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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无声,爱意长眠 雪落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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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雪下得很密,鹅毛似的絮片打着旋儿往下落,像要把整个城市都埋进一片茫茫的白里。
路灯的光晕在雪幕里晕开,暖黄的光裹着冷意,落在顾砚舟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他站在住院部三楼的病房门口,手里的保温桶被掌心的体温焐得温热,桶里是文火慢炖了三个小时的玉米排骨汤,萝卜炖得软烂,排骨脱骨,是陆时衍从前最爱喝的味道。
可他没敢推门,只攥着保温桶的提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陆时衍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医院蓝白条纹的薄被,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洇过的宣纸,唇上没一点血色。
他正微微低着头,听护士低声说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那里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是去年冬天,两人挤在出租屋那张窄小的沙发上看雪时,顾砚舟怕他冷,反复帮他掖被角压出来的。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陷入一片沉沉的暗,只有病房里漏出的微光,勾勒着陆时衍清瘦的轮廓。
顾砚舟的喉咙发紧,上周在抢救室外的画面又潮水般涌上来。
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叹了口气,对他说“尽力了”的时候,他觉得脚下的地面像是被抽空了,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沉,耳边嗡嗡作响,连护士的安慰都听不真切。
他想起陆时衍总笑他喝排骨汤只啃玉米,说“你这小子,真是买椟还珠”,然后把自己碗里的排骨一块块夹到他碗里,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
想起两人刚毕业时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冬天没有暖气,陆时衍的手冻得通红,却非要把顾砚舟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焐着,鼻尖抵着他的额头,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眉眼:“我的手是暖炉,专门给你焐手的。”
那时的雪也像这样大,出租屋的窗户玻璃上凝着霜花,陆时衍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两个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瘦一点,手牵着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顾砚舟&陆时衍”。
顾砚舟看着那两个小人,心里暖烘烘的,觉得就算一辈子住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护士从病房里出来了,脚步很轻,白色的护士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什么声响。她看见门口的顾砚舟,放低了声音:“家属可以进去了,病人刚睡着,别吵醒他。”
顾砚舟点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推门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珍宝,金属门轴转动的声响,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的目光黏在陆时衍的脸上,舍不得移开。
陆时衍的睫毛很长,浓密又纤翘,此刻安静地垂着,像停着两只疲倦的蝶。
鼻梁挺直,下颌线的轮廓依旧清晰,只是褪去了往日的鲜活,只剩下病气带来的单薄。
顾砚舟的手抬起来,指尖悬在半空中,想去碰碰那微凉的脸颊,像无数次睡前那样,却又猛地缩回,指尖在羽绒服口袋里攥得发白。
他想起最后一次这样碰陆时衍的脸,是在争吵的那天。
那天也是个雪天,出租屋里的暖气坏了,冷得人指尖发麻。
他因为陆时衍瞒着他加班的事发了火,红着眼眶问他“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是不用管的陌生人吗?”陆时衍别过脸,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顾砚舟,我们到此为止吧。”
那时他以为是气话,年轻气盛的胸膛里满是委屈和愤怒,抓起外套就摔门而去,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脖子里,冷得他打颤,却没回头。
他不知道,自己转身的那一刻,陆时衍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在白色的纸巾上的血迹,像一朵骤然凋零的红玫瑰,在惨白的灯光下,刺目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雪还在下,大片大片地落在玻璃上,很快融化成水,蜿蜒着流下,像谁在无声地流泪。
顾砚舟的目光落在陆时衍枕边的书——是一本泛黄的旧诗集,封面都被翻得起了毛边。
这是陆时衍最宝贝的书,也是他们刚认识时,陆时衍送他的第一份礼物。
他伸手轻轻拿起来,指尖拂过扉页上的字迹,娟秀又有力,写着:“愿我们如草木,向阳而生。”
墨迹被岁月晕开了一点,像蒙了层薄薄的雾。
他记得那天,也是个雪天,大学校园的银杏树下积着薄薄的雪,陆时衍穿着米色的大衣,手里捧着这本诗集,笑得眉眼弯弯:“顾砚舟,送你。以后我们都要好好的,像草木一样,不管遇到什么,都要朝着太阳生长。”
那时的陆时衍,眼里有光,脸上有笑,是顾砚舟见过最好看的模样。
书页被风掀动,发出沙沙的响。
陆时衍的睫毛忽然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往日里总是盛满星光的眸子,此刻像是落满了碎雪,灰蒙蒙的,却在看见顾砚舟的那一刻,亮了一下,随即扯出个极淡的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来了。”
顾砚舟的声音瞬间就抖了,他想去拧开保温桶的盖子,手却不听使唤,指尖抖得厉害:“给你带了汤,玉米排骨汤,你最爱喝的。”
陆时衍摇摇头,目光越过他,落在窗外纷飞的雪幕上,眼神悠远得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雪下得真大啊,像那年我们去山里看的雪。”
顾砚舟的心猛地一揪,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年他们大三,放了寒假,瞒着家里人,揣着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去了城郊的山里。
雪下得比现在还大,漫山遍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松枝上挂着厚厚的雪团,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陆时衍兴奋得像个孩子,在雪地里跑着跳着,结果不小心崴了脚。顾砚舟半蹲下来,背对着他:“上来,我背你。”
山路崎岖,积雪没了脚踝,顾砚舟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雪沫子钻进鞋里,冻得脚趾发麻。
陆时衍趴在他的背上,胸口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呼吸吹在他的颈窝里,痒痒的。
他听见陆时衍在他耳边轻声说:“砚舟,以后老了,我们就来山里住吧,盖一间小木屋,种点菜,养一条狗,看雪落满屋顶,好不好?”
顾砚舟的鼻子发酸,点点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好。”
“等你好起来,我们再去。”顾砚舟的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强忍着哽咽,把涌到眼眶里的泪意逼回去,“我们去盖小木屋,种你爱吃的青菜,养一条金毛,每天一起看日出日落,好不好?”
陆时衍笑了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床边。
顾砚舟立刻走过去坐下,刚坐稳,就被陆时衍握住了手。
那只手很凉,像一块冰,指尖还带着输液留下的针孔痕迹,青青紫紫的,看得顾砚舟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砚舟,”陆时衍看着他,眼睛里的碎雪像是要落下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砸在顾砚舟的心上,“忘了我吧,找个能陪你看很多场雪的人,找个能陪你到老的人。”
顾砚舟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的,像是要把那只冰凉的手焐热。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想说“我只要你”,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时衍看着他哭,自己也红了眼眶,却还在笑,抬手用指腹擦去他的眼泪,指尖的凉意让顾砚舟浑身一颤。
“别哭啊,”他说,“哭了就不好看了。”
顾砚舟攥紧了他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那天他们说了很多话,说大学校园里的银杏,说出租屋里的霜花,说排骨汤里的玉米,说山里的雪。
陆时衍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说到最后,靠在顾砚舟的肩膀上,睡着了似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陆时衍安静的脸上,给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顾砚舟把那本诗集放进他的怀里,扉页朝外,那句“愿我们如草木,向阳而生”,在阳光下,像是在替他把最后的愿望,留在了人间。
护士进来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顾砚舟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他睡得很安稳,像是只是做了一场长长的梦。
他走出医院的时候,雪已经没了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
身后的病房门被轻轻关上,那扇门里,再也不会有陆时衍笑着骂他“笨蛋,排骨汤要啃排骨啊”的声音了,再也不会有那样一双温暖的手,在寒冬里把他的手紧紧揣进怀里了。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疼得钻心。
顾砚舟走了几步,忽然蹲下身,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像被揉碎的呜咽,一声比一声压抑,一声比一声绝望。
雪地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的,像一根被遗弃的枯枝。
原来有些告别,真的是一生一世。像这落满大地的雪,看似洁白温柔,却藏着能冻裂骨头的冷。
像他和陆时衍的爱情,明明那么暖,却终究抵不过命运的风雪,落了个雪落无声,爱意长眠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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