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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抓包 “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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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大概就是你们想的那种谣言,”孙楠楠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支支吾吾地张口:“本来前几天骂过他一回了,我以为就没事了,没想到今天变本加厉,”或许是又想起了今天早上李正则的嘴脸,她越说越来气,恨不得哪怕冲进男厕所也要把李正则揪出来。
“行了行了姑奶奶,您快坐下吧。”王帆见状一把按下她,“要我说,直接揍一顿得了。”
“你有没有点脑子,”孙楠楠一脚踢上他凳子,“又不能把他嘴缝上,管屁用。再说,就咱们几个,再加上张璜他们,撑死十五六个人,顶多打个平手。”
“又不是啥大事兴师动众的干什么,”顾豫摸出手机准备给自己网购了一瓶黑色染发膏,“李正则不就是觉得自己被甩了面子上过不去吗,转移转移他注意力,让他更丢脸,他就顾不上在这败坏别人品行了。”
“能造出这种谣言,是该好好治治他。”
其实这事能用暴力解决,人数不是顾豫主要担心的点,而是单方面的暴揍根本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
把事情闹大了到时候还是对他们不利,毕竟何子珊,也就是踹了李正则的那个女孩,虽然和孙楠楠属于人以群分一样的暴脾气,但是顾豫没忘记早上那双紧紧握在一起的手。
晚自习前,顾豫在“闪亮珍珠黑”和“榛果黑茶棕”中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点下了“遮白发保正品”的珍珠黑。
毛大桐指着他手机狂笑不止:“老大原来你是少白头!”
顾豫面无表情地把英语作业答案拍到了他脸上:“你要是很闲就帮我把红砖一起写了,顺便把答案卖了赚点钱孝敬孝敬我。”
红砖是一中流传十几年并持续更新的英语习题册,因题目活像老头的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而震慑全校,甚至偶尔还能辐射一下其他高中。
至于习题的答案肯定是没有,只不过毛某不想写英语作业的欲望终究是张牙舞爪地盖过了怕被抓包的心理——
于是他趁着有天下午英语老师下班后忘记关电脑的好时机,偷到了全套的答案。
顾豫脱下校服,猫着腰从他竟称得上整洁的课桌里摸出了口罩。
“哥你干啥去?”
毛大桐好像隐隐约约听到了一句“夜跑”。
林显之难得挨到没有晚自习的一天,刷开校门前顺便和门卫大爷问了句好。
他刚要拉开车门,就看见一个带着口罩的男人从学校的围墙上干净利落地翻了下来,然后不紧不慢地上了一辆出租车。
虽然保安大爷确实不能冒着没人给自己报销医药费的风险冲出来把他抓回去,但这未免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林显之电光石火间看到了一撮“绿毛”闪进后排,感叹着幸亏翟建国年纪大了熬不住晚班,然后跟上了顾豫。
“我怎么这么倒霉,”林显之心里嚷嚷着,“好不容易没有晚自习又给我来个跟踪的活,再这样下去我成全能特工了。”
跟着出租车七拐八拐,最后林显之到了一个森林公园。
难道早恋了?和人家小女生约在公园见面?
那也太不浪漫了。
林显之想象着顾豫一脸爱答不理的样子差点笑出了声,然后拉开车门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顾豫穿过一片五颜六色的泡泡,在林荫旁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旁边是位头发花白但却很精神的奶奶,她看见顾豫似乎有些惊奇:“小顾?今天不是周三吗,你怎么有时间来了?”
顾豫轻轻扯了下嘴角:“周六我来不了,想着和您说一声。”
“哎呀你这孩子,”奶奶摘下眼镜,摸了摸他的头发,又滑落到了他的肩上,“还特地跑一趟。”
顾豫觉得脑袋上一沉,他僵硬地弯了弯腰,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焚香缭绕的古盒,不是那种商业香或是廉价的劣质香精——
像是皮影戏中咿咿呀呀的嗓音在黄色的幕布后颤动。
这时,他突然瞥见树后面的半个人影。
“明天我给您拿点水果,反正我放家里也吃不完,您留着跳广场舞的时候给叔叔阿姨们分分。”顾豫说。
那奶奶似乎又拉着顾豫嘱咐了几句,林显之忙着上翻工作群中艾特全体成员的消息,再抬头看时顾豫已经不见了踪影。
“好巧老师。”顾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林显之的身后。
林显之一个激灵差点痛失爱机。
尽管跟踪学生被抓包这件事实在是丢脸,但林显之凭借着多年以来摸爬滚打练就的臭不要脸,堪堪维持住了老师的威严。
“你大晚上不在学校里呆着跑公园里来干吗,被翟主任发现又得......”
他本想说“又得扣我钱”,但转念一想——必须得在学生面前树立起来一个大公无私、伟大奉献的班主任形象,于是连忙将快要脱口的后半句转了个弯。
“破坏咱班的良好形象。”
他带六班这几天下来,发现并没有外界说的那么妖魔化。
虽然有点小团体,但他们也并非到处胡作非为,只是跟带着刻板印象的老教师们一对冲,擦出了一点不那么美妙的火花而已。
成绩不好在他这也罪不至死,难道分数能变现吗?
那他估计早就享受着酒池肉林的向往生活了。
擒贼先擒王,林显之后悔着今天上午对顾同学的“出言不逊”,心虚地瞟了眼鞋子,正盘算着怎么变相地安抚一下学生受伤的心灵,就听见顾豫冷不丁地开了口——
“对不起老师。”
林显之正激流勇进的思维突然半空中劈了个叉。
顾豫颤颤巍巍的尾音和棱角分明的半张脸一起没入了黑暗之中,不轻不重地勾了他一下。
学生的低眉顺目更加凸显了他的凶神恶煞,林显之尴尬地咳嗽了一句,硬着头皮找补:“老师今天上午说你的话别往心里去啊,下次别再犯这种错误了。”
“我看班里同学关系都跟你挺不错的,你和我说说他们的情况吧。”
顾豫一愣,突然回忆起童年时代父亲不停追问他关于顾盏回忆时的语气。
顾盏是他五岁死于意外的妹妹。
只不过那语气冰冷直白的像瓷器上光滑的釉面,同时带着毫不掩饰的目的。
而他也没回答罢了。
顾豫似乎被这并不能发挥承上启下作用的话给问愣了,他轻轻眨了眨眼,头脑风暴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林显之究竟作何用意。
“那,老师,我们坐下说好了。”
被赶鸭子上架特工的追杀游戏变成了苦逼班主任的温暖问话。
林显之掏出电脑,如临大敌地准备双手接过“皇上”的圣旨。
他记不清上次这么紧张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也许是他问导师能不能放弃申博机会的时候。
林显之的目光从远处撒泼耍赖的小孩一直溜到已经惨死在他脚底的野草,终于理出了一点勉勉强强的头绪。
“大抵是老了,”林显之悲哀地想,“才八点钟怎么脑子已经要盖好被子准备睡觉了。”
“就从你身边那个小胖子开始说吧。”
顾豫没说话。
他开了口又能怎样呢,毕竟耶稣尚不能拯救所有的信徒——
个人有个人的苦难。
林显之十分耐心地等了他半天,发现顾豫没有开口的意思,而是在风中林立,大有把自己坐成一尊雕塑供他欣赏的意味。
“那孙楠楠呢?”
顾豫:“......”
林显之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结果,终于切切实实地体验了一把皇上不急太监急的滋味,虽说太监再急也没有催皇上的胆子——
但是他可以曲线救国。
林显之当机立断,眼看好不容易等来的美好夜晚马上就要溜走,他倾了倾身子,假装沉重地一拍顾豫的腿:“没事,你不愿意说那咱们就写,你就把对咱班同学的认识都写下来,下周一交给我。”
“你们不是有个题型叫什么,读后续写?正好你也练练这个能力。”
顾豫还沉浸在林显之上一轮的问话中。
他讨厌评价一个人。
因为他爸顾嘉一遍一遍地想要在他的回答中搜索出顾盏存在的痕迹,可惜言语又不是粘土拌上石灰石,能让他大手一挥,像米开朗基罗那样造出一个栩栩如生的雕像。
他当时好像轻蔑地想,你早干什么去了呢,来晚了就只能,也只应该得到一具尸体。
即使做出了又怎样呢,石像又没有心,有的只是一摔就会碎成渣子,破坏市容市貌的躯壳。
顾豫似乎是意识到自己有些太愤世嫉俗了,刚想打起精神重新回答林显之的话,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好像只听到一个“读后续写”,还没来得及告诉这个有点缺心少肺的老师读后续写是英语题型,就又错过了开口的机会。
林显之已经飞奔回家了。
“属兔子的吗,”他想。
其实让顾豫写下来这一招也不完全是林显之的临时起意。
虽然徐娘娘每次总是平静如水地进班然后惊涛骇浪一样地摔门而去,可她毕竟是个语文老师。
语文老师应该都是坚定的自由意志论者,都带着点超脱物质的思想和超越现实的感性。
“顾豫那孩子在语文上挺有灵气的,我是老了,你帮帮他小林,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