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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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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女鬼慌慌张张的闯进莲花台,猛地扑跪在地。
石阶之上,地藏王菩萨阖眸盘坐于枯莲之上,闻声却未动。
“大孝!许久未见!”
人未到,语先至。
那声音带着轻佻的少年气,每个字节吐出后偏又打着旋,想要将人往回勾似的。让人听来便觉得这声音的主人应当是诗中的一位翩翩少年。
那女鬼听到这声音却像是见了鬼一般哆哆嗦嗦的就要往台阶上退去。
只见魏禾瑾吊儿郎当地走进莲花台大殿,东瞅瞅西看看,颇像是久别重逢的朋友打量起对方的近况。
这人还是二十多岁时的模样,面若中秋月,鬓若刀裁纸,眉如墨作画。顾盼神飞,精神大好,好一个丹唇未启笑先闻的倜傥模样。
想来这人从前便被冠以“红绮如花,妖颜如玉”的第一“美人”称号,“死”了几百年倒像是韬光养晦,一点儿不见姿容减退。
如今一身素白华服金玉带,腰上挂着一枚晶莹玉扣,走起路来似还带风,哪里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又一个人掀了地府和半个酆都城的模样。
“教主大人~”
见地藏王不理自己,魏禾瑾干脆一步三台阶凑到他跟前,盯着地藏王那张俊脸啧啧称叹。
“难怪您在这阴阳两界都有那么多追随者,一众坐莲台的里头您应该是最英俊的。瞧瞧这玉面小郎君,谁能想到是活了几千年的老头呢……”
说着,魏禾瑾就要上手,但还没碰到人就被震开了。
他整个人一屁股蹲在地上,有些恼了。
“嘿,你……”他站起身来,想借着弄脏自己的衣服数落对方,却发现玉白袍子一点儿尘土都没有,便摆摆手道“罢了,告诉我边叙在哪,我便不来烦你了。”
话音落地,地藏王缓缓抬起眼皮。
一双金眸平静如深潭,幽幽开口:“他身在阿鼻,你不必去寻。”
魏禾瑾听见这话瞬间气血上涌,垂在身侧的手遏制不住地颤抖,再开口时声音极低。
“为什么?我当年一个人把所有罪名都担下了,走时一切都好好的,为何他还会被打入无间地狱。”
无间地狱,又名阿鼻地狱。
那是八大地狱最苦的一个。满城业火,日夜受刑,生而后死,死而复生。
地藏王垂眸。
“他世为医者,救死扶伤,造化良缘。奈何遇你这劣石心性,竟戚戚然坏了一身善果。那日他一把火烧尽了酆都城阎王十殿,一条鞭抽遍了阴司鬼差,只为寻你。我告他你魂已泯灭魄已散,他闻言还魂崖上枯坐数日,自请堕入阿鼻。”
魏禾瑾闻言瞳孔骤缩,全没有想到他走后那小大夫一个人干了这么大的事。
当年国破,他身为玄门天命人,入蜕形棺,担四方煞,他当年从世间消失,所有人只道是他身为玄门宗师却临阵脱逃,最终报应加身落到了魂飞魄散的境地。
这也就是他师祖当年不让他入世太深的缘故。他们这些人,命非己命,身不由己,与天道勾连,却不能囿于世事。
怔愣片刻他哑然失笑。
“这小泥鳅真没白养,知道我看不惯这阴曹地府太久了,一把火烧了好呀,爽利!”他说着竟双手枕在脑后靠在地藏王的莲花台上哼起了歌。
“您老打算怎么罚我呢?不如也把我送进阿鼻地狱,保不齐我能给它翻个底朝天?”
地藏王闻言未语。
担负国运的天命之人,早已叛出六道之外。以身为祭,担天地煞业,分世间祸事。他们身不由己,与国同岁。待国破之时,身死道消,魂四散,魄尽屠。
世间少有人知道他们,就连他阴界幽冥教主,也不知道这些人在国家易主的那些年去了哪里。
只知国复原主之日,天命人归,届时满身煞业,却与国同寿。
这人动不得。
且不说阿鼻地狱那些厉鬼邪神身上的煞气不及魏禾瑾万一,若是这人在地狱出点事,鬼樊楼那位怕是会来找他同归于尽。
“我倒是对八大地狱挺感兴趣的,不如您让我进去溜一圈,也好向各层长辈们问个好。”
地藏王阖眸。
“你就算闯进去把那炼狱掀了也找不到他。”
魏禾瑾闻言眸中渐暗。
地藏王又道。
“但你若将地府和酆都城重修完好,再为地府找回因你乱闯而逃走的罪魂,我便将他还于你。”
魏禾瑾眸中一亮,随即闪过一丝质疑。
“当真?”
“千真万确。”
魏禾瑾闭上眼睛哼出悠扬的戏曲调子:“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半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我的东西还我。”
地藏王闻言拇指微动,在摩尼宝珠上轻拂两下。
“那秽物在业火池中。”
“哇,您可太狠心了,烧坏了您得赔我,那可是我师祖传给我的。”
地藏王闻言心下怨怼:师门祖传的东西就这样扔给别人,还被拿来当鞭子用,还抽的是鬼差。
魏禾瑾站起身注意到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地藏王眉头微微皱,心里顿生愉快,一甩手悠哉哉地走了。
人已不见了踪影,还不忘补上一句。
“帮地府抓鬼的事儿是个长久活计,我老了打不动架,回头让我未来徒弟给您老卖命啊。我修完地府就去阳间呆上几年,等您好消息呐。”
这话说的尾调高昂,中气十足,哪里像是“老了”。
*
魏禾瑾出了莲花台便随手抓了只小鬼给自己指路去业火池。
路上还缠着人家讲数百年前阎王十殿的糗事。
那小鬼偏巧是个碎嘴子,讲着讲着便给自己讲忘情了。
“有道是那人一身玄衣,手上一根铜钱串成的链子,进了地府逮着鬼差就是严刑逼问。谁人能料到那串古怪铜钱抽在鬼身上直接就是魂飞魄散,救都来不及救,好不残忍哪……”时不时还要怒骂两句:“边姓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合该业火焚身!”“阿鼻地狱算是便宜他了!”
魏禾瑾闻言只是笑笑。
小鬼并不知道这人便是方才为了他口中“边姓小儿”炸了地府的那位,讲完了数百年前“边氏子祸乱阴律”之事,又开始怒骂今日强闯阴界之人。
接连输出了好大一通恶毒赌咒,末了啧啧称叹:“听闻那人是几百年前的死人突然诈尸回来的,跟当年的边姓小儿似乎关系匪浅。”
魏禾瑾听了喃喃:“我倒听说他是个玉树临风的俏郎君……况且都说祸害遗千年,我看他能活个千岁。”
“道友,你这是在骂他还是在夸他呢,我竟听不分明了。”
“若我只是道个事实呢?”
“你又怎知?”
“我?”魏禾瑾闻言呵呵笑道,“因为我满身红尘,而这一纤尘里便有大千界。我便是天地灵气,亦是世间孽煞,我便是国运,我便是天命之人。”
他仰头看向远处一盏璀璨灯火,那便是还魂崖,是他家小娃娃曾坐着等他的地方。
他愣神片刻浅浅一笑,道:“我便是那祸害。”
那小鬼被吓破了胆,屁滚尿流地跑开了。
业火池,满池幽冥鬼火,触之便会灼烧灵魂。
相传地藏王当年奉佛祖之命从无间地狱引回鬼火,为的是警醒亡魂,也是洗涤一些污秽业煞。
魏禾瑾不禁轻笑,若是这东西这能洗涤业煞自然是极好的,那样他去无间地狱走一遭就能省下太多事。
只可惜……
只见他一脸淡然地将手伸进池内捞了半天,终于从池底拽出一串红线串着的古铜钱。
展颜而笑:“老宝贝儿了。”
他站起身甩甩链子上附着的业火。
灼烧灵魂倒是真的,他感觉自己魂魄有些……瘙痒。
只是不知边叙那怕疼的小娃娃是如何忍受的。
*
多年后,人间,世纪末的京城。
身形高挑的男人走出车站,风衣衣摆被风灌起。
他抬眸望着钢筋架起的栋栋楼房,好似在祭奠曾葬于此的亡魂。
曾几何时,这里红墙青瓦,恍若隔世。
“魏笈安。”
安澜身穿烟青色旗袍,一颦一笑宛若仙人,引来路人驻足观望。
魏禾瑾闻言望过去。
好在,不是只留下他自己。
“楼主。”
魏禾瑾展颜而笑,款步来到安澜身前,毕恭毕敬地问了声好。
这便是鬼樊楼楼主——安澜。
若不是她在自己昏睡时将自己藏在鬼樊楼里,他现在早便被活刮了。
“我离开了多少年?”
“三百五十五。”
魏禾瑾闻言漠然片刻,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