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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零和博弈(三) 石神千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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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猎野猪翻车实在是不忍重提的糗事,面对仇将恩报救了自己一命的好好少年石神千空,米诺终于退让一步,第一次正面审视起眼前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返回树屋的林间小径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米诺无言地跟在后面,视线落在千空那一头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异常醒目的头发上。
对峙中落入下风可是很不利的情况;这家伙头发怎么长的,反重力吗,第一次见面就想说了也太像葱头了吧;不能一直被动下去;后颈头发里怎么还夹着石头,有够狼狈的。
繁杂的念头在脑海里咕噜咕噜冒着泡,直到快看见树屋轮廓时,前方的千空停下脚步转身,米诺顺势收敛了奔逸的思绪。夕阳的余晖穿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具体表情。
“你的本金,”千空抬手,拇指随意地朝身后洞穴方向勾了勾,“已经被我收回了;我的诚意——”他晃了晃自己伤痕累累渗着些许血污的双手,“应该展示得够充分了吧?只会把彼此炸上天的信任机制在石之世界可行不通。该重新谈谈合作条款了。”
他歪了歪头,脸上绽开少年独有的得意洋洋的笑容,红宝石般的眼睛刺破暮色:“我一定会好好‘回报’你的,合伙人。”
那笑容确实很有几分邪气,让人一瞬间恍惚谁才更像故事里的反派。米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将一直握在手里已成摆设的十|字|弩轻轻靠在一棵树上。
愿赌服输,这是最基本的游戏规则。
“你确实很了不起,”她承认得干脆,“愿意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从洞穴里逃出来的吗?我对自己的陷阱还是有点信心的。”
“那个啊。你本来也没打算真杀了我吧。”千空闻言,却只是用活动着脖子,露出一副“这还用问”的惫懒表情,“不然那些□□,就不会费心挂在最里面了,挂在洞口附近不是更能堵住退路吗?我还要感谢你的手下留情呢。”
聪明人就是麻烦。米诺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没承认也没否认。
陷阱本身只是测试,看看少年能否乖乖听话,又或者是否具备足够“不听话”的资本。
不听话又无能的人死了也不可惜,不过事实证明少年超出了她的预估,是个很值得利用的对象。如果不是天不遂人愿被野猪围追堵截,她原本打算潜伏在暗处让他多吃些苦头,好好挫一挫他的锐气,直到他心甘情愿地屈服。
毕竟主动权若不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局势太容易失控。
但这少年太敏锐,轻易就绕开了她问题,让她一下子失去了追问的立场。一点不像是被荷尔蒙驱使的愚蠢高中生,她还以为身为石神百夜的儿子,多少会继承点那种理想化的天真呢。
“总之!”千空没给她更多琢磨的时间,双手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瞬间将话题拽回他的轨道,“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全力研究破解石化的谜题!可没有再让你浪费时间的余裕了!”
语气斩钉截铁,直接一锤定音。
刚被人从野猪獠牙下救回一命,显然不是拒绝或讨价还价的最佳时机,米诺很识时务地点了点头。
米诺被千空带进第一次踏足的实验室,她靠在门框边,目光扫过屋内,环视着粗糙的木架、堆放的矿石、简陋陶器与石器,与最引人注目的满屋的燕子石像。
虽然处处透着原始的气息,但比她想的更像那么回事。
“只有燕子和人类变成了石像啊。”果然燕子是试爆品,米诺若有所思地随手拿起放在门边架子上的石燕,那燕子被凝固在了振翅欲飞的姿态,指尖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与大脑里羽毛本该柔软的常识脱节,无端让人有点恶心。
“啊,其他生物还正活蹦乱跳地占领地球呢。”千空也将一只石头燕子举到米诺眼前,像是孩子给伙伴分享心爱的玩具,“全球的燕子石化之后紧接着就是全人类石化,大概率燕子是作为测试样本惨遭毒手了吧。”
米诺他手中的那只也接过来,双手各托着一只,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石像的细节堪称完美,纹理清晰姿态生动,若非知道真相,几乎会以为是顶级匠人的雕刻作品。翻来覆去地打量几遍,她不得不承认以她的水平看不出什么端倪:“在网络上传那份报告的就是你吧。”
她还记得石化前一天有人在互联网上传了全球燕子石化的研究报告。根据米诺的内线消息,事实正如报告所说,那些石像不是恶作剧,而是由燕子变成的石头,CDC(疾控中心)因怀疑是他国未知武器的生化恐/袭很快做出了应对研究。
“你看过?”千空有些兴奋地惊讶,这时候他像个符合年龄的孩子,眼里闪烁着找到有共同话题的伙伴纯然的快乐。
然而米诺摊开手没有正面回答,千空不满地咋舌,从她手中夺回燕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架子:“毫无合理性的神秘主义。”
最开始的目标就是人类。米诺沉思,如此精准的打击恐怕是用DNA锁定物种。
听上去像是什么环保/主义恐/怖/分/子梦寐以求的“净化人类”,可那样的话应该不会用动物试爆,而且她很难想象有任何一个人群掌握了这种程度的科技,听上去比尼斯湖水怪的真实性高不了多少。
可现实已然如此,面对超乎常识的发展就要用超乎常识的思维去思考。
千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默:“比起疑问怎么做到,现在更重要的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说着,千空走向屋外储水的陶罐,米诺的视线跟随着他,看着他用半个洗净的果壳舀出些清水,又从树屋下的武器架上掰下了几片边缘较薄而锋利的燧石片,回到实验室从架子上拿出一小卷还算干净的柔软兽皮,坐到了实验桌前。
千空低头检查着自己掌心翻卷的皮肉和嵌进去的碎石木刺,米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双本该是年轻娇嫩的双手混着泥污和干涸的血迹,一片狼藉。伤口已经明显发炎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原始世界,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有些久了,已经暗红肿胀,脉搏沿着边缘鼓动,跳得人心烦意乱,千空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终于放弃了单手操作时牵动伤口的徒劳,瞥向米诺,意思很明显:眼前就有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好吧,眼前的惨状确实“归功”于她。
“手。”她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至少听上去毫不心虚。
千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侧过身把双手伸了过来,掌心向上平摊在自己的膝盖上。也许是这个略显拘谨的姿态,配上他因为忍痛而微微抿起的唇线,让米诺产生了一种眼前人乖顺的错觉。
米诺在他面前蹲下,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先用水慢慢冲洗他手上的污迹。冰凉的水流冲过翻开的伤口,千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牙齿紧咬下唇,但没发出声音。冲洗掉大部分泥污后,米诺拿起燧石片,在兽皮上擦了擦。
“没有镊子,可能有点疼,忍着。”
“啊,当然,总比溃烂化脓然后死于败血症要强上一百亿倍。”千空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回应,但当冰凉的燧石尖端触碰到伤口边缘试图撬出一根扎得很深的刺时,他的呼吸还是明显滞了一下,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实验室很安静,只有千空越发急促的呼吸声。米诺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小心地避开伤处,一点点将异物剥离。每挑出一根稍大的刺,她都会用清水再冲洗一下那片区域。
她低着头,黑发从额前垂下遮住了部分表情,只有那道美元符号的裂痕在愈渐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千空的目光不知不觉从自己惨不忍睹的手,落在了米诺的头顶。女人蜷曲的黑发海藻一般从发旋中蓬勃生长,他讶异地数了数,竟然有三个。
千空想起小时候百夜说过的迷信“三旋打架不要命”。那个时候他嗤之以鼻,头发的基因遗传和性格又没有显著关联性,但现在倒是提供了一个观察迷一样的女人的另类角度。
清创的过程缓慢而折磨人。千空尽可能保持不动,但疼痛是实实在在的。他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处的布料,指节发白,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一点压抑的闷哼。
“之前让我找的葡萄,”米诺忽然开口,“是支开我的借口?”
话题跳转有些突兀,但千空知道是为了分散注意力。
千空缓了口气,趁着疼痛的间隙回答:“是真的需要……酒精是关键的尝试方向这点我没骗你。”他语速因为忍痛而慢了些,“怎么,没找到?”
“没见到葡萄藤。”米诺用石尖拨出一粒沙砾,语气平淡,“附近倒是有几棵野生的梨树或者苹果树,退化得很严重。果子很小,又涩又酸,靠它们榨汁,出汁率会低得可怜。”
“果糖本身就有大用。”千空倒是看得开,而且谈论科学能帮他忽略一些疼痛,“糖分是启动‘酵母菌大老师’活性的关键燃料,能让它们的效能提升百分之一百亿。而且高浓度的糖本身就是天然的防腐剂和抗氧化剂,储备起来总没坏处。”他顿了顿,尝试动了一下正在被清理的手指,立刻被米诺用眼神制止,只得老老实实停下,继续道,“哦,浓糖浆和肥皂水混合,还能让蚊子大军就地自/杀,算是很有用的副产品。”
米诺点点头,荒野求生中蚊虫可是不得不防范的一部分。她仔细地将最后一点可见的杂质从一道较深的擦伤里清出来,然后用清水再次缓缓冲洗千空的双手。水流带走了最后一点污浊,也让伤口看起来更加鲜明刺目。
说实在的,这种应急处理已经有些晚了,现在所做的一切更像是聊胜于无的亡羊补牢,能否阻止伤口恶化,很大程度上要看千空自身的免疫系统和运气。米诺事不关己地祝愿着千空在这种一不小心就Game Over的原始世界里足够命硬。
“有肥皂就好了,至少能做简单的消毒。”她拿起那块干净的兽皮,开始小心地擦拭他手上多余的水分,动作比之前挑刺时轻柔了许多,“制作肥皂的氢氧化钠从哪来?”
“那种东西只要有贝壳和海藻和油脂三剑客就可以了。”说到科学,千空就两眼放光,最痛的阶段已经过去,他的脸上也自然多了几分活气。
米诺手上动作没停,仔细地缠绕着皮料,确认松紧不会影响血液循环后终于长舒一口气:“贝壳和海藻好说,无非是海边远一点而已。油脂反而比较难。”米诺之前给燃|烧|弹收集油脂的时候就累得脱了层皮,洞穴方圆一公里的小型哺乳动物都惨遭她的毒手,“刚才不应该把野猪放跑的。”
千空本想说“加特林”都快被他摇散架能赶走就不错了,但想起眼前人的危险性,还是选择闭嘴维持一点武器威慑的优势。
他低头检查被包扎好的双手,看得出来米诺手法专业,不比医生差太多,千空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没发现什么问题。
他现在真的好奇米诺到底是干什么的了,然而当他抬起头对上米诺那双黑曜石般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女人在自己脸上巡视的刺人视线与意味不明的微笑时,千空明智地把到了嘴边的疑问默默地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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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和平相处的夜晚,二人挤在那间小小的树屋对付了过去。
米诺眼前是一片熠熠生辉却并不刺眼的金色,温暖地笼罩着她,抚过她的面颊,像是被埋进了望不到边际的在微风中轻轻起伏的麦浪。金色凝结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影,那头灿烂的金发瀑布般流泻,发梢都渲染着光晕。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渴望地触碰那份温暖,如丝如缕的金发滑过她的指缝,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正午最纯粹的阳光被炼成的丝绸,留下了令人安心的味道。
然而当她试图握紧,发丝却如同金沙,从她紧攥的指缝间飞速流泻消散,越是用力,散得越快。金发落在地上,竟真的失去了颜色,变成了归于尘土的沙砾,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过,便打着旋儿飞起,迅速弥散在黑暗中寻不见踪迹。
【“再见了,姐姐。”】
米诺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擂动,一时间竟分不清璀璨的金色与冰冷的黑暗哪一边才是现实。身下生硬地板传来的钝痛,以及夏日深夜闷热空气中特有的潮湿感,正在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将她的意识拉回这个冰冷的石之世界。
她躺在原地,睁大眼睛望着简陋的屋顶,淋漓的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夏日燥热的夜风也吹不散刺骨的寒冷,米诺近乎无声地叹了口气,仿佛想将坠到胃里那份沉重的冰凉一起呼出。
身侧很近的地方,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以及含糊的闷哼。
米诺立刻偏过头,警惕地看向躺在另一侧的少年。
洒落的月光昏暗,但足以让她看清他那双如同时刻燃烧着的眼睛并未睁开,稚嫩的脸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眉头锁在一起,呼吸声急促而浅短,干燥脱皮的嘴唇微微开合,正溢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呓语。
“百夜……”
米诺立刻伸手,用手背迅速贴了一下他的额头,触手所及一片滚烫,烫得她指尖都微微一蜷,她无奈地闭上眼睛。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石神千空发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