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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灾变后 ...

  •   灾变后的冷风卷着沙砾,刮过绝对禁区的断壁残垣,发出呜咽似的声响。被炮火与时间侵蚀的核心实验室只剩一副破败的骨架,坍塌的钢筋水泥斜斜地支棱着,地上满是玻璃碎屑与霉变的实验记录,空气里还残留着三年前爆炸留下的硝烟味,混着经年不散的消毒水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

      苏清眠蹲在实验室最深处的承重墙废墟前,指尖已经被锋利的水泥边缘划开了好几道血口,暗红色的血珠滴在灰尘上,晕开小小的印记,她却浑然不觉。这是沈赤厌独自外出追查线索的第三天,也是她彻夜难眠的第三天。据点里空无一人,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怀疑与空白,像疯长的藤蔓日夜缠咬着她的心脏,逼得她不得不再次踏入这片埋葬了她父亲、也藏着所有真相的禁地。

      她总觉得,父亲一定还留下了什么。那些被组织销毁、被炮火掩埋的,没来得及告诉她的真相。

      承重墙的残骸底下,藏着一个半露的防爆柜。是父亲生前亲手安装的,防火防水防冲击,她小时候还曾好奇地问过,这里面要装什么宝贝。那时候父亲笑着揉她的头发,说要装能护她一辈子的东西。

      苏清眠用尽全力,一块块搬开压在上面的水泥块,胳膊被坠得发酸,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直到整个防爆柜完全露出来。锁扣已经在爆炸中变形,她用随身携带的□□撬了十几分钟,才听见“咔哒”一声,厚重的柜门应声弹开。

      柜子里没有什么价值连城的研究数据,只有一个用防水密封袋裹得严严实实的2.5寸监控硬盘,外壳已经摔得变形,还有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吾女清眠亲启。

      是父亲的绝笔信。

      苏清眠的指尖瞬间抖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信封,指腹抚过父亲的字迹,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纸面上,晕开了墨迹。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颤抖着拆开信封,里面的信纸只有两页,却写满了父亲最后的叮嘱。

      信是灾变历12年深秋的深夜写的,距离他死亡,只有不到三个小时。

      “清眠,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组织觊觎我的研究成果很久了,他们要的不是数据,是能操控人命的武器,我不能让这些东西落入他们手里。今晚他们一定会来,爸爸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害我之人,是组织培养的最高级执行者,代号零号。她是组织最锋利的刀,没有感情,没有软肋,执行命令从无失手。爸爸把事发时的完整监控记录存在了硬盘里,这是唯一能证明组织罪行的证据,也是爸爸能留给你的,最后的东西。”

      “爸爸求你,不要想着报仇,不要去找组织,更不要去碰零号执行者。你要带着真相,好好活下去,去安全的地方,过安稳的日子,这是爸爸这辈子,最后的心愿。不要被仇恨困住,你平安,爸爸就安心了。”

      信纸的最后,是父亲歪歪扭扭的签名,想来是写的时候,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落笔都带着慌乱。苏清眠把信纸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纸上,把父亲的字迹晕得一片模糊。

      零号执行者。

      这六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和林场小屋里那声恭敬的“零号大人”,和监控截图里那个熟悉的背影,和沈赤厌后颈那道分毫不差的手术疤痕,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之前所有被她强行压下去的侥幸,所有自欺欺人的“或许不是她”,在这一刻,已经摇摇欲坠。

      她颤抖着拿出那个损坏的监控硬盘。这是实验室的核心监控硬盘,爆炸时被锁在防爆柜里,才没有被完全损毁。她从小跟着父亲泡在实验室里,耳濡目染学过不少数据修复的知识,父亲留给她的便携设备里,也刚好装着修复程序。

      她靠着残存的承重墙坐下,把设备放在膝盖上,小心翼翼地接上硬盘。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指尖抖得连数据线都差点插不准。她既想快点看到真相,又怕那个她最不敢面对的结果,会真的从屏幕里跳出来。

      硬盘损坏得很严重,修复程序一点点读取着残存的碎片,进度条走得慢得像蜗牛爬。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点光从实验室的破洞里落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然后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整整三个小时,进度条终于走到了100%。

      【文件修复完成,是否播放?】

      苏清眠盯着屏幕上的弹窗,呼吸瞬间停滞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指尖颤抖着,点下了“是”。

      画面跳了出来,时间戳清晰地标注着:灾变历12年10月17日,23:47。

      是她父亲死亡的那一天,那一分,那一秒。

      画面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核心实验室,干净明亮,仪器整齐地摆放着,墙角的白板上还贴着她小时候画的太阳花,歪歪扭扭的,旁边是父亲写的批注“我的宝贝画得真好”。那是她十二岁的时候,跟着父亲来实验室,随手画在上面的,父亲一直没舍得擦。

      苏清眠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画面里的父亲正坐在办公桌前,飞快地往硬盘里拷着数据,脸色凝重,时不时抬头看向门口。突然,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实验室的寂静,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画面剧烈地晃动起来,灯光疯狂闪烁,门口的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和惨叫声。

      父亲的动作顿了一下,飞快地拔下硬盘,塞进了面前的防爆柜里,锁上了柜门。他刚转过身,实验室的厚重合金门,就被人从外面暴力踹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高瘦身影,逆着爆炸的火光走了进来。

      她的身形挺拔利落,手里握着一把消音手枪,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门口两个举着枪的安保,连开枪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她两枪精准爆头,鲜血瞬间溅在了洁白的墙壁上。她一步步朝着办公桌的方向走来,步伐沉稳,没有一丝犹豫,周身裹着化不开的冷戾与杀气,像一把刚出鞘的、染血的刀。

      苏清眠的呼吸彻底停了。

      这个背影,这个肩线,这个握枪的姿势,她太熟悉了。是无数个日夜里,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下所有子弹的身影;是地下射击场里,手把手教她握枪、瞄准的身影;是每个寒夜里,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替她挡住所有冷风的身影。

      是沈赤厌。

      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连带着手里的设备都在微微晃动,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连眨都不敢眨一下,心里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可笑的侥幸——或许只是身形像,或许不是她,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画面里的人已经走到了办公桌前,枪口稳稳地指着父亲的胸口。父亲坐在椅子上,没有后退,只是看着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们要的研究数据,我已经全部销毁了。放我一条生路,也放我女儿一条生路,她什么都不知道。”

      对面的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冷,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感情,像机器一样,吐出冰冷的字句:“组织命令,清除目标苏敬山,回收所有核心数据。没有例外。”

      这个声音。

      苏清眠的浑身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冻结,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是沈赤厌的声音。哪怕比现在更低沉,更冷硬,没有半分平日里对着她的温柔,她也能一秒认出来。这个声音,在无数个深夜里,在她耳边说过“我爱你”,说过“别怕,我在”,说过“我会护你一辈子”。

      父亲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痛惜:“你还是个孩子,他们把你变成了杀人的刀,你就甘心一辈子被他们操控吗?”

      这句话像是触怒了她。她猛地往前一步,枪口死死抵住了父亲的额头,眼神里的戾气更重了。父亲突然抓起桌上的玻璃烧杯,狠狠朝着她的脸砸了过去。

      她侧身躲开,烧杯砸在身后的墙上,瞬间碎裂,玻璃渣溅了她一身。而就在她侧身的瞬间,脸上戴着的黑色面罩,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刮掉了,落在了地上。

      画面里,终于露出了她完整的脸。

      年轻了几岁的脸庞,轮廓和现在一模一样,脸上沾着飞溅的血点,眉眼锋利,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没有一丝波澜,没有半分生气。可那张脸,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是沈赤厌。

      就是她爱入骨髓、信了两年、依赖了两年的沈赤厌。

      苏清眠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捏碎了,疼得她连呼吸都做不到。她张了张嘴,想喊出声,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疯狂地往下掉,模糊了屏幕上的画面。

      下一秒,屏幕里的枪响了。

      消音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停顿。子弹精准地穿透了父亲的额头,父亲的身体猛地向后倒去,撞在了办公椅上,眼睛还睁着,目光直直地看向防爆柜的方向,也就是她现在坐着的位置。

      鲜血顺着办公桌往下流,染红了洁白的桌面,染红了地上的纸张,也染红了苏清眠的整个世界。

      画面里的沈赤厌,面无表情地收回枪,弯腰捡起地上的面罩戴上,转身拿走了桌上另一个备份的研究硬盘,没有再看倒在血泊里的父亲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实验室。身后的火光越来越大,实验室的天花板开始坍塌,碎石不断掉落,画面一点点被火光吞没,最后彻底变成了一片漆黑。

      视频结束了。

      苏清眠坐在原地,浑身僵硬,像被冻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她反复拖动进度条,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面罩掉落的那个画面,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张染血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声冰冷的枪响。

      没有侥幸,没有误会,没有例外。

      杀了她父亲的人,毁了她的家的人,把她推入颠沛流离的地狱的人,就是沈赤厌。

      之前所有的甜蜜,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奋不顾身,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天底下最讽刺的笑话。

      她想起林场小屋的清晨,沈赤厌从身后抱着她,温柔地哄她“慢点,别烫到”;想起地下射击场里,沈赤厌握着她的手,耐心地教她扣动扳机,眼底满是柔软;想起无数个深夜,她做噩梦哭着醒过来,沈赤厌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说“别怕,我在”;想起废弃居民楼里,她用罐头煮了热汤,看着沈赤厌喝下时,眼底化不开的柔软,以为这座冰山终于为她融化。

      原来从始至终,她都在杀父仇人的怀里,寻求温暖与庇护。原来她视若救赎的光,本身就是带来黑暗的源头。原来她爱到不顾一切的人,就是她这辈子最该恨的人。

      爱意与恨意像两把带刺的刀,在她的心脏里反复搅动,割得她血肉模糊,疼得她快要窒息。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沈赤厌提起三年前,永远只有一片空白;为什么她后颈会有那道记忆清除手术的疤痕;为什么组织的人,会恭敬地喊她一声“零号大人”。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都拼成了一个血淋淋的、完整的真相。

      天彻底黑了。实验室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设备屏幕的微光,映着她满是泪痕的、惨白的脸。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刮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冷意,因为她的浑身,早就已经凉透了。

      她把硬盘和绝笔信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扶着墙,一点点站了起来。腿麻得厉害,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办公桌,就是父亲倒下的那张桌子。指尖触到冰凉的桌面,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她一步步走出了这片死寂的实验室,走出了这片埋葬了她所有幸福与过往的禁地。冷风卷着碎雪沫子砸在她的脸上,她却毫无知觉,只是麻木地往前走着,朝着临时据点的方向。

      据点里一片漆黑,没有开灯,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沈赤厌还没有回来。

      苏清眠反手关上了门,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了地上。她从腰间拔出了沈赤厌给她的那把防身手枪,枪身冰凉,和沈赤厌教她握枪时,掌心的温度截然不同。

      她就坐在黑暗里,手里握着枪,怀里揣着那个装着真相的硬盘,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着那个杀了她父亲的人,那个她爱入骨髓的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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