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叶似刀 ...
-
回忆像一把很钝的刀,凌迟着季长亭,疼痛常常是麻木的,时间久了也就不知不觉习惯了,比回忆更使人痛苦的,是回忆里的人出现在当下,这种感觉就像是勉强结上的疤被用力的撕开,这种痛无比清晰强烈,抽打着季长亭的每一根神经。
季长亭看着躺在床上的人,那个爱过恨过的人。
谢随
心脏的抽动连着指尖的颤抖,他想帮谢随抚平紧皱的眉头,但手伸出去,又收回来。季长亭已经分不清爱与恨了。
季长亭关于娘的记忆截止到六岁那年的冬天。那年冬天的一切,都被化不开的雪压得喘不过气。家里很暗,暗到季长亭觉得娘的脸是那么的模糊。娘断续的咳嗽声回荡在耳边,季长亭不愿相信那个向来笑盈盈的娘,躺在冰冷的床上,朝他无声的流泪。他握着娘瘦的有些吓人的手,近乎祈求地重复着,让娘不要丢下他。雪下的好大,家里好冷。
“长亭…娘…最舍不得…你,对…不…起。”
这是娘留给季长亭最后的话。季长亭那天一个人坐了好久,泪痕留在脸上,冷风撕咬着脸颊,可季长亭只是坐着。指尖被扣烂了,可季长亭依旧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扣手的动作。
娘死了。
季长亭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从那以后季长亭觉得春天真的很远。
床上的人陷在被子里,很安静地看着失神的季长亭。谢随一遍一遍用目光描摹季长亭的轮廓,眼前的人,与他过往十二年里见到的都不一样。单薄的肩背,瘦削的脸庞,因为疲惫而有些凹陷的眼睛,谢随的心像是被谁揪起,心疼的一塌糊涂。他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所设想的重逢,却是以如此惨淡的姿态出现。
季长亭好像刚刚察觉谢随醒了似的,转身去厨房端药。草药的苦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温热的汤药一点点喂进谢随的嘴里。
沉默是重逢的底色。
季长亭颈间那道疤痕像刺一样扎进谢随的心里,他伸着颤抖的手,想摸一摸那道疤痕。只是很轻很轻的摸一下。
季长亭像是下意识避开了,他眼神微敛,看着谢随举在空中的手。“别碰我”话就在嘴边,但季长亭说不出来。谢随笑得苦涩,像是在自嘲,嘲笑自己竟然想从季长亭那里得到一点回应。
十二年前的冬天,谢随遇到了被人牙子折磨地奄奄一息的季长亭。头发胡乱的散在面上,被血水浸透的布料紧贴在季长亭血肉模糊的身体上。那双藏在发丝背后的眼睛,写满了“我要活”。
手指嵌进雪地里,混着积雪下粗粝的土壤,季长亭一遍一遍用新的疼痛来撕扯麻木的知觉。
活下去。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个黑色的身影。身影一点点靠近,季长亭全身的肌肉收缩,他伏在雪地里,不断用唾液冲淡口腔中的血腥味。
季长亭咬紧牙关,右手狠狠攥着碎石。人影在他身边蹲下,季长亭来不急思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忍着全身扒皮抽筋的疼痛,将右手狠狠向人影挥去。
“我只是想活下去”
右手感觉到的的不是滑腻的血,而是温暖有力的指纹。
季长亭愣住了,随后落在身上的,不是冰冷潮湿的雪,温暖干燥的大氅。
大氅的味道很像很多年前娘晒的被子的味道,他蜷缩在大氅里,一遍一遍小心翼翼地触摸感知怀抱的温度,生拍抱着他的人察觉。
谢随一遍遍抚摸着季长亭瘦弱的身体,他清晰地感知道有一双颤抖的手轻轻贴上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