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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门里门外 ...

  •   凌晨四点十七分,住院部精神科封闭病区的大门在苏晚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而气密的“咔哒”声,彻底隔绝了内外的世界。那声音像最后的判决,敲在她绷了一夜的神经上。

      她手里多了一张探视卡、一份冗长的《封闭病房患者须知》、以及主治医生陈岚留下的话:“今天下午家属沟通会,我们需要谈谈治疗方案,还有,病人的病史,越详细越好。”

      病史。TRUE-MAN那些冰冷的、精确到残忍的笔记,能算病史吗?

      电梯下行,失重感带来短暂的眩晕。她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上眼。最后瞥见的那一眼——陆承宇被两位护工稳妥地搀扶着,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背影佝偻,步履虚浮地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铁门后——像一帧定格的胶片,烙在视网膜上。那背影,剥离了所有属于“陆承宇”的社会外壳和理性伪装,只剩下一个纯粹的、需要被严密看护的、破碎的“病人”。

      走出住院大楼,凌晨的空气清冽刺肺,带着破晓前特有的黑暗与寒意。城市还在沉睡。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点火,只是握着方向盘,手指冰凉。副驾驶座空着。几个小时前,那里还蜷缩着一个被自身恐惧吞噬的灵魂,散发着汗味和绝望。现在,只有晨曦的微光,模糊地勾勒出皮革的纹理。

      一种庞大到近乎虚无的疲惫,混合着劫后余生般的钝痛,缓慢地淹没了她。不是悲伤,不是恨,也不是解脱。是一种耗尽所有情绪后,剩下来的、空荡荡的茫然。TRUE-MAN的阴影暂时被关进了铁门,陆承宇这个“系统”本身也宕机了。看似最大的威胁解除了,可脚下并非坚实的土地,而是一片不知深浅的、充满未知的泥淖。她站在这片泥淖中央,手里攥着住院通知单,却不知下一步该踏向何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下,又一下。是母亲的微信:“晚晚,还没回?暖暖半夜醒了一次,哭得厉害,怎么也哄不好,喝了奶才睡下。你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妈这心一直提着……”

      简单的文字,带着屏幕那端无法掩饰的焦急,像一根带着体温的针,瞬间刺破了她周身那层冰冷的、麻木的硬壳。鼻腔猛地一酸,眼前瞬间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软弱的湿意逼回去,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敲下回复:“马上到家,没事了,妈。承宇工作压力太大,突发急性焦虑,有点严重,医生说得住院系统治疗一段时间观察。我已经办好手续了,这就回。你别担心,先照顾暖暖,什么都别跟外人说。”

      “没事了”。又一个谎言。可这个谎言,是她此刻必须扛起的盾牌,用来保护身后那个更脆弱、更需要安宁的世界。那里有嗷嗷待哺的女儿,有年迈忧心的母亲,有摇着尾巴等她回家的毛孩子。那个世界具体、琐碎、充满不容推卸的责任,却也恰恰是能将她从这片虚无泥淖中打捞出来的、唯一坚实的绳索。

      到家时,天边已泛起一层淡淡的蟹壳青。母亲抱着还有些抽噎的暖暖在客厅轻轻走动,一听见门响立刻抬头,眼圈通红,未语先慌。

      “妈。”苏晚先一步开口,声音沙哑却尽力平稳,她快步上前,很自然地从母亲怀里接过女儿。暖暖闻到熟悉的气息,小脑袋在她颈窝依赖地蹭了蹭,抽噎声渐渐弱下去。这全然的、柔软的依赖,像一剂温和的镇痛药,暂时抚平了她心头最尖锐的痛楚。

      她一边轻拍女儿,一边用尽可能简洁、听起来“正常”的词语向母亲解释:急性焦虑症,情绪崩溃,需要住院专业治疗,封闭病房有规定暂时不能探视,对外就说公司紧急外派封闭项目。母亲脸上的忧惧并未散去,反而因为“封闭病房”这个词增添了一层更深的惶恐,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

      苏晚适时地、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握了握母亲的手,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妈,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承宇得到治疗,也让我们这个家,尤其是暖暖,能安安稳稳的。其他的,等医生有了明确说法再说,好吗?”

      提到暖暖,母亲汹涌的担忧和疑问被一种更强大的、保护幼崽的本能压了下去。她看着女儿异常镇定(甚至有些过于镇定)的脸,和怀里渐渐安宁的外孙女,终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只是眉头依旧锁着:“那……治疗要花不少钱吧?你们账上……”

      “钱的事您别操心,我心里有数。”苏晚打断她,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TRUE-MAN里那些被转移的资产记录,李婷那条线上的不明支出,像深水下的冰山,在她脑海里投下冰冷的阴影。但现在,不是打捞冰山的时候。陆承宇的医疗费,这个家的日常开销,暖暖的养育,桩桩件件都比清查那些陈年烂账更迫在眉睫。至于李婷和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在她此刻被疲惫和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心绪里,甚至激不起太多像样的恨意或焦虑。一个依附者,一个在别人扭曲系统里扮演“风险对冲”角色的可怜棋子,也配当她当下全力以赴应对的“敌人”吗?她不配。苏晚甚至觉得,在此刻耗费心力去琢磨那个躲在暗处的女人,都是一种奢侈的精力浪费。真正的战场,在医院的白色堡垒里,在陆承宇那团混乱的意识中,在她自己如何在一片废墟上重建生活秩序的蓝图上。

      “您熬了一夜,快去睡会儿,暖暖交给我。”她不由分说地把母亲劝回客房,抱着女儿回到主卧。

      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明晃晃的,有些不真实。暖暖在她有节奏的轻拍下重新沉沉睡去,小脸恢复了安宁。苏晚靠在床头,怀抱着这温暖的小小身躯,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需要睡眠,大脑却像一台过热的引擎,轰鸣着,无法停止运转。

      下午要去医院,和陈医生谈。谈什么?怎么谈?TRUE-MAN那庞大而丑陋的真相,要说吗?说出来,医生会怎么看待他们这段婚姻?会怎么看待她?是能帮助医生理解陆承宇病根的关键,还是会带来更多的异样眼光、更复杂的评估,甚至干扰治疗?如果不说,医生仅凭表面观察和陆承宇目前混乱的表述,能做出准确的诊断吗?

      还有李婷……这个名字又不合时宜地跳出来。苏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拂开一缕扰人的蛛丝。她现在没空,也没那个心力去处理那个“麻烦”。一切,都要等陆承宇的病情先稳定下来,等她把眼前这团最大的乱麻稍稍理出个头绪,等她积蓄起足够的力量,也和律师充分沟通之后……再去清算那些婚内财产的流向。李婷,不过是陆承宇留下的诸多需要清理的麻烦中,比较棘手的一个,但它的优先级,在生存与安定面前,必须靠后。

      困意终于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将她拖入一片黑暗的、无梦的深渊。

      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不是闹钟,是一个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的本地固定电话。屏幕上的时间显示是上午十一点多。

      心脏本能地漏跳一拍。医院?她抓起手机,看了一眼身边仍在酣睡的暖暖,赤脚走到客厅才接起。

      “喂,您好。”

      “请问是苏晚女士吗?”一个略显严肃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苏晚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警惕。

      “这里是市中心医院住院部结算处。”对方的话让苏晚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半分,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她再次皱起眉,“关于您丈夫陆承宇先生的住院账户。系统显示,他之前的历次门诊缴费和部分检查费用,是绑定了名为李婷的女士的医保卡个人账户进行混合支付的。现在他办理住院,涉及跨年度结算和不同支付方式的衔接,需要确认后续费用是沿用原有支付方式,还是由您这边建立新的住院账户并预缴押金?”

      李婷的医保卡?混合支付?

      苏晚握着手机,站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却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TRUE-MAN里轻描淡写的“经济补偿”,原来具体到了这种程度?连他的门诊缴费,都和李婷的医保绑在一起?他们到底“混合”到了什么地步?

      “另外,”结算处的工作人员似乎翻动着什么单据,语气平淡地补充,“在清理陆承宇先生过往门诊记录关联的预留信息时,我们发现紧急联系人一栏,除了您登记的手机号,还有一个尾号为7493的手机号,机主姓名也是李婷。按照住院部规定,我们需要向所有登记的紧急联系人发送住院通知短信。请问这个号码需要保留吗?还是只保留您一位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李婷。

      苏晚觉得有些荒谬,有些想冷笑。看,陆承宇。你TRUE-MAN系统里那个“易掌控”、“低情感阈值”的B方案,不仅覆盖了你的经济账户,还早已深入你的医疗信息,成了你法律配偶之外的“紧急联系人”。你的“风险对冲”,做得真是……滴水不漏。

      而现在,医院这个庞大而严谨的体系,正一丝不苟地按照既定程序,将你这套混乱不堪的私人系统留下的烂摊子,推到了你的合法妻子面前。

      “苏女士?”电话那头传来询问。

      苏晚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映出眼底一片冰冷的清明。

      “您好,”她开口,声音清晰,冷静,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我是陆承宇的合法妻子,也是他目前唯一在场的家属。关于他的医疗事务,从此刻起,由我全权负责。请立即解除他的就诊信息与李婷女士医保卡的任何绑定,所有历史关联支付请另行结算。他的住院账户由我重新建立,押金我稍后会去缴纳。至于紧急联系人,”她顿了一下,语气不容置疑,“只保留我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尾号7493的那个号码,请从系统里删除。以后关于陆承宇的任何医疗信息,请只联系我本人。”

      “好的,苏女士,我记录一下。解除绑定和修改信息需要您本人或委托人携带相关证件来窗口办理签字确认。另外,建立新账户需预缴押金两万元,支持刷卡或移动支付。”

      “我知道了。下午我会过去处理。”苏晚说完,挂断了电话。

      她走回卧室,站在床边,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阳光在暖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

      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女儿温热柔软的脸颊。

      看,生活就是这样。它不会给你喘息的时间。你刚以为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门,以为可以暂时靠在门后喘口气,下一波琐碎的、现实的、带着冰碴的浪头就已经拍到了脚边。李婷的名字,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极具侵入性的方式,再次通过官方渠道,硬生生挤进了她的视线。不是起诉,不是哭闹,而是通过医院的结算系统和联系人名单,提醒着她那段肮脏过往无所不在的痕迹。

      但这不再能让她惊慌或愤怒了。它更像是一个亟待处理的技术性问题,一个需要从陆承宇和她生活中彻底擦除的错误数据。

      她俯身,在女儿光洁的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宝贝,妈妈在。”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女儿,还是对自己。

      然后,她直起身。脸上的疲惫依旧深刻,但眼底那层冰冷的、茫然的雾气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坚硬、更清晰的东西——那是认清现实后,准备着手清理战场的决心。

      下午,她要去医院。不仅要面对医生,探讨如何治疗那个“病人”陆承宇;还要去结算窗口,亲手抹掉那个“B方案”李婷,在陆承宇医疗信息中留下的所有痕迹。

      战争从未停歇,只是从惊心动魄的正面冲锋,转入了琐碎而坚忍的阵地清理。而她要一块一块,收复失地。

      (第六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门里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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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与互动】主更:日更,18:00。每章3-5千字。 收藏是生命线,评论是动力源,感谢每一份支持! 【阅读指南】 现实向婚姻寓言,核心是女性清醒与成长。 男主是病人亦是加害者,不洗白。结局是女主的、清醒的HE。 谢绝写作指导、恶意比较与盗文。 《十年楚门世界,我是他的唯一药引》》 愿这个故事能带给你一些勇气。 感谢相遇,我们文中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