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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零和博弈(二) “至少告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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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路被堵死,逃也来不及了,嗤嗤燃烧的火焰跨过岩顶无法触及的阴影,贪婪地蚕食着最后的安全距离。
连让反应冻结的时间都没有,千空竖起食指脑海疯狂寻找着一线生机。
腰间瞒着米诺偷偷烧好的那罐松脂,在昏暗中散发着若隐若现的清苦气味。
松脂是最好的助燃剂,本来千空只想在现成的陷阱里加点料,现在误打误撞成了破局的关键。
“呵呵呵,既然都是燃烧,那就送给你一场逆转的火焰吧!”
盐和硝酸是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提高硝酸浓度的硝石结晶洞穴里也分泌的到处都是,霜花般附着在岩壁上。千空撕下衣摆一角用一部分硝酸打湿捂住口鼻屏住呼吸,将二者混合在一起投向火星前方的路径上。
“嗤——!”
提高了浓度的硝酸与氯化钠剧烈反应,释放出黄绿色的□□烟雾和更具活性的中间体。松脂紧随其后飞入这片云雾。瞬间的爆燃如同照明弹,迸发出一团短暂却明亮又刺鼻的白色火焰。
爆燃将周围区域所有的可燃物质彻底消耗殆尽,不可燃的□□很快熄灭了白光,原本凶猛的火星行至此处也如同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闪烁着变弱,随后彻底熄灭,只留下一段焦黑的导火索残骸。
将将停在点燃连环燃|烧|弹的千钧一发之前。
失去导火索牵引平衡,那串原本悬挂着的兽皮□□沿着岩壁沉重地滑落,“咚”地一声闷响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归于寂静。
只有逐渐弥漫的刺鼻的氯味提醒千空不可久留,他强忍着呼吸道灼痛和眩晕,踉跄上前,一把抓起那串燃|烧|弹,跌跌撞撞用尽全力撞开堵在洞口的木板。
新鲜空气涌入肿痛的喉咙,千空单膝跪地,眼睛通红流泪,剧烈咳嗽——他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丝刺激性气体,泼洒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小腿,掌心的伤口混进汗液痛得钻心。
折腾了一整天,当最后一点肾上腺素从血液里褪去,千空才意识到太阳早已沉入地平线。浓郁的夜色墨汁般浸染了天空与山林,周遭平静得仿佛方才的生死博弈只是场幻觉。
那个女人的踪影彻底消失在黑暗的森林里,如同从未出现过,可过于平静的黑暗反而成为了无声的威胁。
然而身体先一步背叛了意志。剧烈的体力与心力透支如潮水般涌来,千空晃了一下,最终彻底脱力地仰面躺倒在冰冷的草地上。粗砺的草叶扎着后背,但他连挪动一寸的力气都没有了。
体力已然耗尽,大脑却像过热的引擎不受控制地高速空转。千空试图推导女人下一步行动,但纷乱的思绪最终只是汇成一片疲惫的白噪音,他索性将目光投向浩瀚的穹顶。
漫天星辰毫无遮拦地洒落下来,与三千七百年前他和百夜仰望过的星空似乎有着毫厘间的差距。在绝对的宏大之下,方才的生死争斗忽然显得渺小又滑稽,一丝近乎荒诞的笑意扯动了他的嘴角。人类文明归零了,但人类争斗的本能没有,头顶的星空也没有。科学依然是他唯一能仰仗的确凿无疑的“现实”。
“洞穴必须彻底通风……大树的石像只能之后再说了。”
啊,对。石像碎了。
残酷的事实被一连串紧急求生强行压制到现在,终于无可回避地浮出水面。
碎裂石像=死。
不自觉地浮现了不祥的念头,千空用尽剩余的力气将这个结论狠狠摔出脑海。
以石化的修复能力,赶在断裂面风化前拼好说不定还有希望!
然而连这份焦急的思绪也未能持续太久,极度的疲惫终于吞噬了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眼皮沉重如山,视野里的星光渐渐模糊旋转,最终被深邃的黑暗接管。
“大块头命硬得很,开玩笑,他可是大树啊……可恶……修好之后快点自己醒来啊,笨蛋!”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含混的呢喃,消散在带着硝烟气息的微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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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清晨尖锐的鸟鸣声拽回意识时,千空只觉得全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哀鸣。在毫无缓冲的硬地上睡了一整夜,代价就是此刻如同被拆散后又草草组装起来的酸痛感。
晨光颇具力度地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晃眼的光斑。千空撑起身体,眯起红宝石般的眼睛环顾四周的林地。除了鸟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那个女人没有回来。
千空来不及松口气,毕竟时间不等人,尤其是对于一尊碎裂的石像而言。
他咬紧牙关,忍受着关节的酸涩抗议,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花了一上午捣鼓出了一个粗糙的手动通风装置,说不上是鼓风机还是个大号喷壶。确认洞穴内的空气不再致命后,他才屏住呼吸,确认洞穴内的空气不再致命后,他才屏住呼吸,进入了洞穴。
粘合更是麻烦,没有现代化学胶水,他只能依靠手边有限的东西。经过数次失败和调整,他终于用反复熬煮过滤的树汁和蜂蜜,掺入极细的矿物粉末和骨粉,做出了勉强达标的胶水。
恐怕外科医生做手术都不会这么全神贯注了,千空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跪在碎石堆里清理断面涂抹胶水的时候,盯着那些裂纹看了好久。
死亡曾经如此接近,只差毫厘就会带走大树……不,千空相信他。
将两块沉重的石像碎块严丝合缝地对准,用临时制作的木架和藤蔓牢牢固定,千空就这样一点一点把大树的石像拼回去。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修复好的石像旁,手指没缓过来还在微微颤抖,勾动着掌心的伤口针扎似的疼。
是将大树留在这里,还是藏起来?
上一次将大树单独留在这里,结果成了别人手中的筹码,然而离开硝酸大树复活的可能更是岌岌可危。最终千空站起身,紧紧握住石像坚硬的肩膀。触感传来,仿佛耳边依稀能听见震耳欲聋的声音。
【“打架是不好的!”】
“呵呵,瞧你张着大嘴的傻样,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千空用力拍了拍他肩膀,“没有你是不行的,你是百分之一百亿能活下去的男人,才不是会被这种危机打倒的废物啊!”
选择留在这里,意味着必须要彻底排除来自女人的风险。千空以牙还牙把燃|烧|弹挂在洞穴入口,利用松脂超级加倍了火焰威力,女人敢来他就敢让对方尸骨无存。
被人用□□指过的感觉糟糕透顶,他便也做了一把。材料有限,工艺也远谈不上精良,但至少强化了连发和瞄准的装置。改到最后,造型比起弩更像是简易版加特林,看上去杀伤力就很唬人。
完成这一切,他才拖着更加疲惫的身体返回树屋。然而树屋也空无一人,那个女人并未如他预想的那样鸠占鹊巢。
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其他什么情绪,他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神经,但随即又自嘲地摇了摇头。少了个人手固然可惜,但与其找一个时刻想着威胁毫无合作基础可言的“同伴”,还不如安心等待大树苏醒。
就在千空好不容易获得一丝喘息之机时,突如其来的异样声音吸引了千空的注意。极具穿透性充满威胁的呼噜声夹杂着某种急促的喘息,树木被猛烈撞击的闷响一片惊起扑棱棱飞逃的鸟雀。
女人的陷阱?还是她遇到了麻烦?
千空心下一惊,匍匐着借助灌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靠近,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林间洼地里,四个灰褐色的壮硕身影正围成一个半弧,千空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野猪,而且是暴躁的成年野猪。它们披着铠甲似的鬃毛,外翻的獠牙泛着令人胆寒的光泽,蹄子躁动地刨着地面,小而凶狠的眼睛紧盯着包围圈的中心。
被它们围在中间的,背靠着一块巨大岩石已退无可退的,正是那个之前还耀武扬威的女人。
她比上次见面时狼狈太多,刚换上没多久的新衣服已经破破烂烂,露出下面沾满泥污的皮肤。她弩身横举对准着最近一头最壮硕的公野猪,但背后的箭筒空空如也,只剩下搭在弦上的最后一支。地上零星散落着几根或折断或插进地里的箭矢,其中一头野猪的侧腹部插着一根箭杆,女人的弩箭没能造成致命伤,但流淌的鲜血显然进一步激怒了它,让它冲锋得更加狂躁。
它们轮番佯冲,消耗着她的体力和所剩无几的箭矢,逐渐缩小包围圈。那头受伤的野猪再次低头,蹄子后蹬,发出一声闷吼,就要发动一次全力的冲锋。这一下若撞实了,可想而见女人会横尸当场。
没有过多的犹豫,千空甚至没时间去思考救下这个曾威胁自己心思难测的女人是否明智,他的身体已经行动起来。
他端起“加特林”,对着野猪群转动手摇杆,精度比他预想的差了不少,但至少现在够用了。连发的箭矢破空的声音短暂而尖锐,紧接着是箭簇嵌入皮肉的闷响,深深扎进了野猪的身躯,剧痛让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冲锋的态势戛然而止,疯狂地扭动身体,试图甩掉箭杆,反而搅乱了冲锋的节奏。
女人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野猪惨嚎的刹那,她手中一直蓄势待发的最后一支箭也射了出去,一箭直奔它大张着流着涎水的喉咙深处。
“吼呜——!”更加凄厉的痛吼炸开,野猪痛苦仰头,鲜血从口鼻喷溅。
剩下几头野猪被同类的鲜血和惨叫彻底激发了凶性,它们红着眼睛,发出了威胁的低吼,直接,誓要将二人撞得粉身碎骨。
招不在老,管用就行。突突突的箭矢如倾泻的雨幕,彻底浇灭了野猪的嚣张气焰。对疼痛的天然畏惧让它们硬生生刹住了脚步,惊疑不定地不敢上前。
“呵呵呵,这可是人类第一个饱和打击的武器,给我乖乖回老家吧!”
口溢鲜血的野猪率先动摇了,它低吼着缓缓后退,带着浑身的箭杆跌跌撞撞逃向密林深处。其他几头在原地焦躁地转了两圈后,也发出一声不甘的哼叫,转身消失在灌木丛中。
千空胸膛微微起伏,额头上也见了汗。他先是警惕地观察了一下野猪消失的方向,确认它们威胁暂时解除,这才将目光投向岩石边的女人。
女人依旧保持着背靠岩石的姿势,手中的武器已经垂下,空挂在指尖。她的目光落在千空手中的“加特林”,又到他掌心红肿的伤口,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彼此都无比狼狈,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却给劫后余生的松弛留下了余地。千空费力地拎着武器一步步走近女人,对方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随即放松下来,微微耸了下肩,露出一个介于无奈和认命之间的表情。
她手上已经没有武器,此刻的处境,比当初被弩指着的千空还要被动——毕竟□□和加特林之间可是有杀伤力的代差。女人安静着等待千空开口。
然而,千空在走到离她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时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在女人微微睁大的眼睛注视下,他将大家伙丢在了地上。
“啊,这玩意沉死了。”千空活动着脖子,露出仿佛刚处理完一件麻烦事的神情,语气也干巴巴的,却奇异地冲淡了僵硬的氛围,“你折腾了这么大一圈,就为给野猪当点心?真是的,现在总该轮到我提问了吧?”
女人显然没料到这个开场,怔然地眨了眨眼睛。她撇撇嘴,声音疲惫而沙哑:“隐私问题恕不回答。”
千空啧了一声,女人的回答在意料之中但也无比麻烦、他目光直视着对方深潭般的黑眼睛:
“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风穿过林间空地,卷起细微的尘土,吹动二人汗湿后贴在额角鬓边的头发,也带来远处树叶持续的沙沙声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女人审视着千空,就在千空不耐烦前,她翕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米诺(Mi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