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嗔恨心 ...
-
沈曼那两条胳膊早就因为血液不通而阵阵发麻,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白墙,整个上半身都已僵硬。
比起她坐着,离她不远的徐泽躺在地上,身上的绳子是困住他的枷锁,让他丝毫动弹不得。他脸上已经有一团团的红印,嘴角流着血,还这样被人羞辱。沈曼想起之前他对自己的种种善意,心中悲恨交加。那句‘天道好轮回’,不知怎么,在这样的境遇下,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的脑子被那三人的说话声吵得发昏,心里乱作一团,但她很确定,若是徐泽被那几个人打死了,她的心情,绝不是解气,更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忽然,沈曼灵光一闪,想起她的刀就在裤兜里。她靠着墙角,转了转僵硬的胳膊,费了千回百转的巧劲将刀拿出来。为了能不动声色地握在身后,险些划伤了手。好在裙子围在腰上,就算有人发现,她也可以塞进布料的层层褶皱之间。
沈曼趁他们逞口舌之快的功夫,将绳子割断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徐泽身上。他们两个之间仅仅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沈曼脑子里出现了无数个结局。
是直接捅死徐泽,然后自杀?自己逃出去,扔下他?还是硬碰硬,趁其不备,把那三个人打倒?她看了看那三个人的体格,又打量打量自己。
“唉——”沈曼小心地叹了口气。
恐怕只有第一种方法还算行得通。但如此以来,同病相怜的两个人在那三个人看来,甚至不用挑拨,就奋不顾身地自相残杀了。看起来,真的好好笑。沈曼不想等她死后还成为他们仨口中的笑话。以前,她从不在意这些,如今怎么在意起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了?
第一版计划还没在脑中成型,机会就摆在沈曼眼前了。
“老大,周围没找着车钥匙。”那两个人从门外进来,冲着独臂大汉说道。
“车里都翻了吗?”
“我俩都翻个底儿朝天了,活见鬼了,连钥匙的影儿都没看见。”
他用没坏的那只手将烟扔在地上,朝地上的徐泽啐了一口。
“我去找找。”
那个人走了,剩下二人也随着跟了出去。
沈曼急忙看向徐泽,正迎上他的目光。此刻他把脸转到她这边,这个姿势下脸只能贴在地上,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她看。
“钥匙在我口袋里。”
他鲜红的嘴正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嘶哑无力,脸上却挂着笑容。
沈曼急忙凑到他身边,跪在地上。见她的绳子被轻易挣脱,徐泽愣了一下,见对方手里的那把刀,又恍然大悟地笑了。与此同时,沈曼顺着他眼神的指示,手抖着从他冲锋衣内侧一个半隐形的口袋里拿走了钥匙。过程中,好几次差点因为紧张,拉不开拉链。
“你快走吧。”
沈曼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窗外,又看看徐泽。一句话也没说,握紧钥匙,跑了出去。
外面的光好刺眼,徐泽的太阳穴蹦蹦直跳。他闭上眼睛,目之所及尽是淡淡的红色。忽然,他觉得有种解脱,身上的疼痛似乎消逝了,命数将近的感觉也算不上很坏。天地仁善,或许不忍心让他一个人继续漂泊在人间。
没过几分钟,那三个人从外面回来了。
“那个娘们呢?”其中一个人喊道。
徐泽不语。
“你老婆扔下你跑了?你可真是倒霉,落在我手里,还遇到这么个忘恩负义的女人。”有人用棍子拍了拍他的脸。
那三个人又开始碎嘴起来,似乎琢磨怎么把徐泽给处理了。但他们后面说的什么,徐泽完全没听,他睁开眼睛,忽的想起沈曼来。短短几秒,他就想到了好几种她惨死在外的可能。
也许她会饿死,她会做饭吗?知道哪种是毒蘑菇吗?车没油了怎么办?如果又遇到这伙歹人,她怎么自保?可能还有第二伙人,第三伙。沈曼看起来不像是学过散打的,就算学过,人要是多起来,她寡不敌众。逃跑的话,鞋子又不合脚……
他的手捏得紧紧的,好像又有了些力气,意识渐渐回笼,他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但与此同时,疼痛开始一波又一波地侵袭着他的大脑。
“小子,你把我车钥匙放哪了!说!”
其中一人,拿着锃亮的砍刀就走到了徐泽面前。
“说不说!”
徐泽手里反拿着一把刀,刚刚沈曼临走前,将那把短匕首塞进他手里,绳子早就被他割断了,只稍稍一挣脱便能解开。
“不说是吧!”
独臂大汉将刀高高举起,千钧一发之际,徐泽将身子一侧,正好躲开,还将绳子解开扔到一边去了。
咣!
一辆车冲进商店,撞倒了门前的几个空货架,一个急刹车,闪到徐泽面前,四周顿时灰尘四起。
“徐泽!快上车!”
是沈曼的声音,是她在冲他喊,上次听见这样大的声音,还是在沈曼诬陷他偷了金项链的车上。
巨大的灰尘散开,车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主驾驶的沈曼握着方向盘,皱着眉,紧张的朝他伸手。她为什么会像个英雄一样?明明周围并没有欢呼声,也没有闪着白光的照相机。
徐泽猛地站起来,拿着刀冲向那个独臂。此时有一个人已经被沈曼的车压在轮子底下,动弹不得,另外一个被撞晕了,估计也活不了多久。只剩下一个,已经被吓傻了,徐泽两刀下去,正捅在他肩上。沈曼知道,他没下死手。
见那三人都失去行动能力,徐泽从躺在地上的人手里拿走自己的手表,又捡起地上的背包,将那一地东西收拾进去,只留下那几张零碎的照片,早就被门口的风吹得四散开来。他愣了愣,将胳膊举起来,沈曼拉着他上了车。上车前,徐泽还回头望了一眼。
一路上风驰电掣。沈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把车开到哪去了,也不清楚方向对不对。
副驾的人一声也不出,沈曼瞧了他一眼,徐泽闭着眼睛,脑袋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血丝,怀里抱着黑色背包,手里攥着他那块黑表。
“指南针大哥,你可别死啊。”
“被踹了两脚,不至于死吧。”徐泽慢慢悠悠用调侃的语气朝沈曼乐。
“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你可别笑了,我害怕。”
就这样,一路沈曼滔滔不绝地讲着,偶尔徐泽眨眨眼,点点头,回复一下‘嗯’。
车咣当咣当响着,在路上颠簸不已,震得徐泽一直咳嗽。车前脸在刚刚已经被撞得变形了,沈曼尽力平稳地开着,直到天开始擦黑,她才将车拐进一片隐蔽的林子。
沈曼熄了火,钥匙没拔,下车,直冲副驾。一开车门,徐泽斜斜地冲她的方向倒了出来,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喂,喂!”
沈曼一把抱住了他,向后踉跄了一下。但是,徐泽并没有回应她。
“怎么办啊,怎么办……”
沈曼半抱着他,将他平放在地上,摸了摸接满露珠的草地,又觉得不妥。打开车后排的门,连手带脚费劲地将他塞了进去,给他披了毯子,又将车门关上,以保持体温。
沈曼先给他喂了点水,又掰了点珍贵的巧克力给他。但他昏过去了,一点东西也咽不下去。那半块巧克力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沈曼吃掉了。
她趁着天还没完全黑,回忆着徐泽的做法,学着他的样子,捡来干树枝,在空旷无草的土地上,将叶子点着了扔进去,生了堆火。一边手脚麻利地做着,一边嘴里不停念叨着:
“千万别死,千万别死……”
这句话好像魔咒一样,好像只要停下来,他就撒手人寰。
沈曼打开后备箱,发现那伙人除了将后备箱乱翻一遍,基本没少什么。终于在角落里找出剩下的两个野苹果。
“幸好,幸好……”沈曼的手开始不自觉地细颤。
她在自己身上摸索着,想起刀先前交给了徐泽,但刚刚不知道被他放在哪去了。她放下苹果,立刻跑向副驾。开车时,她记得,有东西落在副驾底下,发出一声闷响。沈曼也不知道自己在随时可能散架的车里,在叮了咣啷的声音中是怎么单单记住这个的。
果然,沈曼在副驾驶的垫子上找到了那把刀,还带着些许凝固的深红色血液。她将刀在自己的裤子上抹了几下,又浇了些锅里冒着热气的开水,这才放心地将苹果拿来,蹲在锅边,将小小的苹果切成更小的小块扔了进去。
在沈曼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她晚自习发烧,昏倒了,被妈妈接回了家。那天晚上,沈曼吃到了很美味的东西,好好地睡了一觉,第二天,烧也退了,也有精神了。后来,妈妈跟她说,她梦里念叨要吃罐头,于是妈妈放了白糖,煮了一锅苹果和桃子给她。
沈曼望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水泡,上下起伏的苹果块,鼻尖酸涩。那时候,她们家买不起罐头,现在也是。
那把刀估计也没想到,自己先是被人夺来给沈曼防身,却差点捅进徐泽的胸口,转过头来,插进第一个主人的肩膀,现在又在做切水果的事情。
在等锅开的间隙,沈曼去车上查看徐泽的情况。她小跑着过去,却在车门前停下,手抬起又放下,她愣神了几秒,在哪短短的几秒钟里,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那天早上起来,烧了水,母亲没叫她起床。其实她早就发现了,在第一次起床烧水时。她注意到妈妈没睁眼,也没动。她祈祷这是个错觉,在她灌好水,插上电,回到被窝里,打算像往常一样睡个回笼觉,等着母亲叫她再起来的时候,她就已经睡不着了。因为她已经隐隐察觉到,被子的另一边,是凉的,也没传来平常那样略带阻碍的呼吸声。
水开了,壶的开关咔哒一声回弹,但母亲没叫她。房间里好安静,耳边只剩下咕噜咕噜的水声。
沈曼下床,绕到床的另一侧,摸了摸母亲被子里的手,拿起手机,拨通了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