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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零和博弈(四) 那是石化的 ...

  •   千空只觉得自己被抛进了无边的沙漠。

      烈日炙烤,每一寸皮肤都在龟裂燃烧。他想逃离,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像搁浅的鱼一样在滚烫的沙地上挣扎,他用尽力气向前匍匐,便摔进了沙海。

      滚烫的沙砾涌进他的口鼻,填满他的肺腑,将他活生生地干燥成一具木乃伊。

      千空从噩梦中惊醒。

      他急促地喘息着,鼻下的皮肤被自己呼出的气流灼得发烫,嘴唇干裂得黏在一起,舌头像一块干涸的海绵堵在喉咙口。

      可恶……伤口发炎了。

      身体用更剧烈的灼热回应了他,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架在篝火上的陶罐,从里到外都在蒸腾。

      原始世界里发炎高热可是能要人命的症状,很快他就会面临脱水的绝境。

      他试图呼唤米诺,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挤出来的却只是几声破碎的气音。大脑不听指令,组织不成任何像样的语言。

      窗隙斜漏进来的月光下,人影晃动,勾勒出一道逆光的轮廓。

      影子俯下来,凑近他的唇边。脸贴得很近,黑色的长发搭在脸上像一块微冷的布,带来渴求的凉意。

      千空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也不知道女人听没听清,但她已经直起身,被遮挡的光线重新涌入。

      视野模糊一片,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隐约看见她坐回远处,“加特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拿在手中,手指轻轻划过弩身,像在检视一件战利品。

      月光将她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那道美元符号的裂痕在暗影中若隐若现。

      千空已经没有了惊疑的力气。

      果然这个女人只要抓住自己的破绽就会彻底翻脸,现在武器也落入她手里,千空失去了威慑她的武力。

      他只能祈祷那台破玩意儿已经在和野猪的战争中彻底歇菜了。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从躯壳里抽离。他用最尽全力保持清醒,不想将命运交到女人手里。

      然后,黑暗再次吞没了他。

      ·

      于无尽的对抗中存活下来本就是最基本的入场券,命硬才是最大的资本。

      如果连死亡都熬不过去,那也只能证明毫无资格站在交易场的无能。

      米诺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少年白日的机敏被此刻虚弱的喘息和不安的梦呓取代,月光下,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孩子,让她真正意识到他远比表现的稚弱。

      米诺坐在地上,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或许夜晚总容易让人想太多,她的内心浮出了另一个念头。

      作为始作俑者,她不过是给自己找借口罢了,只是给自己的恃强凌弱找一个不那么难堪的借口。

      他才15岁,数字突然变得具体起来。有必要让他经历这些吗?有必要用自己那套残酷的标尺去苛刻地审视一个半大的孩子吗?被这样对待有多残忍自己明明是知道的。

      自己年龄快有他翻倍大了,和欺负小孩有什么区别?真没意思。

      可自己在这个年纪也是这么过来的,永无止境的争斗、受伤,然后活下去。没人在乎曾经的她也是个小孩,别人落入同样的境地又有何妨?

      但自己的路是自己选的,而千空只是被卷入了无妄之灾。何况淋过雨就要撕伞吗?难道不是为了让更多人不用淋雨吗?

      “百夜……”千空挣扎着想醒过来,却困在梦魇与高热的迷宫里,眼角倏地划过一道清晰的湿痕。

      很想念家人吧。

      他能猜到百夜如今的情况吗?能推测出3700年前最后一代宇航员的下场吗?

      如果他真有看上去那么聪明,那他心底或许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从未说出口。

      米诺想起了方才的梦境,那样稍纵即逝的温暖让她物伤其类。

      也许是她久居鲍市不闻其臭,闻不到自己一身血腥的臭味。以至于一朝脱出,面对一个一无所有的世界依然像个惊弓之鸟神经过敏,拿着丛林法则风声鹤唳地跟一个只想找回同伴拼命活下去的孩子较劲。

      何必呢。

      米诺轻轻拨开千空汗湿的额发。

      ·

      烧成这样硬抗肯定是不行的,病灶还是伤口炎症,不解决只有死路一条。

      现代医学的消炎主要分成两个部分,解热镇痛和杀菌抗感染。解热可以用湿布不停地擦拭降温,镇痛能靠身体硬抗,但杀菌只靠手头的东西不够。

      肥皂是必须的,材料不够,本来想废物利用□□里的油脂,结果就看洞穴前千空为自己送上的“大礼”,先不说能不能把陷阱不触发就拆下来,米诺小心翼翼不牵动绳索地打开看了一眼兽皮袋,被里面漂浮着黑乎乎木炭粉末的凝固乳白油脂恶心了个够呛。

      已经彻底被污染到用不了了。

      她只能拿着“加特林”继续狩猎。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千空的祈祷成功了,那玩意不负众望在野猪近在咫尺的时候散成一地废墟,她差点变成野猪的早餐。

      还好她对千空也算有所了解,想也知道对方不会让自己接触到可用的危险物品,她留了个心眼提前带了自己的武器,把千空的箭矢库存一扫而空,安然完成目标撤退。

      油脂搞定了,制作肥皂的贝壳海藻用草木灰对付,加入少量的盐硬化,肥皂就做好了。

      浓盐水、果糖、松脂加上一点随处可见的松针,米诺利用手头能利用的一切勉勉强强准备好了消炎套装。

      她捧着这些东西回到树屋时千空还在昏迷,呼吸比夜里更急促,脸上的潮红更深。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昨夜包扎的布条,皱起了眉头,伤口肿胀得发亮。

      处理过还恶化成这样,只能说千空的运气实在不怎么样。

      切开红肿,脓液混着血涌了出来,米诺用手指按压着创面尽可能地挤出深层的脓液,再将松针煮的水混着浓盐水清洗脓腔。

      昏迷的千空猛地睁开了眼睛,然而瞳孔没有映出任何东西,只是空茫地望着天花板,生理应激地不停挣扎。

      米诺无视痛苦的声音,用尽全身力气压住他,几乎整个人骑在他身上,膝盖压住他挣扎的手臂,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还在继续冲洗伤口。

      “给我忍住。”

      千空听不见她的话。他只是本能地挣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呻吟。

      米诺加大了手上的力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千空脸上。她的腿死死压住他的腰,几乎是用体重在压制。

      千空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终于慢慢合上。

      手边只有几颗酸涩的野果,果糖浓度太低,但至少能提供一点营养。她把果子捣烂挤出几滴汁液,一部分混进松脂里调成粘稠的膏状。然后小心翼翼地填入伤口,用一根干净的空心草茎插在创口深处引流。

      剩下的果糖汁,她混进温水里加了一点盐,托起千空的头,用小木片沾着水滴在他唇上。但那些液体只是顺着嘴角流下,弄湿了简陋的枕垫。

      啧,没有吞咽反应。

      米诺盯着他干裂的嘴唇看了几秒。然后她仰头,含了一大口糖盐水,俯下身渡进他口里。

      千空喉咙的肌肉无意识地蠕动,米诺掰住他的头往后仰,让液体滑进食道。

      一整碗糖盐水就这样喂得干净。米诺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抹了抹嘴角。

      累得半死,但毕竟自作孽不可活。米诺自嘲地心想。

      没等喘口气,千空的呼吸又变了。

      那是溺水般的声音,进气少出气多,听得人都喘不过气。

      这样下去有窒息的风险,米诺迅速将他身体翻成侧卧姿态,试图掰开他牙关紧闭的嘴唇。

      米诺扒开千空眼皮,光线下之间一侧的瞳孔已经散大。紧接着他的身体绷成一张反弓,四肢抽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声。

      她没有犹豫,摸到下颌关节用力一推一拉,随着“咔”的轻响,千空的嘴巴便被迫张开。随手找了根木棍裹上软布塞入臼齿之间,总算避免千空咬舌大出血的惨剧。

      抽搐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像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风暴。当千空的身体终于软下来,米诺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颅内压增高。她慢了一步。

      千空又开始呓语,那些破碎的词句含混不清,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米诺贴到唇边也没听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她蹙紧眉头,这已经是谵妄阶段了,再不降颅压,就真的晚了。

      可是在原始世界开颅和杀人没有区别。

      米诺跪坐在身边看着他在昏迷中痛苦辗转却无能为力,只能安慰般抚摸他乱糟糟的头发。冲天的爆炸头被汗水浸透,软塌塌地垂顺下来,她用手指慢慢顺着发丝的方向,一缕一缕地梳理,如同梳理自己的思绪。

      还有什么治疗手段?

      停在千空耳后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米诺掰过千空的身体,看见了后颈和头发交接处夹杂的石头碎片。

      那是石化的残留。

      米诺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洁的肌肤。

      ·

      沙漠里的绿洲不再是海市蜃楼。

      那些清凉的水汽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干裂的每一寸皮肤。焦渴的千空一头扎进那片湿润。

      不是沙子,不是幻象,是真的水。

      他被水淹没,然后从水里浮起。

      再睁开眼时,夕阳的余晖正斜斜地射进树屋,在粗糙的木板墙上镀上一层金红。

      千空眨了眨眼睛。

      身体格外的轻盈,从骨头缝里往外灼烧的感觉消失了,残留在意识里的头痛和晕眩也像退潮一样散去。他试着动了动手指,预想的疼痛没有传来。

      他抬起手,放在眼前。

      手掌上引流口那根草茎规整地挂在布带外面,渗出一点透明的组织液,但没有化脓,连红肿也减轻了许多。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湿布,规整地敷在他额头上,还带着清凉的触感。

      然而这些都不是让他感到惊讶的。

      后颈的不适……没有了。

      隐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皮肤里的异样感消失了。从石化醒来后,他就一直能感觉到那几片残留碎片的存在,而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猛地坐起来,伸手摸向后颈。

      粗糙的手感不再,皮肤光滑如初。指尖残留一点硝酸的味道。

      他抬起头,正好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

      米诺端着一个简陋的木盘走进来,盘子上放着几块烤过的肉干和野果。她看见他坐起来,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他面前,把木盘往旁边一放。

      “如果你当时乖乖听话,就不必平白受罪了。”

      这家伙,倒打一耙的本事简直是天才级别的。但他现在没心思计较这个,他有太多问题想问。

      他盯着她,视线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我从来没告诉你石化有恢复作用。”

      米诺在他身边坐下,拿起木盘里的筷子夹起肉干,递到他嘴边:“这世上没有只有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千空偏过头躲开那块肉干。他想伸手去拿筷子,结果一抬手,两个被包扎得跟猪蹄一样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连筷子都握不住。

      米诺看着他徒劳地张合手指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千空的脸僵了一瞬,但他的手确实什么也做不了,米诺重新把肉干举到他嘴边,这次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戏谑。

      这种情况接受帮助才是合理的选择,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张嘴恶狠狠地咬住那块肉干,含混地说了句“多谢”。

      咀嚼的时候,他还在瞪她。

      米诺视若无睹地接着喂饭:“不知道你在可惜什么。”

      千空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确实在可惜,可惜那点石化残留。那几片碎片是他唯一的秘密武器——万一米诺翻脸,万一局势失控,那是他最后的筹码。

      但她说得对。这世上没有只有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问题是她怎么知道的?

      这个女人到底都知道什么,千空一概不知。千空到现在为止也只知道她的名字。

      “既然我毁了你的底牌,”米诺突兀地开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作为补偿,我会保你一次命。”

      千空嘴角抽动着翻了个白眼:“那可真是让人感激涕零。”

      绝口不提事情为什么到这一步是吧,他还得谢谢她不成。

      ……虽然米诺这回并没有翻脸,甚至救了他,显得是他小人之心了。没有她自己说不定真的活不到现在。

      千空咽下嘴里的肉,暗自打量着她。米诺低垂着眼,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拨弄盘子里的食物,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肉干。

      抢病号的饭也做得出来啊。哦,是那块烤焦了。

      完全搞不懂这女人啊,千空狠狠揉了揉自己那头凌乱的头发。

      “多谢。”这次的道谢清晰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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