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吟规范》垂江火

1、016研究所 【8月

　　【8月29日，雨
　　靠近弗特莱海处。
　　老鞍是对的，态度并不决定成败，我想我们要放弃了，实验到现在失败了五次，持续整整16个月。
　　上次的阿蒙德湾人并不像传闻中的暴躁
　　9月3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善良的人总是先被上帝召唤去的，亲爱的卢槐教授，愿再会！】
　　泛黄的日记残页被小女孩死死攥在手里，危机近在咫尺。
　　——
　　华科大研究官网曾发布了几条消息：
　　光计算机作为利用光作载体进行信息处理，近来有了极大突破。
　　016研究所承担了部分海底勘测工作，一百年前深海环境中造成的压力不足以对大型海洋生物造成伤害，身体结构逐渐变得轻薄复杂……在适应这个特殊环境的同时，为研究员提供了自然界的信息及生物源。
　　这两条标题最为醒目，还屡次登上热搜，众人纷纷猜测，最后却不了了之。
　　又一封邮件，他并不想管这些事情，至少现在不想。发件人……倏地他嘴角轻扬，从抽屉与柜子连接的缝隙中抽出一张纸，用马克笔潦草的写上“南部016地区沦陷”。
　　他相信不久后就会有人来拿走这张纸的……
　　七年前。
　　研究院大楼呈现圆柱体，刚进旋转门一眼就见到了高大的檀木书架，书架沿墙而立，布置精巧，外面几乎听不到声音。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啊？别给我提热爱！不信！”李院长把他爱不释手的“百年”茶壶放到桌子上，满脸不可思议。
　　“院长，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办公桌对面的人穿着一套黑色休闲服，他头发微微凌乱，五官每一处却无端不透着精致。
　　“小岁啊，你还年轻，走吧。”李院长五十多岁了，两鬓夹杂着银丝，似是失去了这样的人才很是可惜，收回刚刚失态的模样，重新端起茶壶吸溜一口，眯着眼示意他赶紧离开。
　　“谢谢您。”岁吟语调平稳。
　　“那边儿水深……”李院长的声音从后方幽怨响起。
　　岁吟拉开门的手一顿，随后转身微微鞠躬，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李院长拨通电话。
　　滨兴市海洋局——
　　办公室一片和谐。
　　“老李啊，我们这正缺技术型人才呢，感谢推荐了，千里送温暖呐！”中年人喜笑颜开，像朵大喇叭花似的，脸上硬生生的被挤出了褶子，头顶的白炽灯晃着他的大金牙，真是刺眼极了！
　　李院长在电话另一头笑的牵强，“哈哈，不用谢，不用谢，你开心就好。”
　　嘟……嘟……嘟……
　　“啪！”
　　李院长喘着粗气，狠狠把听筒扣回到主机上……
　　“儿子，你都多长时间没回来了？可哪儿跑！去滨兴了？宁松研究院那可是国家数一数二的，那老李还是我学长，虽然大了好几届吧，但互相还能有个照应，补贴保险什么的哪样都不差，别人想进还进不去呢！你说说你！我不管啊，今年过年必须回来。”
　　亲爱的宋晓寒女士又开启了她的碎碎念模式，岁吟耐心的听着，半响回答一句，“知道了妈。”
　　“行吧行吧，和气生财啊，去那边别那么倔，听领导安排。哎？什么味儿啊……糊了！乖儿子挂了啊……”
　　“对了，你啥时候找个对象？不早了，连个苗头都没有……你妈当年都和你爸结婚了！”
　　锅碗瓢盆的声音在对面噼里啪啦的。
　　岁吟扶额，叹了口气表情无奈摁断电话。
　　从宁松市到滨兴市大概有一千五百公里，没有直达飞机，这时候最快的也把他折腾够呛，中间转一趟客车倒两趟高铁的，沽御谨下车已经是半睡不醒的状态。
　　十月末透着凉，穿着考究的男人在不远处朝他挥了挥手。
　　岁吟脸色苍白，和善的上前打了个招呼。他见过这个人，第十四届全方位科技研讨会尾声大合影定格，这位的一头浓密黑色秀发在一众秃头年轻科研者们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幸亏自己溜得快，把好同事替上去，不然焦点就是他了……
　　“你好，是岁吟吧，我是海洋局科研部的曾栖穆。”
　　两人第一次握手，岁吟默然，曾栖穆不动声色的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得出了“长得真俊呐！没有攻击性，看起来乖巧极了”的结论，随后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情况你在那边可能不太了解，以后都是同事，我也不跟你在这儿打什么哑谜，局长让我来接你说明非常重视你这个新人，都没这待遇，你特例，我们这不好招人的。”
　　曾栖穆打开车门，没忍住又瞥了他一眼，露出姨母笑，“给你安排了酒店，先凑合两晚，也是不巧，明天局里来人，你就先在市里转悠转悠，熟悉熟悉，看情况会通知派人来接你的。上来吧，我送你去，不晕车吧？我车技不太好，多担待。”
　　这嘴快的和个机关枪似的……还有这笑的……是怎么回事啊！
　　二十分钟后……
　　“砰！”
　　一声巨响，刺耳的刹车声伴着冲击力和巨大的惯性，岁吟清楚的听见了一阵金属剐蹭的声音。
　　感谢这地方偏。
　　他耳边嗡嗡作响，缓缓转头盯着驾驶位上的曾栖穆，只听他干笑两声，面露苦涩，“哈，最新款法拉利，我逃逸吧……知道两个一线城市这几天为什么没有直达飞机吗……”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驾驶位的门开了，车主气质衣着不凡，不仅没有追究，还赔了钱。
　　从他压抑着烦躁不安的眼神中，曾大副科长老套且自信的猜测：这大概率是个偷跑出来的富家少爷。
　　“这车是我哥的，幸亏结实，我得打电话找人修去，你到酒店那得报咱局长名儿，那是他家亲戚开的，我就是个搞技术的，也不会说什么客气话，你小子别见怪啊。”
　　曾栖穆呼了口气，指着前面的连锁饭店，“那个地方往右拐你就能看着了。”
　　“……”岁吟欲言又止，大城市“凑合”的概念也不过如此了。
　　——
　　酒店确实如曾栖穆所说，是局长家亲戚开的。
　　岁吟办入住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您是海洋局新来的？”
　　岁吟点头。
　　小姑娘朝左右看了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房卡递给他：“给您换了个房间，原本订的是标间，这个是大床房，朝南，视野好。”
　　岁吟愣了愣，心想怎么回事，说：“不用……”
　　“没事没事。”小姑娘已经低下头开始敲键盘，“您住得舒服就行，我们老板交代过的。”
　　岁吟接过房卡，说了句谢谢，转身上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脸色因为长途有点苍白，但五官还撑得住。
　　二十七岁……
　　宋晓寒女士每次视频都会念叨，“我儿子真帅！什么时候给我带个儿媳妇回来？”
　　岁吟叹了口气，对象？他现在连落脚的地方都没定下来。
　　电梯停在十二楼。
　　岁吟找到房间，刷卡进门，把行李往墙角一扔，整个人瘫倒在床上，闭眼时想起李院长最后一句话。
　　水深，什么意思？
　　016研究所他查过，表面是海洋局下属的一个科研单位，主攻深海生物研究，发过几篇不错的论文，但没什么特别出名的成果，可李院长的表情和语气，分明是在明晃晃的说：别去，那边有问题。
　　岁吟不信邪。
　　他二十七岁了，从本科到博士，现在从宁松研究院辞职走人，他太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发表在顶刊上的漂亮数据，被媒体吹上天的“重大突破”，有什么用？
　　水下到底有什么？为什么百年前深海压力不足以对大型海洋生物造成伤害，现在却“身体结构逐渐变得轻薄复杂”？
　　岁吟翻了个身，从包里摸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016研究所”。
　　出来的第一条是官网，第二条第三条是几年前的新闻报道，第四条是一条论坛帖子，标题写：讨论！有没有人觉得016研究所的公开数据很奇怪？
　　点进去，楼主贴了几张截图，是016研究所这几年发表的论文摘要，截图下面楼主写道：你们看，18年之前，他们研究的都是常规海洋生物，19年开始转向深海生物，20年之后的论文全都不公开数据了，这是为什么？很好奇。
　　底下回复寥寥。
　　2楼：肯定涉及机密啊。
　　3楼：深海研究本来就不容易出成果，没什么奇怪的，不要瞎猜了。
　　4楼：楼主想多了，洗洗睡吧。
　　5楼：我有个亲戚在那边工作，说他们确实发现了什么，但是不能说。
　　岁吟盯着5楼那条回复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发件人：曾栖穆。
　　【明天局里来人，你不用管，继续在市区逛逛，后天上午八点，我派人去接你，早点休息。】
　　岁吟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到一边。
　　无聊……
　　岁吟闭眼想着明天要去哪里逛，后天要去见什么人，想着法拉利车主，好眼熟……
　　敲门声响起。
　　岁吟坐起来：“谁？”
　　他耐心的安静坐了十分钟，外面确实没动静，岁吟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他拉开门，一眼看到地上放着一个信封。
　　岁吟弯腰捡起，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封口也没封。
　　他回到房间，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有一行字，用马克笔潦草写着：南部016地区沦陷。
　　岁吟愣住，什么意思？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再检查信封，也没有任何线索。
　　岁吟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觉得有点冷，可以说冷的不正常，十月的滨兴，不该这么冷。
　　他把纸折好放进钱包，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沦陷……这个词，听起来只是一个开始。
　　——
　　酒店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阴影里。
　　驾驶座上的人低头看着副驾驶座位，座位上放着一张照片。
　　上面是七年前的岁吟，这时候他二十岁，还在读大三，穿着衬衫站在校门口。
　　他伸手拿起照片，看了会儿又放回去，低声叹道：“你不该来。”
　　他发动车子，轿车驶入夜色，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目标确认——接触时间：十一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