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水深流》青风不眠

13、第 13 章 一

　　一个没有下雨的天气，这是唐佩岑高考前最后一个坐班的晚自习。发尾还萦绕着湿意，她有些出神，时不时就往窗外望，但始终没有找到今晚的星星。

　　晚自习下课，唐佩岑回办公室收拾东西。迎来送往，又是一年毕业季，一周以后就是高考了，她也该给办公桌腾腾地方了，拿起教案本的时候掉出了一张纸，那张没收了以后就没有还给主人的纸。

　　唐佩岑弯腰，从地上把它捡起来，门口传来声响，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地就把纸藏在身后。没想到面前站着的，恰好是这张纸的主人。

　　冉闻的脸红扑扑的，额角还有似有似无的汗珠，不规律地起伏的胸膛，还有略有些凌乱的发丝，想必是刚才什么地方跑步过来的。

　　校园里静悄悄的，办公室里也只剩下唐佩岑和冉闻。冉闻欲言又止了好几次，唐佩岑倒是慢条斯理地将纸重新夹到自己的教案本里，坐到椅子上，甚至拿起杯子晃了晃，悠悠地喝了一口水，好整以暇地等待冉闻的下文。

　　冉闻拨了拨自己的刘海，食指绕着发丝转了几圈，略有些紧张：“唐老师，马上要毕业了，我能要个你的微信吗？”

　　唐佩岑把杯子放回木质杯垫上，故作惊讶：“都要毕业了，还要加微信干嘛？”

　　“那个...毕业以后也能常联系嘛。”冉闻的脸更红了，毕竟这会儿正值盛夏，窗外的凤凰花树也正开，“要是、要是唐老师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唐佩岑没再逗她，否则她一定会落荒而逃。

　　加上微信以后，冉闻时不时会给唐佩岑分享学校周边的小吃、傍晚的天空、路边晒太阳的流浪猫。唐佩岑也会回复，回复自己简单下厨的面条、公交站下夕阳的影子、学生街新摆的烤肠摊子。

　　手机提示音响起，唐佩岑打开手机，是冉闻的信息，她说，学校后门斜对面有一家新开的四果汤，问唐佩岑要不要一起去尝尝。唐佩岑盯着手机愣神了许久，久到冉闻又发来第二条信息。

　　冉闻问她，是不是已经吃完晚饭了？

　　唐佩岑下意识地回复：是。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唐佩岑瞥了眼桌角的日历，距离高考还有3天。冉闻后来回复，那就下次方便的时候一起尝尝其他的。可这下次的每一次，唐佩岑给出的回复不是今天没有课已经提前回家了，就是这个口味她并不喜欢吃。

　　时间很快就过去，高考结束以后，笑的哭的，都变成了一切终于结束的欢呼声。

　　谢师宴上，唐佩岑看着一个个熟悉的、不熟悉的同学脸上洋溢着的青春的气息，因为对未来的向往高声阔谈，她突然就意识到自己已经年过三十。等到他们大学四年求学，或又再深造，那个时候的她，马上就奔向四十岁了。会有很多烦恼吧，笑得太开怀的时候，会怕鱼尾纹爬上眼角；初秋一到，就得注意给自己的关节上点保暖措施，免得更大年纪的时候饱受老寒腿的困扰；饮食也得格外注意，血糖血脂什么的都得严格把控。

　　想到这里，唐佩岑叹了口气，突然就有些乏了，她举起杯子，说了几句祝大家前程似锦的话，就和大家告别。走出宴会厅，远离了那些喧闹声，她走进夜晚，夜晚突然安静下来，刚才的那些伤怀，也安静下来。她打开打车软件，输入了回家的目的地。

　　“唐老师——”

　　唐佩岑回头，有几个同学从宴会厅追了出来。他们和唐佩岑拥抱告别，虽然说的还是那些话，例如感谢唐老师这些年在学习的指导，在生活上的帮助，她在同学们的毕业留言都看到过了，但这会儿听到他们亲口说道，唐佩岑还是微湿了眼眶。

　　她的课代表，哭得最凶。唐佩岑拍了拍她的肩膀，可是她却越哭越厉害。唐佩岑便再次和课代表拥抱告别，久到她终于停止了啜泣。越过她，唐佩岑看到冉闻站在宴会厅门口，站在离她们不到十米的地方。

　　和唐佩岑告别以后，同学们虽然不舍，但也陆续回到了宴会厅内。

　　夜晚又重新安静，宴会厅门口的喷泉声覆盖了一切。

　　冉闻没有走，她还站在那里，望着唐佩岑，往前走了几步，却终究没有上前。

　　唐佩岑停在原地，和冉闻对视，看见冉闻踌躇的步伐，心里不自觉地刺痛了一下，可一切本该如此。但今夜，就当这是一页美丽的意外，在生命没有预料到的某一刻。

　　唐佩岑歪了歪头，笑着对冉闻说：“你不和她们一样，也来个告别的拥抱吗？”

　　冉闻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地走了过来。

　　滴滴——

　　车灯照过来，急促的双闪很是刺眼，司机摇下窗户，用听不出哪里的口音，歪七扭八地喊了句：“是你叫的车吧？”

　　唐佩岑皱了皱眉，冲司机师傅点了点头。

　　师傅又用那个刺耳的口音说道：“那赶紧上车，这个地有抓拍啊，不好停车。”

　　冉闻叹了口气，走过来，帮唐佩岑拉开车门。唐佩岑上了车，关门的一瞬间，冉闻对她说，晚安。

　　砰——

　　关上门以后，空气都凝固了一般。唐佩岑突然很不安，她连忙回头，冉闻就站在刚才的那盏路灯下，她站得那么笔直，一动也没有动，一直到车子开远，她也还在原地。远得看不见那个身影了，唐佩岑回过头，她闭上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就滑落了脸庞。

　　脑海里满是今天早上的场景。高考刚结束的第一天，早上班主任组织了最后一次班会，各科目的任课老师都轮流发表了这几年来陪伴同学们奋战的感言，还有未来的祝愿。

　　唐佩岑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你们远走高飞，我原路返回。

　　她说了很多。这已经不是她带过的第一届学生了，这样的场景也出现过不止一次。

　　她说起这三年来的风雨同舟，说起无数个晚自习看见同学们奋笔疾书的身影也常常让她想到以前的自己，说起运动会的赛场上很感谢同学们的加油助威，说起同学们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也不要忘记夜晚或许会有星星等你，那些都只是人生路途里短短的一段，跨过以后生活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糕。

　　最后她说，剩下的话尽在不言中，就和大家分享一句最近在网上看到的很流行的一句毕业留言。她侧过身，指了指黑板上写的字，而后，又重新望向大家，她看着冉闻的眼睛说：“你远走高飞，我原路返回。”她祝愿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教室里突然响起校园广播的歌声，是一首《晚星》。

　　歌词里唱着——你尽管向前走，不需什么理由，或未来有没有我，你都别回头。

　　唐佩岑双手掩面，眼泪从此决堤，再也收不回来，啜泣的声音越来越大，师傅注意到后座的动静，有些无措，连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唐佩岑哭着说：“有东西落在刚才那个地方了。”

　　师傅嗓门大，听着唐佩岑的语气，也跟着紧张起来：“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吗？没事儿，姑娘别太难过，大哥把车开回去，我们回去拿好吧？”

　　唐佩岑抬起手，擦了擦眼泪，深呼吸：“回去了，也找不到了。”

　　“没事，师傅，你按原来的路线走就行。”

　　师傅从后视镜瞄了几眼，唐佩岑的眼睛红肿的厉害：“真没事儿？”

　　“嗯。真没事儿，真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