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刀之刃》黛玉向湘

4、离间 其

　　其实毛大桐应该算顾豫捡来的。

　　当时的他还没长成一坨五大三粗的男人，充其量只是个被人欺负了只会躲在厕所隔间里偷偷掉眼泪的小胖子。

　　当时顾豫正准备推开厕所门，突然从缝里看见一团黑影好像踉跄着倒了地，而后几十张边缘参差不齐的纸张被猛地拍到了他身上。

　　顾豫顿住了。

　　四五个男生紧随其后走了进来。

　　为首的男生拿掉嘴里的烟，毫不在意地在学校惨白的墙上一碾，随后一脚揣上那倒在地上男生的腿：“大胖，你是不是跟大哥混得好好的？”

　　被叫“大胖”的男生下意识哆嗦起来。

　　“你这么正义感爆棚啊，”带头的混混重新点起根烟，突然伸手薅住了男生已然褶皱不堪的领子，几乎要把他从地上硬生生拽起来。

　　“一共前前后后就他妈一个大课间，怎么偏偏你去上了厕所，偏偏翟建国这个老王八蛋就去查了监控？”为首那人也没有等男生回答的意思，叫着身边的人七手八脚的死死按住了男生，毫不犹豫地把正冒着火星的烟朝他胳膊上摁了下去。

　　顾豫就是在这个时候踹开了厕所门。

　　同时男生响起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叫，他像被附魔了似的胡乱一蹬，趁旁边几人愣住的片刻挣脱了束缚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身上零碎的纸似乎是几十张画稿，上面零零星星的血迹和大片的眼泪狼狈地掺成了一团。

　　有位小弟畏畏缩缩凑到领头的身边耳语：“哥，李正则不让咱们惹他，要不然走吧？”

　　“操！”为首那人愤愤地踢翻了垃圾桶，“李正则真他妈把自己当天王老子了，总有一天我要干翻他！”

　　厕所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男生慢吞吞地将地上的画稿收拢起来在地上磕了磕，掀起衣边移到嘴角，自顾自地开了口：“我也想像蜘蛛侠那样拯救世界。”

　　可惜他只是个扁平的胆小鬼。

　　顾豫三言两语就把毛大桐丢人现眼的往事带过，一挥手切断了孙楠楠那两束扑棱扑棱向大毛投过去的慈爱目光。

　　“重点，重点是什么听出来了吗，”顾豫在桌上已然堆成山，正在百家争鸣的卷子中摘出一份，随便划拉了几笔，“重点是李正则这个大哥这么多年当的狗屁不是。”

　　王帆从这计划中咂摸出了一丝杀敌一千，内讧八百的味道，他夹着嗓子向顾豫谄媚道：“这真可谓是‘顾老大巧设离间局，李正则夭逝篮球赛’！”

　　旁边的毛大桐“噗”地一声把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水喷成了激流勇进，顺带着偷跑出来的茶叶正中了掐着兰花指的王太监眉心。

　　孙楠楠笑的“卑躬屈膝”，她急忙抽了几张卫生纸糊在了王帆脸上，示意毛大桐麻溜哪凉快上哪呆着去——

　　毕竟两个小耗子对打和两只华南虎厮杀没什么区别。

　　顾豫撕下一张便利贴递给孙楠楠：“到时候找个机会在李正则面前和何子珊吵一架，表现出你俩掰了就行。”

　　孙楠楠在她有限的知识库里搜刮了半天，半真半假地得出了个结论——

　　这好像叫心理暗示。

　　林显之好像是听说过在八月底会有一场篮球赛。

　　刚放完暑假升入高三，少男少女们基本上都沉醉在假期的余温中不愿醒来，这时候来一场激动人心的篮球赛，用翟主任纯正口音的四川话来说，既能唤醒学生们在炎炎夏日的昏昏欲睡，又能给这帮熊孩子们致命一击——

　　你玩都玩了，再不好好学习就说不过去了吧？

　　林显之拿着交上来的参赛名单细细端详起来：“中锋是张璜，嗯，这孩子长得高；小前锋是王帆，这孩子应该挺灵活......”

　　他接着往下扫，直到在“战术指导”一栏停了下来。

　　他怎么不知道顾豫什么时候成了体育老师？

　　体育老师难得在一年中真正“抛头露面”一次，估计热血沸腾地找翟建国商量场地安排去了，根本没看就把报名表交上来了。

　　“顾豫就顾豫吧”，他心想，“反正翟建国那老头子重心全放在比赛之后的半月考上，这点大逆不道越俎代庖的破事应该入不了他老人家法眼。”

　　没准顾豫冷不丁地往场上一坐，眼睛一撇，嘴角一扯，还能给对手来波神秘的精神攻击。

　　总决赛时，六班的对手正是李正则那帮人。

　　说总决赛也是谦虚，毕竟那几场零星的初赛放山海经里估计还不够饕餮他老人家塞牙缝的。

　　也是，你能指望着一群面黄肌瘦的孩子们一夜之间全变成健美壮硕的大猛男吗。

　　林显之倒是不怎么在乎输赢，他这人洒脱惯了，并不明白那些争得死去活来哭爹喊娘的比赛有什么沉甸甸的意义。

　　快要组织学生下楼时，林显之让体育委员把他自掏腰包购入的一箱饮料发了下去：“不上场的同学一会嗓门都大点，上场的同学就放轻松，也别太较劲——”

　　林显之话音一转，麻利地拍下了开关，只剩下一群不知所以然的男男女女在黑暗中静候他的下文。

　　“反正明天考试，赢了也不能给各位总分上添点‘彩头’。”

　　林显之满意地听着各种音调此起彼伏的“啊”走下了楼。

　　这时两点四十五，还有一刻钟开场。

　　一群男生叽叽喳喳地挤在顾豫身边，活像前来争宠侍寝的贵妃们。

　　王贵妃依旧捏着嗓子：“好大哥，咱们是直接‘撕扇子博正则一怒’呢，还是‘计中计以计拨离间’？”

　　“王贵妃应是深受徐娘娘此人的毒害了，”张璜趁他不注意一脚蹬上他的屁股，将王帆撂倒在地。

　　“死咬着比分，最后一轮前一定要打成平手，”顾豫回头看了看正在角落里紧张排练着的孙楠楠和何子珊，接着开口：“剩下的你们就正常打就行了，顺便记得留只眼睛看戏。”

　　“啊！”尖锐的嗓音一下子把还在昏昏欲睡的学生们全都吼了起来，林显之手一抖，本应该对准他嘴的瓶口一下子错开一寸，给他浇了个透心凉。

　　只不过他不能心飞扬了，他得“体”飞扬的回去换衣服。

　　“你他妈说谁是泼妇孙楠楠？”何子珊一把薅住与她同台飙戏的老戏骨，“我拿你当好朋友你就在背后说我坏话？你这个臭不要脸的贱人！”

　　毛大桐瞠目结舌：“这也......太猛了。”

　　“你懂什么，”顾豫翘着二郎腿，不慌不忙地拧开了瓶盖，“女人中的战斗机，打个友情价七折之后只需两个女人就可完成一台戏。”

　　“我呸！骂的就是你！早他妈看你不顺眼了！你不就想抢我文体委员的位置吗？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下流货色！”

　　不远处的李正则正嗤笑着上下打量已经纠缠在一起的两个疯女人，他小眼一眯，趾高气昂地给身旁的男生们下达了指令：“一会上场的时候都看着点，我才是中锋，别老瞎挤，该干啥干啥去。”

　　在他左边的男生似乎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正是在厕所扬言要干翻李正则的那位兄台。

　　在他身边的两个人见这位祖宗马上就要以下犯上，赶忙挤眉弄眼地将这俩人物理隔离开了。

　　李正则还沉浸在“甩了我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的洋洋得意中。

　　距离比赛结束还有十五分钟，这时比分来到了24：24。

　　“张丞你他妈想干啥？”李正则气喘吁吁地把毛巾摔到他身上，“我都说了好好配合我，你他妈是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我告诉你，要是输了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张丞憋得脸色活像烂番茄。

　　最后一节比赛正式开始。

　　双方的情绪似乎都随着场下观众撕心裂肺的呐喊而水涨船高，张丞在李正则把他撞开之后终于忍不住爆发——
　　“操！真他妈把自己当土皇帝！”

　　他一拳挥了上去。

　　最终林显之好不容易回到场馆之后看到的结果就是顾豫拖着凳子加入了战斗。

　　翟建国怒不可遏，气得他脑袋上为数不多的两根毛都跟着抖了三抖：“十一个人！这都不叫打架了，叫群殴！你们要干啥！”

　　林显之和其他班主任噤若寒蝉，谁都不敢先出声，称职地扮起了在影视剧中一集便能领盒饭的“带刀侍卫”。

　　顾豫的太阳穴旁边火辣辣地痛，估计应该是破了道口子，不过他没来得及深入“品味”自己的伤口，而是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李正则。

　　李正则伤势惨重，青青紫紫的淤痕在这位花样少男脸上连成了一块世界地图。

　　他正恶狠狠地盯着张丞，大有“谁怕你啊再来一次”的气焰。

　　“看来计划很成功，”顾豫想。

　　他顺势一低头，毕竟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时候仅需一句诚恳的道歉便能抚平翟建国脆弱的心：“翟主任，这次的事我们也有错，下次一定先冷静冷静。”

　　王帆连忙顺着顾豫的话音：“对对对翟主任，我们一定改，下次不会再打架了。”

　　翟建国闷哼一声，接着怒吼：“每次这种事就你们六班，啊！油嘴滑舌！下次下次，再有下次全都给我滚回家！”

　　林显之见状，急忙迈着小碎步跟上了来回踱步的翟建国：“行了主任，消消气，咱犯不上为了这帮崽子气坏了身体。”

　　翟建国睨了一眼此次斗殴的“发起者”，发现此人全然没有悔改的意思。

　　张丞叉着腿抖着身子，抓住一切机会用他肿得只剩两条缝的眼睛向李正则投去鄙夷的目光，竟然完全无视了他！

　　翟建国立马找到了新的发泄口，他挥了挥手：“行了林老师，把你们班这帮学生带走吧，看着就烦。”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咆哮：“剩下的一个都别想走！把你们家长叫来！然后滚回家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