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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回 耳边的交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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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的交谈声渐远,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声练兵时的呼喝声。
王今也是真的有些困,但还是极不情愿地掀开眼帘。
这次他似乎是在一处军营。
赤裸脊背的一群兵士手持兵器喊声震天。
身披战甲的将军站在阵前,高声指挥。
时值仲夏,烈日高悬,一众兵士脊背上挂着盈盈汗珠。
可以预见这样一只军队在战场上是如何折戟沉沙。
冰冷的剑戟为何会被称作热兵器?
因为战士铮铮骨血足以使玄铁沸腾。
突然有人凑到将军耳边说了什么,将军听罢神色一凛,疾步离开校场,朝着一处帐篷去了。
行军在外条件艰苦,军营里的帐篷大多简陋,却偏偏这一处不同。
这帐篷里放着冰盆,方桌上摆着清凉水果,床榻上铺着软绸被褥。
床上躺着的是一位面若芙蓉肤若凝脂的娇俏美人。
只是美人眉头微蹙,额角挂着汗珠,像是承受着什么极致的痛苦。
将军脚步匆匆地来到美人榻边,满是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握住美人如温香软玉般的手指。
“她可曾醒过?”
跟在将军身边的女人穿着粗布衣服,普通乡妇的打扮。
女人始终低垂着脑袋,闻言颤颤巍巍地摇头。
将军眼睛紧盯着床上美人,说话间似乎要咬断自己的牙齿。
“军医呢?他怎么说?”
“回将军,军医说……说……”
女人说话间犹犹豫豫,神色躲闪。
“说什么?”
“他说这是心病,他医不了。”
将军听后默然片刻,忽地起身离开,直奔另一顶帐篷而去。
在那帐篷门口,他随手抽出一个守门兵士的佩刀。
正巧军医掀开帘子往外走,险些撞在刀口上,吓得连退了两步站住脚。
再抬眼时眼神坚定,却难掩话语中的颤抖。
“魏将军,再诊八百遍也是一样的,心病,老夫治不了。”
将军闻言眼神更冰冷了几分,嘴角却是挂上了一抹冷笑。
“那本将军还有留你的必要吗?”
军医闻言怔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转而大笑起来。
“妖女!她是妖女!这是她应得的报应!”
一贯冷静自持的军医此刻披头散发,仰天大笑,束发的木簪掉落在地,他口中嚷着:“不对!不对!是你!是你把她变成妖女的!是你害死她的!是你……”
魏将军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发疯。
军营里其他兵士则噤若寒蝉,只敢时不时地往这边瞥上一眼。
军医如崩溃的困兽一般嘶吼,直至被魏将军提刀封喉。
他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眼中光芒渐渐流失,嘴角还挂着一抹讥笑。
利刃铿锵坠地。
旷野寂静,孤日高悬,好似那一刀斩断了这世间声音。
将军回到营帐,在美人床边枯坐日夜。
翌日,将军带五十骑兵出了军营,一路向北。
半个时辰后,视野中出现一座孤城。
巨匾高悬,上书宁安二字。
这里便是宁安城。
时局动荡,王朝易代,乱世之中,偏这一隅安稳,为世人所遗忘。
但……
那城门竟在外头落了锁。
城墙下零散几句尸体,尸身上插着箭。
魏将军来到城门下,那负责守在城外的小卒立刻将弓箭背在身上,跑去给将军开门。
他们一众人受将军命令守在宁安城外数月,若是城内有百姓翻墙出来立刻射杀。
只因数月前,将军带领他们攻入宁安城,从城中掳走了一位美人。
为哄美人高兴,将军答应若是城中百姓听话他便不会杀他们。
所以将军命人封锁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城,亦不许任何人往城内送粮。
小小宁安便真的成了孤城。
现下美人心病无医,将军方才想起这座小城。
他要将美人的家人带回去。
*
数月未开的城门下积攒风沙,两个小卒费力将门推开。
城中寂静无声。
街巷破败却意外干净。
将军策马走街串巷,踏遍青砖了无人烟。
他不记得美人住在哪户人家。
他甚至找不到人问询。
他在城中串了一会儿又掉头回到城门口,二话不说,提刀砍下了一个守门小卒的脑袋。
怒道:“我让你们封锁城门,没让你们杀人!”
余下的几人扑通跪地,瑟瑟发抖。
“将军,我们没有杀人。”
“除了那几个想逃出城的,我们谁都没动。”
魏将军抬眸看了看不远处孤零零躺在地上早已风干了的尸体。
“城中为何没人?”
一小卒仰起脑袋赔笑说:“自然是饿死了呐。”
“为何连尸体都没有?”
那小卒唇角带上一抹邪笑:“许是人相食。”
将军闻言,眼中深潭化为死水。
树无皮则人相食。
可笑他竟未曾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般。
几名小卒领命搜城,最后只找到了几个瘦骨伶仃的男人。
几人被押在一处,畏畏缩缩,面黄肌瘦皮包骨,好不滑稽。
将军跨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睨着这群罪大恶极的人,眼中似是要冒火。
咬牙切齿道:“畜生。”
手起刀落,这些“畜生”个个身首异处。
将军将佩刀收回刀鞘,策马回营。
*
美人整日昏睡,将军便整日守在她榻边。
直至半月后,美人悠悠转醒。
身体状况似要好转。
将军命令所有人对美人隐瞒宁安城的状况。
直到美人偶然间发现自己身边跟着伺候的女人偷偷抹泪。
她哄了女人很久,那女人才道出了宁安城的现状。
那女人觉得美人直到宁安城的状况后定会病情加重,那时她到底难逃一死,所以决定自行了断。
但却见那美人怔愣片刻转而嗤笑出声,一脸如释重负的模样。
自打女人和没人一同被带回军营,她从未见美人笑过。
她被吓到了。
以为美人是伤心过度。
谁料美人却很平静,轻抚自己的小腹笑得很温柔。
笑着笑着便落下泪来。
珠泪拂面过,泪痕染青霜。芙蓉面展颜,徐徐道旧事。
边驿孤城远,邻家女摽梅。东城有儿郎,日日唱关雎。
做媒行昏礼,举案日齐眉。梁下燕双飞,池中鸳成对。
偏偏郎君应征役,独独留奴守空房。皎皎星河夜明月,昏昏小人闯厅堂。
郎君归来时,发妻血中躺。腹中胎儿死,郎君把奴弃。
美人嗓音悠悠唱着自己。
毁她清白,杀她孩儿,弃她一人……
全是那城中男人所为。
美人确有心病,但此病可医。
*
数年后,宁安城里住进很多流民。
他们携家带口,扎根于此,绵延子嗣。
其中,就有一户魏姓人家。一夫一妻,一儿一女,万贯家财。
数十年后,宁安城恢复往日繁华。
这里人们不问朝堂,不听世事,与临邑做些商贸生意。
兀自生生不息。
此后百余年,边家子赴沙场,苏氏人识百草,秦氏女开南园。
昔日辉煌的魏家却早已腐朽。
数十年后,一云游道士至此,随行的还有一个女娃娃。那女娃娃交由南园当时的老板秦素苒抚养,并取名秦素卿。
秦素苒在城门口捡到一个流浪小儿,便是后来的松雪斋老板沈亦。
那之后道士又悄悄来过一次,带回一个女娃娃,唤祝青鸾。
又是许多年,边氏边枭年少有为,军功得爵。
苏氏苏忱应召赴京城入太医院,因医术高明至院判一职。
苏忱临行前将女儿苏杳杳托付给边枭。
或许是报应不爽,魏家凋敝,至此时只剩魏闵一人,一介布衣,久试不第,转而经商。
秦素卿不顾师母反对嫁给魏闵,生下魏笈安,几年后二人和离,魏闵暴毙而亡。
数百年蹉跎岁月从王今也眼前一晃而过。
直到他被强光晃到眼睛时,才堪堪回过神来。
零散的梦境对接上了。
原来这一切都有迹可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