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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碰瓷 冰场到泳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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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帆把手机塞进衣柜,拿着毛巾走进淋浴间,花洒喷出微凉的水流打在脸上,一些往事又漫进了记忆。
高一寒假,杨帆陪体校队友到现场参加滑冰锦标赛。
冰场的冷气开得太足,坐在看台第一排的杨帆把学校统一发的校服拉链往上拽了拽,依然挡不住一股冰碴子味顺着领口往脖子里灌。
看了半小时男单短节目,杨帆得出两个结论:第一,冰刀刮冰的声音像指甲挠黑板,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第二,这场馆的设计绝对有设计缺陷,冰面上冷也就算了,观众席也这么冷算怎么个事。
冻得瑟发抖的杨帆决定溜去找点热水喝。
穿过一条黑不隆咚的通道,杨帆走到了运动员休息区,门口立牌贴着“非比赛人员禁止入内”。
仗着身上穿着体院校服的杨帆面不改色地从保安面前走进休息区,保安看了他一眼竟也没拦着。
通道尽头拐了个弯,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
杨帆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有点鬼鬼祟祟,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坐在墙角的身影。
少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坐在灭火器箱旁边的矮凳上,左手捏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右手正在跟橘子皮里那层白色的橘络较劲。
杨帆停住了脚步观察着少年。
他看见少年终于剥干净了橘子,却没有急着吃,而是把橘肉一瓣瓣分开,在摊开的橘子皮上摆成了一个规整的扇形。
“啪嗒”,可能是手抖,其中一瓣橘子从手掌掉落,精准地落在了少年黑色的冰鞋鞋面上又滚落在地上,在鞋面上留下一滩反光的橘子汁水。
少年低头看了眼鞋面上的污渍,又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赛程表。
杨帆顺着少年的视线看去,电子屏上跳动着“男单短节目盛元第6位即将上场”的字样。
少年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心理建设,然后把手上的橘子一口塞进嘴里,然后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弯腰擦了擦鞋面的橘子汁水,又小心地拾起那瓣“离家出走”的橘子用纸巾包好揣进外套口袋。
看着少年腮帮子鼓起来的样子像只囤食的仓鼠,杨帆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口感舌燥,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想起来自己是来找热水的,但视线就是移不开。
少年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腿脚,又蹲下检查冰鞋鞋带,转身脱下羽绒服放在矮凳上,杨帆看清了他的脸——很白,因为寒冷或紧张白里透了点红,眼尾微微下垂,刘海被发胶固定成两个弯弯的括号。
少年转身推开了通往冰场的门,一阵更冷的风卷着冰雾涌进来,杨帆打了个寒颤。
“盛元。”杨帆对着电子屏上显示的名字念念有词:“是个好名字。”
他把手揣在兜里,转身快步往观众席走,路过饮水机和自动贩卖机时都没停,他忽然觉得不渴了,也不觉得冷了。
三年后,杨帆顺利进入北大运动训练专业学习。
这天杨帆刚把跑步机调到3km/h,准备缓慢减速冷身结束训练,手腕上智能手表的心率数字还显示飙在一百四。
隔壁刚登上跑步机的室友王乐杰发出一声哀嚎:“帆哥,英语听力听得我脑仁疼,能不能换换?”
杨帆没说话,直接关掉了手机外放,盯着跑步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脑子里还在复盘晚上训练时的动作细节。
直到一阵干净带点清冽感的声音从头顶的音响飘出来,像一根细线穿过了他的耳膜。
“……我觉得水下应该跟冰面的感觉很像,都是失重。”
杨帆的脚掌在跑步带上一顿,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步。
他猛地抬起头,挂在墙上的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校园电视台的《北大新生说》节目,画面里,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少年站在教学楼前,眼尾微微下垂像只没睡醒的小鹿。
他正对着镜头笑,嘴角边各挤出一个很浅的酒窝:“但我现在还不会游泳,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学学,不然毕业都成问题。”
杨帆伸手按停了跑步机,他跳下跑步机走近电视,屏幕右下角显示着一个小小的名字条:盛元新闻传播学院2025级新闻系。
杨帆刚刚平复下去的心率又毫无征兆地飙了上来。
屏幕上的采访插播了一个短片,盛元穿着紧身的考斯滕在冰面上滑行,一个起跳旋转后稳稳地落在冰面上。
杨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突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三年前那个昏暗通道里的画面又出现:深蓝色羽绒服、黑色冰鞋鞋面上那滩橘子汁、还有少年鼓起来像只囤食仓鼠的腮帮子。
“帆哥?帆哥!”王乐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呆了?”
“闭嘴。”杨帆的声音居然有点嘶哑,他摸出了手机:“我先回宿舍了。”
“这就走了?不再练两组背?”王乐杰不解,今天的杨帆跟平时练到最晚的杨帆不一样。
“累了,不练了。”杨帆往门口走去,声音懒洋洋地飘来。
杨帆回想着刚才视频里盛元说的那句“不会游泳”,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打开了自己规划的学期兼职计划表,把原本填着“健身房私教”的那行字删掉,改成:游泳馆安全员(新闻系必修时段)。
不久后的某个周四上午,杨帆脖子上挂着救生哨,靠坐在浅水池的高椅上,整个人像一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盘踞在领地的制高点。
从这个角度俯瞰,整个浅水池尽收眼底,浅蓝色池水反射的光线晃得人眼睛发酸。
杨帆眯起眼睛,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扫过更衣室出口,等待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出现了,盛元跟在队伍末尾走进来,头上戴了个黑色的泳帽,肩线平直,匀称的上身带点薄肌,长度到膝盖的黑色泳裤包裹着紧实饱满的大腿肌肉。
杨帆的视线顺着那双腿下移,左脚踝处贴这一块蓝色的肌贴,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看到盛元准备下水,杨帆坐得直了些,等到盛元站定了,水刚到他的手肘处,杨帆又恢复成懒散状态靠了回去。
太浅了,他想,一米二的水深,对于一米八的身高来说,确实造不成实质性的威胁。
盛元开始练习呼吸,他半蹲下去,低头沉入水中,露出一小片雪白的后颈皮肤。
杨帆盯着那片皮肤没两秒,突然岸边有个女生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往泳池跌去,手臂挥舞着撞向了正在低头憋气的盛元。
杨帆的大脑还没发出指令,身体已经动了,下水后一只手在水中精准地扣住了盛元的手肘,另一只手迅速托住他的后背。杨帆将盛元带上水面后,盛元剧烈地呛咳了几声。
“你还好吗?”杨帆看着盛元咳得撕心裂肺,额角还红了一块,心里揪了一下。
盛元抬起头摘下泳镜,露出那双眼尾下垂的眼睛,此刻因为呛水而泛着红,他看向杨帆,眼神里全是茫然和感激,没有任何“我认识你”的迟疑。
三年前的通道初遇,盛元根本没注意到那个穿体校校服的“偷窥者”。
后来杨帆送盛元和女生去校医院检查,挂号、看诊、冰敷,流程走完,盛元坐在大厅椅子上,一手扶着冰袋,一手去摸手机。
杨帆站在医院外隔着玻璃看着那个低垂的脑袋和微微蹙起的眉毛,从包里摸出平时习惯带着的橘子,又掏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走了过去。
当天午饭的时候,杨帆端着餐盘刚坐下,室友王乐杰就把手机往他面前一递:“帆哥,你这身材不去拍广告真是可惜了。”
杨帆夹起一块肉往嘴里送:“什么?”
“论坛十大第三条,”王乐杰戳了戳屏幕:“游泳馆帅哥,大数据找人,给你拍的贼帅!”
杨帆瞥了一眼屏幕,筷子顿住了。
屏幕上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他靠坐在高椅上的侧影,确实有种氛围感帅哥的感觉,但第二张……
照片抓拍的是他从水中托起盛元的瞬间,盛元赤裸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镜头里,而杨帆的手臂正环在盛元的腰上,手掌紧紧贴在他白皙的后背上。
“这角度绝了,”王乐杰嚼着米饭含糊不清地说:“你再看看评论区,还有人嗑你们cp呢……”
杨帆没说话,他盯着照片里盛元泛红的耳尖,还有因为呛水紧闭的双眼,大脑皮层突然闪过一丝尖锐的不适。
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盛元这位当事人正上身赤裸被一百多号甚至更多的人围观品评。
“删了。”杨帆说。
“啊?”王乐杰一愣:“这多好啊,你火出圈了,以后说不定还能收到……”
“不用。”杨帆快速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备注为“金允儿-运动训练大三”的对话框,“姐,帮忙删个贴,链接发你,侵犯隐私”
对面回复得很快:“哟,我也刚看到这个帖子,这帖子热度正高呢,删了可惜”
“第二张图里那个男生没穿衣服,”杨帆的手打字速度飞快,拇指在屏幕上敲出残影,“新闻系大一的,你是版主应该知道肖像权问题”
对面沉默了一会,回了个“OK”。
杨帆把手机放在一边,夹起一块肉却发现胃口没了。他又拿起手机回到那个帖子,在刷新出“ [该内容已被删除 ]”的提示前,迅速长按了第二张照片。
保存到相册。
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里。
“真删了啊?”王乐杰惋惜地扒拉着手机:“我还想再看两眼呢,那小子谁啊?看着挺眼生,不是体院的吧?”
“新闻系的,”杨帆夹了一片青菜塞进嘴里:“路人。”
“路人你还这么着急删帖?”王乐杰眯起眼睛:“不对劲啊帆哥,你刚刚还保存了吧?我刚才都瞅见你长按屏幕了……”
杨帆夹起一块肉堵住王乐杰嘴:“吃肉吧你。”
食堂的人很多,杨帆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失了神,他想起了盛元看向自己时的双眼:眼尾下垂,瞳孔很黑,看着他的时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杨帆在心里嘀咕这个词,这样也好,至少在盛元的认知里,今天只是被一个好心的安全员同学救了,而不是被一个三年前在昏暗通道偷看他的变态救了。
下午的思修课杨帆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他背着个黑色双肩包,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
这个位置视野很好,能看清整个教室的座位和两个门,又不会因为离授课老师太近而被叫起来回答问题。
杨帆把包扔在里侧的椅子上占座,自己则坐在外侧,长腿懒洋洋地伸到过道里,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杨帆点开课程群“2025思修大课周四13:30”的成员列表,找到一个头像是戴着蓝色围巾的卡通雪人的账号,群昵称写着“盛元-25新闻”,他早就找到了这个ID叫“π”的账号,但迟迟没有点下那个“添加到通讯录”的按钮。
太早了,杨帆想,上午刚在泳池救了人,下午就精准加好友,显得动机很不纯良。但他确实有一些动机,想看看“π”的朋友圈发了些什么东西。
上周四,杨帆就在群里整整齐齐回复“收到”的聊天消息中发现了“盛元-25新闻”的字样,他第一时间去翻了课表,确认不是重名。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前排稀稀拉拉坐了几个学霸,同学们来了教室都是先从后排开始落座。
离上课还有五分钟,杨帆用手撑着头,目光定在教室后门的小窗上,等待一个熟悉的身影气喘吁吁地进入教室。
没有。
上课铃响了,老师夹着讲义走上讲台,开始投影PPT。
看来不来了,杨帆心想,也许上午呛了水,下午请假了?
杨帆坐直了些,从包里掏出《思想道德与法治》,随手翻到中间一页,又想起了盛元额角那个红肿的包,不知道好些了没。
“……理想是人们在实践中形成的、有实现可能性的、对未来社会和自身发展目标的向往与追求。”老师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到教室的最后一排。
后门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关门声。
杨帆的肌肉瞬间绷紧了,但他没有立即回头,只是捏着书页的一角微微摩擦。
脚步声非常轻,带着点急促,还有衣服摩擦的悉悉索索的声音,停在了杨帆身侧。
“同学,能不能让我坐里面的空位?”这一声压得很低。
杨帆转过头,看见盛元弯着腰,额头上的头发有点乱,遮住了上午撞出来的红肿,正紧张地往讲台上瞟,生怕被老师发现。
杨帆没说话,侧身把占座的包拎起来并让出过道的空隙。
盛元像一条泥鳅一样从他面前滑进去,带起一阵风,风里混着淡淡的香皂味。
盛元坐下,长舒了一口气,侧头想问旁边人老师有没有点名,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杨帆?”
“你好。”杨帆转过头看着盛元,又见面了。
课后,杨帆到游泳馆准备训练,点开那个已经99+的群聊。聊天记录往上翻,找到老师发的分组Excel文件,他双指放大在列表中搜寻自己的名字。
盛元,杨帆。
他盯着这几个字勾了勾嘴角。
这个随机分配的分组,确实是纯随机的。或者说,是某种杨帆不敢想象的必然。
杨帆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开成员列表,找到“π”的头像,添加为好友,验证信息他敲了几个字:“思修作业,杨帆”。
发送。
不到一分钟,好友申请通过了。
杨帆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对话框。
帆仔:你好
π:你好
π:每次开场都要这样打招呼吗[流汗]
杨帆嘴角扯了扯,他几乎能想象盛元在屏幕那头撇嘴的样子。
帆仔:下次不用了
π:[思考]
帆仔:思修作业咱俩分到一组了
π:看到了
帆仔:有什么想法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然后停了一阵,杨帆盯着那个提示,他猜盛元可能正在想作业怎么做,或者正在纠结什么。
终于,消息跳了出来:
π:好有缘啊
杨帆打字的手顿了顿,这话说的,像是某种他藏在心底的秘密被猝不及防地揭穿了,他故意装傻:
帆仔:……
帆仔:我是问作业有什么想法
π:……我爱好滑冰,到时候可以去冰场录一段
杨帆看着这行字,又想起三年前那个昏暗的通道,他回复:
帆仔:要不就这周末,拍完你滑冰去拍我游泳
π:行
π:[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