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沉沦梦西京》狸奴戏火

6、第 6 章 她心里还有

　　整个船厂估计不止十个足球场，他们只参观了半个船厂，已经快到了午时的饭点了，陈副提举热情地带他们去船厂的食寮吃饭。

　　食寮，相当于现在的饭堂。

　　正值吃饭的时间，食寮内都是人，黑压压的一片黑色的脑袋。大部分人都认得陈副提举，纷纷跟他打招呼，让出一条道来。

　　有不少人的眼光都盯在了万瑛里身上，毕竟平日除了杂务，可没有什么年轻姑娘会来到这个地方。就连这里杂务后勤，也是上了年纪的老妈子。

　　看见别人都盯着万瑛里，郑和不高兴了，他有意无意地走到了万瑛里的身边，挡住那些探究的目光。

　　陈副提举把他们带到了二楼雅间，"我们在这里可以点菜吃。"他边说着，边把菜单递给了徐守拙。

　　徐守拙也没拒绝，顺手传给了万瑛里，又和陈副提举聊了起来。陈副提举仿佛遇到了知音，和徐守拙聊得津津有味。趁两个老头聊得起劲，万瑛里和郑和点了一桌子自己喜欢吃的菜。

　　未了，回到自己的地方，徐守拙拿出了一本帐薄，"阿狸，从今天开始，给你们的任务就是在船厂里辨别各种材料。然后再和账簿的明细对比，看看是否对得上。"

　　他这么一说，两人恍然大悟，感情是陛下怀疑龙江造船厂的账目有问题，现在是要让他们来借工作之名找证据的。

　　万瑛里很快就找出了不对头的地方，"师傅，账本上面的数字我不会看，但这个龙骨的材料名称，与我刚刚摸过的，好像有有些不一样，估计用的材料是不一样的。"

　　郑和却发现了别的地方，"刚刚吃饭的时候，我看了一下他们吃的东西，每人一碗稀饭三个馒头或一碗米饭一个荤菜。但如果按照这里报的人数，每人起码可以吃一碗稀饭五个馒头，或者一碗米饭两荤一素，这成本我觉得不对。"

　　徐守拙放下手中的账本，神色有些沉重，"唉，这是最容易贪墨的地方了。偷工减料，克扣匠人的待遇。我看的这些账本，还有不少地方是有疑问的。"

　　"肯定是那个薛提举有问题，怪不得他今天阴阳怪气的，就是不想有外人来这船厂。师傅，我们得赶紧禀报给陛下，让陛下派督察院的人来查。"

　　郑和撇了撇嘴，显然很不喜欢那个薛提举。

　　徐守拙却摇了摇头，"他们肯定不是现在才做这些，哪怕现在已经是陛下当政，他们还是如此肆无忌惮。想必，还有其它的原因。"

　　万瑛里疑惑地问道："师傅是怀疑薛提举的背后还有别人？"

　　"肯定是这样的，而且陛下早就已经察觉了，只是让我们来收集证据。"徐守拙说道，"陛下把我们安排进船厂，一来是查证是否有贪墨舞弊，二来是让我们尽快掌握大船的制造工艺，船厂原来的人，他信不过。"

　　万瑛里明白了，以前南京不是在朱棣的管辖范围，贸然强制性查案恐怕只会打草惊蛇，让那些幕后受益的人得到风声，美美隐身。再说，以前所在的北平没有大型造船厂，他是希望让自己信任人掌握好了所有造船流程再惩治那些人。

　　"师傅，我明白了。"

　　其实她心里还有一件事，在徐守拙的面前不好提起。等与郑和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赶紧问道，

　　"郑和，今天我们在那食寮的时候，你有没有发现有好几个匠人的手背上长了不少毛？看上去毛茸茸的。"

　　郑和愣了一下，"我没注意哦，或许有些人体毛长得比较多？不会是胡人吧，我曾经见过一个胡商的衣领低了些，别说手背，连胸口都是毛。"

　　万瑛里摇了摇头，"那几个人长得不像胡人，但仔细看，长相跟漢人还是有些区别的。"

　　也许，是混血儿吧。

　　其实，有件事情她一直觉得奇怪。在她以前了解的信息里面。明太祖朱元璋在收复了燕云十六州后，有个政策：要求留在汉土的胡民必须与汉人通婚，不得自己族内通婚，以此来教化胡民。

　　这算是融合的一个政策吧。两族人通婚后，每天朝夕相处，生活和习俗互相融合，在这片土地生活了几代人后，自然就有认同感了。

　　可自从她来到这里，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胡汉混血儿，难道是他们有什么自治区，只会生活在那里？

　　这些都不是重点。

　　万瑛里想调查这几个人，是有其它原因，但不能跟别人说。因为，上辈子她发现那些长着东亚面孔的人变异，最开始的变化就是身上长出了很多毛。

　　她要想个理由，去调查他们。

　　"你没觉得这几个人神情躲闪，好像有什么事情见不得光的吗？"她向郑和问道。

　　郑和被她这么一说，觉得好像也是，"可他们只是普通工匠的，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里面是有门道的。"万瑛里饶有介事地说道："假如他们是黑工，负责招收他们的人向上报的是正常匠人的工钱和福利，实际上，让这些黑工冒名顶替，他们的钱比正常的匠人的工钱少了许多，招收的人不就可以从中获利了？"

　　郑和恍然大悟，连声称赞道："阿狸你真聪明，连这些事情都能够猜想到。"

　　"现在就是猜猜，"万瑛里连忙打住他，"冤枉了人家就不好了，所以我们得调查一下。"

　　"那我们要不要告诉师傅？"郑和问道。

　　万瑛里想了想，"我觉得不用了，他为陛下办事，如今要操心的事情已经很多，这些事情等我们拿到了证据再告诉他。"

　　"那行，听你的。"

　　万瑛里开始制定计划，她吩咐道："等下次匠人们集体用膳时，你跟我一起，等我把那几人认出来，你就接近他们，查探他们的名字和来历。我是女子，不方便接近他们。"

　　"好啊！"

　　郑和对这个任务非常兴奋。就像是小孩子玩过家家，总喜欢做大人的事情。

　　万瑛里不放心的撇了他一眼，叮嘱道："你到时候可不要露了马脚，要装成不经意的样子。"

　　"晓得晓得！"郑和眨眨眼睛。

　　当天吃晚膳的时候，两人匆匆忙忙扒完自己面前的饭菜，就找了个理由离开了。

　　徐守拙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随后，他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安慰的笑意。如果万瑛里看到了自己师傅这副迷之表情，肯定能猜到他有所误会了。

　　因为中午来食寮时被很多人盯着看，毕竟这里没有像她这么年轻的女子。下午她已经换了一套男装，尽量不引人注目。

　　在两人的蹲守下，异常高效地找出了那几个男人。万瑛里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要蹲上好几天才能重新找到那几个人呢。

　　那几个男人在人群中沉默寡言，吃饭时也是在一起的，证明了他们互相认识。看多了几眼，这几人甚至长得有些相似。

　　"就是那几个人了。"万瑛里悄悄说道。

　　"那我过去了。"郑和说道。

　　万瑛里点点头，本来她还想过自己过去。但想想，要是她去跟那几个男人打交道，她这女子的声音容易露馅，更加古怪。

　　郑和做这些事情挺机灵的，他用自己的牌子去拿了一份饭食，装作不经意地坐到那几个男子身边。

　　接着，就是他厚着脸皮跟那几个男子拉近乎的过程。只见那几个男子神情漠然，很明显对他有没啥兴趣，对他的热情有一搭没一搭的，甚至对他有几分防范。

　　万瑛里在旁边看着，觉得他很难完成任务了。她正着急的时候，一眼瞧见陈副提举正走进食寮。她咬咬牙，冲到了他的跟前，

　　"陈副提举好！"

　　"啊，是……"陈副提举被她吓了一跳，仔细再看才认出她来，"原来是万姑娘呀，可是来这里吃饭的？"

　　"对。"万瑛里笑眯眯的，她向陈副提举靠得近一些，然后眼睛瞄向那几个人，"我师傅让我打探一下，坐那边的几个人叫什么名字？"

　　陈副提举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他的语气有些犹疑："我不认得这几个人，整个船厂有一万来人，我不可能每个人都记得。"

　　"那谁会认得呢？"万瑛里没有放弃。

　　"没事，我过去问问就好。"既然是徐守拙交代的任务，陈副提举觉得自己有义务帮忙。

　　"谢谢。"

　　万瑛里跟在他的身后，走到那几个人的跟前。

　　陈副提举直接对他们问道：“你们是哪一作的？作头是谁？”龙江船厂里匠人按工种分“作”，如木作、铁作、篷作，管事的叫“作头”。

　　几人一看陈副提举这身官服，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害怕的神色，他们其中一人回答道："回长官，我们不属于哪个作，是临时调来的杂役。"

　　"哦，那你们跟的哪个库头？"

　　"我们几个是铁料库的。"回答的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胡老大，他们是我的兄弟，分别叫胡二和胡三。"

　　"好。"陈副提举扭头看向万瑛里，意思是问她还有没有什么其它要问的。

　　万瑛里轻轻摇了摇头。

　　陈副提举便和她离开那里，万瑛里沉默不语，好像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