,入乡随俗。”张奉凉转身继续推车,“走吧,还有东西要买。”
购物车渐渐满了。张奉凉拿了些日用品,还有两个弟弟想要的东西。齐义青则在询问后,拿了几样他感兴趣的东西——那包薯片,一小盒酸奶,还有一袋包装上画着熊猫的饼干。
结账的时候,齐义青看着张奉凉拿出手机扫码支付,葱绿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真的就付完了?不用现钱?”
“手机支付。”张奉凉把东西装进塑料袋,“现在都这样。”
齐义青盯着那个小小的手机,眼神复杂:“我看书就看到了。这么个小玩意儿,还能管钱……真是神了。”
“习惯就好了。”张奉凉一边装东西一边说,“过两天给你也办个手机,省得你老用我的查东西。”
“那敢情好。”齐义青眼睛又亮了,“有了手机,是不是就能随时查那个‘浏览器’了?”
“……是。”张奉凉看了他一眼,“你学得倒快。”
“周先生给的指南里有。”齐义青笑了笑,“说是‘现代人必备’。”
张奉凉心想,周建国那老头儿倒是挺会教。
两人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夕阳已经西斜,天空被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
走在回家的路上,齐义青忽然开口:“奉凉。”
“嗯?”
“今儿个多谢了。”
张奉凉脚步没停,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谢什么?”
“谢你带俺来这儿,见这么多新鲜玩意儿。”齐义青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也谢你……愿意让俺跟着。”
张奉凉沉默了几秒。
“反正顺路。”他最后这么说。
齐义青笑了笑,没再说话。
走到居民楼下时,张奉凉停下脚步,从袋子里拿出几样东西递给齐义青——那包薯片,那盒酸奶,那袋饼干,还有几包给弟弟买的东西。
“给你的。”
齐义青愣了一下,接过东西:“这怎么……”
“你不是想尝吗。”张奉凉移开视线,“多试一试。”
齐义青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看张奉凉那张没什么表情、却似乎带着点别扭的脸。忽然,他的笑容又灿烂了起来,那笑容如此明亮,连傍晚的霞光都仿佛黯然失色。
“谢谢。”齐义青轻声说,这次的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奉凉,你这人,是真好。”
张奉凉的耳根微微红了。
“少来这套。”他说,语气硬邦邦的,但耳朵出卖了他,“赶紧回去吧,我弟还等着吃饭呢。”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进了楼道。
齐义青站在原地,看着张奉凉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
他轻轻笑了一下,用山东话自言自语:“还‘少来这套’……这孩子,咋这么有意思。”
然后他拎着东西,转身走向隔壁那间屋子。
推开门,屋里还是有种奇怪的气味。他并不规律地吃什么晚饭——身体状态尚未稳定,于是齐义青把东西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自己做的笔记,上面记着各种东西:那些琐碎的、书上未覆盖到的地方,还有张奉凉说的那些话。
他在今天的日期下面,添了几行字。
写完,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隔壁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磨砂的窗户能隐约看见模糊的影子。
齐义青看着那扇窗户,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家,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的灯光。那时候他还小,总在哥哥算账的时候跑过去,拽着哥哥的袖子,或者坐在旁边看。
后来哥哥离开了,家也没了,不知道何时能相聚。
再后来,他自己也没了。
但现在,他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似乎又有了。
齐义青收回目光,拿起灵管局发的药物,转身去打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隔壁的灯光亮得更明显了。
两个世界,隔着几十米,好像有点太远,又好像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