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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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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初露,旭日东升。
赵郁昨日回来后便一个劲儿和赵铮告状,要么说学堂的先生总是罚她抄书,要么就是先生不重视她不教她好东西。
总之先生长先生短的找理由不去学堂,赵铮早就看穿她的小把戏,但他最是疼爱这个女儿,也急着上朝,不好不应,就同意她好好休息一天。
既然不必去学堂,赵郁便留在闺房里睡懒觉,赵溶却起的很早,事实上她每天都起得这样早,今日姐姐不去私塾,她自然也不必去,便留在院儿里浇浇花逗逗鸟。
今日是她生辰,赵铮许诺过她今夜回来便为她庆生,并且许她满扬州城走走,挑些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花出去的银子再找赵铮要回来。
扬州这么大,她人小小的,即便有人跟着,也很怕走丢,却又想去见见侯府外头的街市,左右为难,索性先留在院子里浇花,这院子里的花都是赵郁给她种的,她很是爱惜。
清晨的花上垂着露珠,水灵灵的,闪着光似的晃在赵溶眼中,随即又掉落在丛中,不见踪迹。
天边白云转乌,小雨忽至,淅淅沥沥地落在窗沿、花丛。
赵溶见状,连忙进去取来笠亭,叫上几个侍女一起将花盖上。她今日的好心情都被雨给浇没了,素月催她进屋避雨,她竟也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素月手忙脚乱将她拉进去,才回过神。
雨势渐大,风声鹤唳。
谈瑾元头顶斗笠,一袭青衣,长发由斗笠穿出,他身旁并行着一个玄衣男子,身上没有遮挡,却不沾雨水,正是宋玄白。
宋玄白一言不发,若不是正在行走,倒像是个假人。
谈瑾元咬了咬后槽牙,趁着无人看见,在背后狠狠踹了他一脚: “宋玄白,你闹够没有?你究竟穿着我师尊的皮囊干了些什么窝囊事?”
宋玄白却笑得满面春风,仿佛这愈下愈大的雨里藏着只有他能看见的黄金万两一样。
“你怎么丢人我不管,但是能不能别顶着我师尊的皮囊?”谈瑾元脸色不大好,今日本就下着雨,他还得陪这幼稚鬼出来丢人。
“云宗主什么也没说。”
“他若知情,还能任你胡闹?你还干什么了?统统交代出来!”
谈瑾元说着说着转头一瞧,正对上宋玄白朝他莞尔一笑,激得他再说不出什么狠话,只朝宋玄白翻了个白眼。
他沉默片刻,又不禁回想起昨日似乎在阳城侯府门前见到一个眼熟的身影,那垂垂老矣的背影倒是和他那仙风道骨的师尊有些相像。
可算是倒过味儿来,刚要发作,便瞧见那人迈着轻悦的步子,已经划出百米了。
“你去哪儿?”谈瑾元喊道。
宋玄白轻笑:“在哪摔了一跤,就得在哪爬起来。”
谈瑾元皱眉,摇摇头,随即快步跟上。
一前前后走着,风吹雨斜,却也渐渐有了停息之意。
细雨“啪嗒啪嗒”落在窗棂上,声势渐小,渐缓,赵溶托着腮的胳膊支在窗台上,眼中无波澜,直至再无雨滴坠落,她也依旧发着呆。
“啊—”
不知是不是幻觉,她听到一声女人凄厉的惨叫,声音无比熟悉,她的神思终于被扯回,却仍在怀疑。
接着,邻院越发嘈杂,夹杂着喊叫、呼救、打斗的声音。
素月停下动作,竖着耳朵仔细听听,才有所发觉,轻声安抚她:“小姐别怕,你先歇着,我过去看看。”
可还不出半步,她就被赵溶拦回去:“我去,你替我把风。”
素月还没来得及阻拦,就见她跌跌撞撞的跑出门去。
雨刚停歇,石板上坑坑洼洼积攒了些许雨水,被匆忙脚步荡起阵阵微波。
侯府清绾阁院内,女子披头散发,眸中空洞冷漠,手指紧握匕首,向身下的人麻木地捅去,一下,又一下……
那宽大的衣裙将身下人掩住大半,只隐约露出一只苍白染血的手。
她身下一片血红,被雨水晕开了几分,一抹红在雨水中浮动,她动作不见停,嘴里好像还念叨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院中婢女看都不敢看,更无人敢上前,缩聚在一旁动也不敢动,只能向外呼喊。
赵溶正巧进来,看见这一幕,顿时吓得站不住,瘫坐在地上,恰巧对上那女人抬起的目光。
她眼含泪光,支支吾吾地挤出两个字。
“阿娘……”
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赵铮的小妾,赵溶的生母方氏,她是被买来的,安分守己,温婉知礼,只是向来话少,精气神儿也一直不好。
赵溶开蒙晚,小时候学东西也比别人慢,赵铮总觉得她不争气,总是训斥她责备她,那时候她被父亲打完手心,一边吹着自己红肿的小手,一边坐在台阶上掉眼泪。
擦完泪的小手刚落下,就被一股温柔的力量带动摊开,轻轻放了个松子糖:“溶儿乖,阿娘给颗糖,吃了甜的,心里就甜了,不哭了好不好?”
后来方氏身体一直不好,赵溶被送去蔡氏那里,已经很久没有与母亲面对面说过话了,仅有的那几次相见,也不过是匆匆而过。
比起母亲的脸,她印象更为深刻的是母亲的身影。
宛若杨柳,頩姿动人。
她在这密不透风的侯府中长大,总是觉得空气中满是潮湿阴暗,可在与母亲几次极少的接触中,她总能嗅到太阳的味道。
她实在无法将母亲与眼前这个杀人的疯子联系起来。
赵溶站起身来,怔怔地望着她:“阿娘……”
正要扑上去,门口一溜烟儿冲进来的小厮壮汉又将她撞倒在地,在她面前将方氏冲倒按住。
她晃晃脑袋迫使自己清醒,终于看清了血泊中的人,是雀梅,方氏的贴身婢女。
她身下的血液由鲜红到暗红分明,显然已有些许干涸,浑身上下全是血窟窿,血泊中漂着散落的食盒,几块桂花糕被染得红白相间。
实在是惨不忍睹,不用想,人也已经死透了。
方氏如木偶一般被按在地上,侧脸紧贴地面,双目无神,顺从得被绑住手脚,眸中散发着病态的猩红。
那抹猩红刺痛了赵溶的双眼。
她从小到大,虽见过不少打打闹闹争风吃醋,可如今这场面,是她平生未曾见过的,虽说她的平生算到如今也只有十二年。
她打了个寒颤,低头看是一片血肉模糊满是狼藉,抬眼望又是一群人哭爹喊娘,唯有抬头望天,想起昨日那个老神棍的话。
他的不靠谱是真的,可如今她亲眼所见也是真的,有些事情或许真的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兆头。
万一真被那人说中了呢?
她想到一半便朝自己的脑袋猛拍一下,强迫自己改掉那些胡思乱想的臭毛病,爬起来转身便朝门外跑去。
“四小姐要去哪儿啊?”丁午拦在她身前,“一个贱婢的女儿,也敢违抗夫人指令?”
赵溶忍无可忍,咬着牙恶狠狠地瞪向他:“我阿娘不是奴婢!我要去找人过来!”
“找人?我们不是人?你放心吧,夫人不会来的,我们都是得了夫人的嘱咐来办事的!”
他口中的夫人,正是赵铮的正妻,赵郁的生母蔡氏。
说着,一群小厮便用茅草席子将雀梅裹起来,一言不发地向后门抬去。
她知道,这是怕外人说闲话,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雀梅的尸身扔到荒郊野外,叫野兽啃食干净。
赵溶听别人讲过许多次,但如今发生在眼前,即便是人微言轻,她也绝对见不得。
她大声喊道:“嘱咐?嘱咐你们什么,嘱咐你们把死人扔了喂狗?我阿娘为什么发疯也不查了?一扔一绑事情就了了?她血都还没干,你们未免太过分了!”
甲未越过丁午,一手桎梏住她,一手向外轻轻挥挥,直到雀梅被抬了出去,他才松开手,低头哈腰地同她解释。
“四小姐啊,知道这院儿出事后,夫人便说了,若是死了人,甭管是谁,那都裹起来找个地方扔了,哪怕今日死的是方姨娘,那也得是裹了扔出去。见着今天这事的,一律得留下来领板子,我知道您心善,但凡事不是发发善心便万事大吉,我们大伙都是下人,您就别为难了……”
此言一出,院儿里围着的婢女小厮脸色唰的一下白了下来,赵溶更是匪夷所思。
她蹙眉问道:“那我呢?”
“这话问的,四小姐不是也见到了吗?”
她为了母亲才过来,看见生母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疯子,自己还未来得及调理,就要挨上一顿打。
这侯府压根儿没拿她当小姐,甚至没拿她当人。
她瞪着甲未,眼眶里擎着泪,果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她现在恨极了自己不会变着花样骂人,只咬着牙:“混蛋!”
忽然间,赵溶瞳孔皱缩!
方氏倒在地上扭了扭身子,不知怎得,她挣脱了绳子,破茧般站立起来。
她如同木偶一般摸索着地上的匕首,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刀尖便向着赵溶直指而去!
赵溶想着闪躲,却好似被一股强烈的力量拽住,她的身体僵住了,意识带动她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她有些怕,却又不是很怕,方氏若能刺过来,她是不是就能摸到阿娘的脸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不再闪躲。
旋即,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赵溶半睁开眼,视线中隐隐飘着一抹淡青,她在男人的身上嗅到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气息。
像是被雨淋过的草木的味道,混着皂角的气味,干净又心安,他被雨淋湿未干的青丝柔软地拂在她的脸颊,痒痒的,却让人不想挣脱。
“别怕。”耳边模糊响起男人温和而坚定的声音。
直到她被稳稳放在地上,又瞥见方氏已经晕倒在地,周遭跪落一片,蔡氏缓缓走进来,命人搀起不省人事的方氏。
一切似乎都已经平息,只剩下她的心跳还不老实。
她察觉到那男人依旧站在她身侧,便不自觉地远离了几分。
那男人看向周遭颤抖着跪在地上的人们,不忍道:“诸位请起身吧。”
众人充耳不闻,一动不动。
他一时尴尬看向蔡氏:“夫人?”
蔡氏转头看看旁边的方氏,女子双目紧闭,发丝黏在脸颊上,浑身颤抖着,她深叹了口气:“都起来吧!”
随即,他们才乌泱泱地从跪着颤抖转为站着颤抖。
还真都是忠仆,一个个都只对主子唯命是从。
“我乃青阳山起云宗大弟子谈瑾元,近日,世间邪祟伺机出动,搅得凡间不得安宁,方娘子便是有邪祟附体之兆,不过诸位请宽心,我与……”
“多谢谈仙使,劳烦仙使了,仙使不必与夏虫语冰。”蔡氏微笑着打断他。
谈瑾元眼底波光微转,轻声笑道:“哈,那好,那便不给诸位添忧了,诸位今日都受惊了,早些歇……”
也是,和他们说这么多有什么用?他们大抵是不在乎鬼神邪祟的,只在乎自己一会儿会不会挨打。但他可管不了这些人能不能歇息。
谈瑾元话锋一转:“余下的事,便交由夫人安排吧,在下先行告退了。”
赵溶似乎看到一阵青风由自己眼前飘过,她本还想问个前因后果,方姨娘如今怎样?雀梅难道就这么死了?还能不能抬回来安葬?他口中的邪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这人的身份究竟靠不靠谱?
仙使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得罪不了蔡氏,只得和其他人一样,与自己的鞋相面。
谈瑾元跨过府邸门槛,眼前却没有那个人的踪影,蔡氏信他不信宋玄白,也是,任哪家主母都不可能轻易让一个痨病鬼样的男人进家门,更何况他还被赶出去过一次。
想到这里,谈瑾元不禁为师父生出几分歉意。
不过宋玄白倒是十分不放在心上,谈瑾元便委屈他老人家独自留在门外,他一人去看看侯府里的邪门东西。
只是他进去后便没再感知到邪祟了。
天罡牌突然闪烁着颤动,牵动他的衣袂,风吹的不小,带动着天罡牌晃个不停。
没能找到邪祟,谈瑾元不禁有些烦躁。
他“啧”了一声,粗暴地将其从腰间拽下,腰牌上闪烁着的字——
“交给我。”
也正在此刻,他听见天边一阵轰鸣。
远处一片黑沉沉的,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抹在天际,周遭别处却是雨过天晴的青天白日,像是哪个权势滔天的神仙在天边踹出的一个大窟窿,怕是女娲再世都补不上。
宋玄白卸下苍老的皮囊御剑飞行,他在云端之上,下面的人除了黑压压一片,也瞧不出其他什么端倪。
男人黑衣黑靴,高束的长发也是乌黑浓密,露出的皮肤却又苍白得近乎无色,眉眼间浓墨重彩,几乎看不出其他颜色,只有一双眼睛,泛着浅黄的微光,像是水墨画上用金墨添上的点睛一笔。
“才一百年不见,您就与我生疏了?这百年之后又在他乡遇故知,此乃人生一大喜事,如今正面见上又躲躲藏藏,实在有失风范啊,前辈!”最后两个字,似乎充斥着些讽刺的味道。
无人应答,亦无人现身。
“前辈,燕春楼上,侯府门前,可都是您悄然跟在晚辈看不见的地方,迟迟不肯出来与晚辈叙旧呢。怎么?我魅力真有这么大,叫他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宋玄白耐着性子叫他许多遍,见所念之人还是躲躲藏藏不肯现身,只好收起那副虚假的笑容,后知后觉自己的废话连篇实在有些耽搁时间,索性放弃好言相劝,让别的东西替他说话。
他身形一闪,掐指在唇边,一阵灵光乍现,脚下长剑猛然飞至身前,有生气一般立在他身前即时待命。
那声音透着些许冰冷老成:“万剑归宗,开阵!”
剑气凝结一处,后又分身为密密剑雨,剑雨所至之处皆透着冰冷的寒光,剑气散至茫茫剑雨之中,形成一柄柄锋芒毕露的利刃,凝聚在他身前。
宋玄白指尖轻弹,百余剑气凝于云气之中,剑光流动如紫光闪电,剑阵变幻莫测,片刻,那尖锐的利刃带着凛然剑气直指四方。
这数不清的道道剑光,可劈山断海,破天碎地。
那每柄利刃的剑身上,都镌刻着不知朝代往回更迭多少代才有人识得的古老文字——“碎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