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乡路风乍起,晚星寄温言 白芷回乡被 ...
-
大年初二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外一片淡淡的青白。妈妈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在床边温柔地唤她:
“阿芷,醒醒啦,该起床了,今天要回奶奶家,去晚了路上该堵车了。”
白芷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还沉在睡意里,可一听见“奶奶家”三个字,心里那点慵懒瞬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压抑。她轻轻应了一声,慢慢坐起身,抱着膝盖发了会儿呆,才慢吞吞地穿衣洗漱。
妈妈一边帮她理好围巾,一边轻声叮嘱:
“阿芷,你也知道奶奶的脾气,老一辈观念重,对你和十元他们那几个朋友,一直不太看得惯。等会儿她说些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也别顶嘴,知道吗?”
白芷垂着眼,指尖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
从很早开始,奶奶就不喜欢她身边的朋友。在奶奶眼里,女孩子就该安静规矩,少和外人来往,更别提和一群男孩女孩成天待在一起。可白芷最珍惜的,偏偏就是十元他们这群人,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复习、一起在傍晚的街道上慢慢走,那些细碎温暖的时光,是她少年时代里最亮的光。
只是这些,奶奶从来不懂,也不想懂。
爸爸早已把车子备好,后备箱塞满了年货、牛奶、补品和新衣服。车子驶出城区,高楼渐渐变成田野,平坦的柏油路变成颠簸的土路,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冬天的凉意,拂在脸上微微发寒。
近两个小时的车程,终于停在那座老旧的农家院前。
土黄的墙壁,灰黑的瓦片,院子堆着干柴,门口的土狗吠了两声,屋檐下挂着腊鱼腊肉,春联端正,却掩不住整座院子的冷清。
奶奶坐在门口小板凳上剥花生,听见车声,抬眼望过来。
她的目光落在白芷身上,没有笑意,没有疼爱,只有一层淡淡的漠然。
“来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妈,新年好!我们给您带东西回来了。”爸爸笑着下车搬东西。
妈妈连忙拉过白芷:“阿芷,快叫奶奶。”
白芷攥紧书包带,低下头,声音乖巧又小声:
“奶奶,新年好。”
奶奶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手里的花生壳剥得咔咔作响,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
“长这么大了,还是这么怯生生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别总跟姜时愿、江岫白、许言鑫他们混在一起,天天黏在一块儿,像什么样子。”
一句话,直直戳中白芷最在意的地方。
她心口一紧,手指用力抠着书包带,指尖泛白,却一句话也不敢说。
妈妈连忙打圆场:
“孩子之间就是玩得好,都是一起学习的伙伴,十元他们都很懂事,没有您想的那么复杂。”
“懂事?”奶奶放下花生,抬眼看向妈妈,语气带着老一辈的固执,“男孩子女孩子成天凑在一起,像话吗?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男女之间话都不说一句!你倒好,还由着她天天出去疯,传出去别人要怎么说?”
白芷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没想到,奶奶连她和朋友们逛书店、压马路都知道,那些再普通不过的相处,到了奶奶嘴里,全都成了不规矩、不懂事的证据。
“就是普通朋友,一起学习而已。”爸爸连忙岔开话题,“妈,您看我给您带了爱喝的茶叶,还有新棉袄。”
奶奶却不领情,挥挥手,语气强硬:
“别跟我打岔,我今天就要跟白芷说清楚。”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白芷身上,带着审视与责备:
“你要是真懂事,就离他们远一点。尤其是姜时愿、江岫白、许言鑫这几个,我看他们心思就不单纯。你别被人骗了,到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白芷喉咙发涩,想辩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
“我没有。”
妈妈看她委屈得快要哭出来,连忙拉着她往屋里走:
“妈,先进屋吧,孩子路上折腾久了,累了。”
屋子里光线昏暗,家具都是用了多年的旧物,空气里飘着烟火气与陈旧木头混合的味道,陌生又压抑。白芷站在门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奶奶的话一句句盘旋在耳边,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妈妈想进厨房帮忙,却被奶奶拦在门口:
“不用你装好心,你们城里人娇贵,别碰我乡下的这些东西。”
妈妈笑容僵了一下,还是耐着性子:“过年人多,我搭把手快一点。”
爸爸也跟着走进厨房收拾,一时间,大人们都在厨房附近忙碌。
白芷也想表现得好一点,想让奶奶消气,想让奶奶对自己多一分认可。她看见奶奶手边的杯子空了,便轻轻走上前,声音小小的:
“奶奶,我去给您倒杯水吧。”
奶奶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算是默许。
白芷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拿起那个奶奶用了几十年的旧搪瓷杯,杯身印着褪色的花纹,边缘早已磨损。她捧着杯子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还用手背试了试杯壁,生怕烫到奶奶。
往回走时,她心里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奶奶刚才的话,一时分神。走到炕边时,脚下不小心绊到木棱,身子猛地一歪,瞬间失去平衡。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
搪瓷杯从她手里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杯口磕掉一大块瓷,温水洒了一地,溅湿了奶奶的裤脚。
白芷重心不稳,整个人狠狠摔坐在地上,手腕和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尖锐的痛感瞬间窜上来,疼得她眼前一黑。
奶奶手里的针线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白芷的眼神里,怒火瞬间涌了上来。
“你干什么吃的!”
奶奶猛地站起身,声音又尖又厉,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吓人:
“我就知道你一来就没好事!毛手毛脚,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白芷疼得眼眶发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顾不上身上的伤,慌忙撑着地想爬起来,一边慌慌张张道歉:
“对不起奶奶,我不是故意的……我给您擦干净,我再给您倒一杯,您别生气……”
“对不起有用吗?”奶奶一把推开她。
白芷本就站不稳,被这么一推,踉跄着再次跌坐回去,手心擦过地面,泛起一阵刺痛。
极度的恐惧、委屈、疼痛一股脑涌上来,她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胸口猛地一闷,那阵从小熟悉的、细密又沉重的痛感,毫无预兆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白芷的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
她控制不住地发抖,一只手死死攥住胸口,指尖泛青,呼吸变得浅而急促。嘴唇微微发颤,眼睛里全是生理性的水汽,不是哭,是难受。她想再道歉,想再解释,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先心病,在这极致的慌张与惊吓里,猝然发作。
她浑身发软,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虚弱地靠在炕沿,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开始发虚。
巨大的声响和奶奶的呵斥,立刻惊动了厨房里的爸妈。
妈妈第一个冲出来,一眼就看见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的白芷。
只一眼,她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阿芷!”
妈妈脸色骤变,声音发抖,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到她身边,根本顾不上地上的水和碎瓷。她一眼就认出——女儿的心脏病犯了。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别慌,妈妈在……”
白芷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滚落,小手死死抓着妈妈的衣袖,眼神里全是无助。
就在妈妈慌得手足无措时,奶奶站在一旁,非但没有半分心疼,反而冷冷开口,语气里全是嘲讽与不屑。
“装什么装?”
奶奶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眼神冷得像冰,“不过是摔了个杯子,说了你两句,就开始装病博同情?你们城里人就是娇气,心思多,动不动就往地上一躺,给谁看呢?”
妈妈浑身一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回头看向奶奶,声音又急又痛:
“妈!阿芷是真的不舒服!她从小就有心脏病,不是装的!”
“心脏病?”奶奶嗤笑一声,语气更加嘲讽,“我看是心眼病!被姜时愿、江岫白、许言鑫那几个人带得心思不正,一说就受不了,开始耍把戏!我活这么大岁数,什么人没见过,别想拿这个糊弄我!”
她越说越刻薄,字字像刀扎在白芷身上: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摔杯子,故意装病,就是为了气我!小小年纪不学好,学这些歪门邪道,我看你是真没救了!”
白芷靠在地上,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闷得快要窒息。
奶奶的嘲讽像寒风一样刮过来,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死死抓着胸口,眼前阵阵发黑。
“妈!您别说了!”妈妈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阿芷真的快撑不住了!”
“药……药在车里!”
妈妈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本能地转身,疯了一样冲出屋子,直奔院子里的车。她手抖得连车门都拉不开,好不容易打开储物格,一把抓出那瓶常备的速效救心丸,又跌跌撞撞冲回屋里。
“来了来了,药来了……”
妈妈倒出两粒药,小心翼翼送到白芷嘴边,声音哽咽,“阿芷,含住,慢慢含住……别害怕,妈妈在……”
爸爸也慌了神,连忙蹲下来扶住女儿,脸色凝重。
奶奶站在一旁,依旧满脸不屑,嘴里还在小声嘟囔:
“真是越大越不懂事,装模作样,给谁脸色看……”
妈妈半跪在地上,轻轻搂着白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遍一遍顺着她的后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事了,没事了……不慌,药含一会儿就好……都是妈妈不好,不该留你一个人……”
白芷靠在妈妈温暖的怀里,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下来。
胸口的闷痛还在,但不再那么窒息。她微微睁着眼,眼泪无声浸湿妈妈的衣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小手依旧紧紧抓着妈妈不放。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过了好一会儿,药效慢慢上来,白芷的呼吸才渐渐平稳,脸色恢复了一点点血色。她虚弱地眨了眨眼,看着妈妈通红的眼眶,小声、气若游丝地喊:
“妈……”
“哎,妈妈在。”妈妈连忙应她,眼泪终于掉下来,“好点没?还难不难受?”
白芷轻轻摇了摇头,没力气说话。
妈妈心疼地把她抱紧,抬头看向一旁脸色僵硬的奶奶,声音轻,却带着一丝不容退让的护犊:
“妈,阿芷身体真的不好,她经不起吓,也装不出来。”
奶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别过脸,不再看地上的杯子,也不再看脸色苍白的白芷。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妈妈轻轻安抚白芷的声音。
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乡间的晚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凉意。
白芷靠在妈妈怀里,安安静静闭着眼,心里一片酸涩。
她没有力气难过,没有力气委屈,只剩下一身疲惫。
直到夜色彻底沉下,她的身体才完全缓过来。
妈妈一直抱着她,没再让她离开半步。
夜深之后,等她终于能安静拿起手机,一条消息恰好弹了进来。
是言鑫发来的,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
“还好吗?”
白芷盯着那三个字,眼眶又一次微微发热。
她没有说自己心脏病犯了,没有说自己有多害怕,没有说奶奶的嘲讽,只是慢慢回了一句:
“我没事。”
有些心意,不必说出口。
有些陪伴,不必宣之于口。
就像此刻,他不问,她不说,可彼此都懂。
晚风轻轻吹过窗沿,夜色温柔。
这世间最安稳的,从来都不是被所有人理解,
而是有人懂你,有人护你,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惦记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