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意》椰木

1、初见 八

　　八月的通江街是被蝉声灌满的。
　　那种声音无孔不入，从早响到晚，吵得人脑仁疼。许意欢在这条街上活了十七年，早就学会了自动过滤——但今天不行，今天他妈的太热了。
　　热得蝉都叫得有气无力，热得柏油路面泛着虚光，热得他从快递驿站抱着那堆破快递走回家，T恤已经湿透了两回。
　　许言买的。
　　全是她买的。
　　许意欢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纸箱，上面印着“家用小型筋膜枪”，旁边那袋是“网红爆款火鸡面”，再底下还有“ins风卧室地毯”“懒人手机支架”“夏季必备冰丝凉席”——他姐一个人是打算开杂货铺吗？
　　他走得艰难，纸箱摞得太高，挡住大半视线，只能从缝隙里看路。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淌进锁骨下方那颗痣的位置，痒得他想骂人。
　　然后他看见了那棵樟树。
　　通江街中段有棵老樟树，据说活了八十多年，树冠铺开能遮半条街。树下常年坐着下棋的老头、乘凉的大妈、写暑假作业的小学生。此刻太阳正毒，树荫底下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树根隆起的凸起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的能当凶器的书，背脊挺得笔直。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成细碎的光斑，他也没躲，就那么坐着，像一棵长错地方的松树。
　　松树脚边还搁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芹菜冒出头来。
　　许意欢看了一眼，那人好像感觉到什么，忽然抬起头来。
　　——眉峰很高，眼睛很深，表情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他看着许意欢，目光从那堆摇摇欲坠的快递扫到他汗湿的T恤，再扫到他挡路的脚。然后那两道眉微微蹙了一下。
　　许意欢本来没想停的。
　　他抱着十几斤快递、热得快要原地蒸发，唯一的念头是赶紧回家开空调。但这人看他的眼神，让他莫名其妙地停下了。他站在树荫边缘，把下巴从纸箱上抬起来，露出整张脸。
　　那人看着他，没动。
　　许意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腾出一只手，把那摞纸箱往旁边歪了歪，露出半张脸，下巴朝那人方向点了点：“没见过人拿快递？”
　　那人沉默了两秒，开口：“见过。”
　　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
　　“但没见过拿得像要摔倒的。”
　　许意欢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虎牙一闪：“操，你说话挺毒啊。”
　　那人没接话，垂下眼继续看书。但许意欢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同一个位置停了很久，好像根本不是在看书。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这回彻底进了树荫：“哎，你是刚搬来的？”
　　那人这次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哪家？”
　　“173。”
　　许意欢脚步顿了一下，173号，他家是174号，那不就是对门？
　　他低头看着这个坐在樟树下的陌生人。十七八岁的样子，瘦高，穿着件黑色的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点。他看书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像在做什么宇宙级难题。
　　许意欢忽然想起一件事。
　　“173号那家，之前不是没人住吗？”
　　“租出去了。”那人说。
　　“租给你？”
　　“嗯。”
　　许意欢等着他多说两句。比如“我暑假搬来的”或者“我在衡胜一中上学”或者“你也是吗”——结果什么都没有。那人就是“嗯”，仿佛多说一个字会被收钱。
　　许意欢又笑了。
　　这回不是那种痞里痞气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他把那堆快递往上托了托，下巴朝174号方向点了点：“我家在那边，174。”
　　那人终于抬起眼，他看着许意欢，目光从那堆快递挪到他锁骨下方那颗若隐若现的痣，再挪回他汗湿的头发。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许意欢等着。
　　结果他说的是：“你快递要掉了。”
　　许意欢低头一看，最上面那箱筋膜枪确实在往外滑。他赶紧用下巴顶住，手忙脚乱地调整。
　　“操。”
　　那人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许意欢才发现——这人真的很高。他一米八五，这人看着比他还高一点点，肩宽腿长，站直了像根标枪。他走过来，也没问，直接伸手托住那摞快递的下半部分。
　　分量一下子轻了，许意欢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好像帮人拿快递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
　　“哪几箱是你的？”
　　“都是我的。”许意欢说。
　　那人看着他，眉头又蹙起来了：“……你一个人拿这么多？”
　　“我姐买的。”许意欢解释，“她是个剁手党。”
　　那人沉默了两秒。
　　许意欢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比他多说几个字。他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奇怪——两个陌生人站在树底下，共同抬着一堆快递，一问一答像在录口供。
　　“要帮忙吗？”那人说。
　　许意欢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帮自己送回去。
　　他想说不用，但那人弯身把芹菜往袋子深处怼了怼，把书塞进袋子里，小拇指勾住袋子，搬走了上方的两个箱子，抬腿往前走，他只好跟上。
　　阳光重新把他们罩住，许意欢眯着眼走在旁边，余光瞥见那人的侧脸。还是那副冷冷的表情，嘴角抿着，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但他的手稳稳搬着快递，脚步不快不慢，恰好配合许意欢的节奏。
　　蝉在头顶叫得更响了。
　　许意欢走过那棵樟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树荫还在那儿，像一大片凝固的影子。刚才那几分钟好像被它吞掉了，只剩下满世界的蝉鸣。
　　“哎。”许意欢开口，那人偏头看他。
　　“我叫许意欢。”他说。
　　那人沉默了两秒：“陆谨年。”
　　许意欢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然后他笑起来，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陆谨年。”他说，“行，记住了。”
　　陆谨年没说话，但他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174号的大门就在前面。许意欢掏出钥匙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腾不出手。陆谨年把自己手上的两个箱子夹在腋下，托着许意欢手上的一摞快递盒，替他腾出一只手。
　　门开了，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两个人汗湿的脸上，许意欢回头看他。
　　陆谨年站在门槛外面，阳光把他半边肩膀照成白的，另半边落在阴影里。他看着许意欢，表情和刚才一样淡。
　　“就放门口？”他问。
　　许意欢把箱子放下，接过陆谨年手上的箱子，看着陆谨年，打算叫陆谨年进来坐坐，但是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