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坟》则岸舟

1、风雪寻踪，旧影依稀 尘遇初逢

　　第一章风雪寻踪，旧影依稀

　　大晟景和七年，深冬。

　　鹅毛大雪压塌了京城巷陌的檐角，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

　　晏疏卿立在朱雀大街尽头的茶寮外，素色锦袍外罩一件月白狐裘，身姿清挺如竹，眉眼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他已是大晟朝堂一人之下的文摄政，权倾朝野，言出法随，可唯有一件事，缠了他整整七年，磨得他心尖都生了薄茧。

　　找一个人。

　　一个只在他少年绝境里，留下一道惊鸿般背影的侠客。

　　七年前，晏家遭构陷满门获罪，他被押赴刑场，刀落之际，是一道黑衣身影破风而来，长剑挑飞刽子手的钢刀，带着他杀出重围。那人没留姓名，只在他昏死过去前，留下一句“好好活着”，便消失在茫茫山林间。

　　他记了七年，找了七年。

　　“摄政大人，风雪大了，先回府吧。”身后，一身玄色劲装的侍卫谢惊白低声劝道。少年眉目锋利，身形挺拔，是晏疏卿亲手调教出来的死士，忠心耿耿，行事利落。

　　晏疏卿没有动，目光落在茶寮里那个靠窗的身影上。

　　那人背对着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黑衣，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长剑，指尖捻着一枚冷硬的麦饼，吃得慢条斯理。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江湖侠客独有的孤绝与凛冽，像极了他记忆里，那个于血光中救他于死地的人。

　　七年了，他从籍籍无名的罪臣之子，爬到文摄政的高位，布下天罗地网，终于在今日，寻到了一丝踪迹。

　　“惊白，”晏疏卿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去查，那人的姓名，来历。”

　　“是。”

　　谢惊白领命，身形一闪便没入风雪之中。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便折返，单膝跪地：“大人，此人自称裴凛淙，江湖游侠，三个月前入京城，无固定居所，以行侠仗义为生，剑法极高。”

　　裴凛淙。

　　晏疏卿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指尖微微蜷缩。

　　不是他记忆里的名号，却有着一模一样的风骨，一模一样的剑势。

　　他缓步走进茶寮，风雪被隔绝在门外，屋内炭火烧得温热，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凉与急切。他走到裴凛淙对面，缓缓落座，目光直直落在对方脸上。

　　那是一张极英挺的脸，轮廓分明，眉骨锋利，眼瞳是深不见底的墨色，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疏离与淡漠，下颌线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当年救他时，被刀划伤的痕迹。

　　就是他。

　　晏疏卿的心脏，骤然缩紧。

　　裴凛淙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寻常的过客：“阁下有事？”

　　一句平淡的问询，像一根细针，扎进晏疏卿的心口。

　　他忘了。

　　他救了自己，却转头就忘了。

　　七年执念，七年寻觅，换来的，是对方全然的陌生。

　　晏疏卿压下喉间的涩意，端起桌上的热茶，指尖冰凉：“裴公子，久仰。在下晏疏卿。”

　　裴凛淙眉峰微挑，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大晟文摄政，权倾朝野，是朝堂之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与他这江湖浪客，本是云泥之别。

　　“摄政大人？”他语气平淡，无惊无喜，“不知大人找我这草民，有何贵干。”

　　晏疏卿看着他，一字一句，缓声道：“七年前，青崖山刑场，裴公子可还记得，救过一个少年？”

　　话音落下，裴凛淙捻着麦饼的手指，骤然一顿。

　　他垂眸，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墨色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细细打量着晏疏卿的脸。记忆深处的画面翻涌而来，血污，刑场，漫天喊杀，还有那个面色惨白却眼神倔强的少年。

　　良久，他轻叹了一声：“是你。”

　　只三个字，便让晏疏卿悬了七年的心，轰然落地。

　　他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来了。

　　窗外风雪更盛，茶寮内炭火噼啪作响，两个时隔七年再度相逢的人，一个眼底是失而复得的滚烫，一个眼底是恍然忆起的淡然，命运的丝线，在此刻，紧紧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