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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暮色浸窗,红薯甜香 暮色浸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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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进窗棂时,林月正在整理画具。
夕阳的余晖淌过白漆斑驳的窗台,落在铺着亚麻桌布的画桌上,水彩颜料的锡管在桌上排成整齐的小排,钴蓝与藤黄的管口沾着半干的颜料,晕开浅浅的色块,像不小心蹭到天边的晚霞,温柔又绚烂。
洗笔缸里的水泛着淡淡的蓝,几支狼毫笔斜斜插在笔筒里,笔尖还挂着未滴落的颜料,在暮色里凝成小小的、彩色的星。
她正用刮刀一点点刮掉调色盘上干结的颜料,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片易碎的落叶,苏棠就是这时推门进来的。
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带着室外微凉的风,还有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苏棠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半截牛皮纸包着的热乎烤红薯,油纸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皱。
她把纸袋往画架旁的小几上一放,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眉眼弯弯:“拐角那家老字号,排了二十分钟队才买到的,刚出炉的蜜薯,甜得流心。”
林月放下手里的刮刀,转身时鼻尖不经意蹭到苏棠肩上的毛线。
是件浅灰的粗线毛衣,洗得有些松软,袖口磨出了细细的绒毛,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洋洋的味道,像晒透了的棉花。
她伸手去够那个牛皮纸袋,指尖刚碰到袋口,就被苏棠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带着点娇嗔的意味:“先洗手,你看你指尖全是颜料,蹭上去,红薯都要变成抽象派大作了。”
林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沾着钴蓝和赭石的痕迹,像戴着两枚彩色的小印章,忍不住笑了笑。
卫生间的水龙头是老式的铸铁款,拧开时会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响,水流哗啦啦地淌出来,带着点微凉的温度。
苏棠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林月对着镜子洗手。
镜子是有些年头的旧物,边缘镀的银已经有些斑驳,里面映出两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林月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肩头,被夕阳染成了柔和的金色;
苏棠的发梢有点卷,是前几天自己对着教程用卷发棒折腾出来的,卷度不太规整,翘翘的,像顶着两只毛茸茸的小耳朵。
“下午去美术馆看了画展,”苏棠忽然开口,声音被哗啦啦的水流声泡得软软的,像浸在温水里的棉花糖,“有幅油画,背景是大片的银杏林,金黄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的样子,好像都能从画里听出来,特别像你上次藏在书柜最底层那本写生本上的那页。”
林月关水龙头的动作顿了顿,指尖的水珠滴落在洗手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她用纸巾擦着手,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那本写生本是她高中时用的旧物,里面画满了各种细碎的风景,那页银杏林是去年秋天,她逃课去城郊的银杏谷写生的,回来后随手夹在书里,藏在了书柜最底层,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上周苏棠来帮她整理书柜,翻找一本画册时,不小心把那本写生本碰掉了,书页散了一地。
苏棠捡起那页银杏林的画,看了很久,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画里那些层层叠叠的银杏叶,指尖的温度透过纸面传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视,然后低声说了句:“颜色调得真好,像把整个秋天都揉进去了。”
林月那时候正蹲在地上捡书,听见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回到画室时,烤红薯的香气已经漫了一屋子,甜丝丝的,混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竟意外地和谐。
苏棠正蹲在小几旁,小心翼翼地剥开牛皮纸,金黄色的薯肉露出来,冒着腾腾的热气,糖汁顺着薯皮往下淌,亮晶晶的,像琥珀。
她用勺子挖了一小块,吹了又吹,直到热气散得差不多了,才递到林月嘴边,眉眼弯弯:“尝尝,小心烫。”
热气模糊了林月的镜片,她微微低头,张嘴接住那块红薯,甜意瞬间从舌尖漫到喉咙,又顺着喉咙淌进心里,像冬夜里突然亮起的一盏暖灯,把所有的凉意都驱散了。
蜜薯的口感软糯细腻,甜而不腻,带着一种天然的、淳朴的香气,是小时候外婆在灶膛里烤出来的味道。
“甜吗?”苏棠眼巴巴地看着她,像等着被夸奖的小孩子。
林月点点头,嘴角沾了点红薯泥,像沾了颗小小的、金色的星星:“甜,比上次买的那家好吃多了。”
苏棠笑得更开心了,自己也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脸颊鼓得圆圆的,像含着两颗糖球,含糊不清地说:“我就说嘛,那家老字号肯定靠谱。
对了,下周我们去郊外的芦苇荡吧?我刷到朋友圈有人发照片,说那边的芦苇已经全黄了,风一吹,一层层的,像金色的波浪一样,肯定特别好画。”
林月看着她,忽然笑了。
苏棠的嘴角沾着一点红薯泥,像个贪吃的小松鼠,可爱得紧。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那块红薯泥,指尖碰到的皮肤是温热的,带着点细腻的触感。
苏棠愣了一下,嘴里的红薯还没咽下去,眼睛却慢慢弯成了月牙,亮晶晶的,像藏着整片星空的碎片,一闪一闪的。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也消失在了天际。
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透过窗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柔的影子。
画架上的半成品还停留在草稿阶段,是一幅未完成的风景,白纸上面只勾勒出浅浅的线条,是一片模糊的芦苇荡的轮廓。
可林月忽然觉得,那些未完成的线条里,好像已经住进了整个秋天,还有烤红薯的甜香,和苏棠眼里的星光。
苏棠吃完了红薯,正拿着纸巾擦手,看见林月盯着画架发呆,凑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歪着头问:“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构思怎么画芦苇荡?我跟你说,一定要把风吹过的感觉画出来,那种沙沙的声音,还有芦苇穗子飘起来的样子……”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软软的,像晚风拂过耳畔。
林月转过头,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阳光晒过的毛衣味道萦绕在鼻尖,心里忽然盈满了温柔的情绪。
她伸手,轻轻拂开苏棠额前的碎发,指尖划过她的额头,带着点微凉的温度。
“好,”林月轻声说,“我们一起去,把芦苇荡的秋天,还有你,都画进画里。”
苏棠的脸颊倏地红了,像熟透了的苹果,她别过头,假装去看窗外的夜景,声音细若蚊蚋:“谁要你画我啊,自恋。”
林月没说话,只是笑了笑。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在苏棠泛红的耳尖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晕。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还有烤红薯残留的甜香,在空气里慢慢流淌。
画架上的草稿依旧是浅浅的线条,可林月知道,等下周从芦苇荡回来,这幅画一定会变得无比生动。
因为画里会有金色的芦苇,会有吹过的风,会有漫山遍野的秋意,更会有她和苏棠,并肩站在芦苇荡里,被夕阳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关于秋天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