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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记忆的碎片 ...

  •   第二天上午,我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直奔幸福里小区。

      上楼时,楼道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湿霉味,似乎淡了些。

      我抬手敲开 402 的门,开门的是张阿姨。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侧身让我进去。

      “少卿来了,快进来。小张上班去了,家里就我。”

      她的气色比上次见时好了一点,可眼角的皱纹却更深了。

      眼神里藏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惊魂未定的余悸,又像是沉到底的悲伤。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灵堂已经撤了。

      只有客厅柜子上方,摆着老张的遗像,前面放着个小香炉,插着三炷清香。

      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缓缓浮动。

      妞妞蜷在阳台的旧沙发上晒太阳,看见我,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一切看着平和、寻常,甚至安静得有些过头。

      我把东西放下,在沙发上坐定。

      张阿姨给我倒了杯水,也跟着坐下,双手无措地交握在一起。

      “阿姨,您最近身体还好吧?家里…… 都还安静吗?” 我试着开口。

      “还好,还好。” 张阿姨点点头,声音轻缓,“晚上能睡着了,就是…… 老是梦见他。”

      “梦见他浑身湿透地站在河边,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她眼圈微微泛红,又很快忍住,拿起抹布,擦了擦本就干净的茶几。

      “张叔是个好人,走得太突然,您和大哥肯定难受。时间长了,慢慢会好的。”

      我安慰的话干巴巴的,心里却在盘算,怎么把话题引到过去的事上。

      “是啊,他是个好人,老实巴交一辈子,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张阿姨叹了口气,目光有些飘忽。

      “少卿,那天晚上,还有河边…… 你师傅和你,是不是还知道些别的?”

      “关于老张…… 他到底是怎么出的事?”

      她主动问起,反倒给了我切入点。

      我避开水鬼、铁盒这些最吓人的部分,只轻声说:

      “师傅查过,张叔出事的地方,几十年前好像出过点事,跟当时河边的永丰纺织厂有关。”

      “张叔可能是…… 不小心沾惹了以前留下的不干净的东西。”

      “永丰厂……”

      张阿姨喃喃重复了一遍,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抹布。

      “又是那个厂…… 我就知道,跟那儿脱不了干系……”

      “阿姨,您当年在那儿做临时工的时候,是不是…… 听说过什么?”

      我放轻了声音,慢慢引导,“师傅想多了解点情况,也好彻底了结,让张叔安心,也免得以后再有人出事。”

      张阿姨沉默了很久。

      她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眼神却像是穿透了时光,落回了几十年前那个阴郁压抑的春天。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那时候日子难,我怀着孕,想多挣点钱补贴家里,就去永丰厂做临时工。”

      “浆纱车间,活儿重,气味也难闻。我手脚笨,常被老师傅骂。”

      “只有一个人…… 国华哥,他是技术员,跟别人不一样。”

      “他有文化,说话和气,看我被骂得偷偷哭,就私下教我怎么做更快,还把他自己的劳保手套、肥皂匀给我。”

      她脸上露出一点怀念又苦涩的笑:

      “他真是个好人。有时候下班路上碰到,还会问我家里怎么样,提醒我孕妇要注意什么。”

      “知道我家困难,厂里发福利,他还偷偷把他那份白糖票塞给我……”

      “那支笔,我也见过,他总别在左边口袋,宝贝得很,说是他老师送的,是个念想。”

      “后来呢?厂里……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小心追问。

      张阿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哪怕隔了几十年,那恐惧依旧刻在眼底。

      “出事…… 大概是 1974 年开春吧,具体日子记不清了。”

      “先是说厂子后面那个大废水池要清淤,招了几个临时工。”

      “后来就传出话,说有人病了,病得很怪,身上烂,还发疯咬人……”

      “厂里不让乱说,可私下里传得凶。”

      “那几天厂里气氛特别怪,总有些穿白大褂、不像卫生所的人进进出出,还来了几辆军绿色的车,停在后面,不让我们靠近。”

      “国华哥那段时间,脸色差得很,总皱着眉,心事重重的。”

      “有次下班,他在厂门口叫住我,很急,又很怕,左右看了没人,才飞快跟我说了几句话。”

      “他说什么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张阿姨努力回忆着,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艰难:

      “他说…… 桂芬,以后要是听到厂里、回水湾的怪事,或是有人拿一支英雄牌钢笔来找你,你就说 ——”

      “东西在老地方,槐树哭,石头笑。”

      “记住了吗?就说这个,别的什么都别说,也别问。”

      东西在老地方,槐树哭,石头笑?

      这句话没头没尾,活像个暗号或是谜语。我立刻默默记在了心里。

      “我当时吓坏了,问他怎么回事。”

      张阿姨的声音发颤,“他摇摇头,脸色白得吓人,只说:记住我的话,对你,对你肚子里的孩子好。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说完他就匆匆走了,背影看着…… 又孤单又怕人。”

      眼泪终于从张阿姨脸上掉下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单独跟他说话。没过多久,就听说他‘得急病’死了。”

      “厂里给了点抚恤金,草草了事。我吓得不行,没多久也被辞退了,再也没回去过。”

      “那句话…… 我一直记着,可从来没敢跟任何人说,连老张都没告诉。”

      “我总觉得…… 那不是好话,沾上会倒霉。”

      她抬起泪眼望着我,眼里是积压了半辈子的恐惧和疑惑:

      “少卿,国华哥那句话…… 到底是什么意思?老张的死,跟这句话有关吗?那个‘东西’…… 又是什么?”

      我答不上来。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可锁在哪儿,锁后面藏着什么,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也许只有师傅能明白。

      “阿姨,您别多想。周技术员是好人,他大概是想留个后手,保护什么。”

      我只能这样安慰她,“这句话很重要,谢谢您告诉我。师傅会弄明白的。”

      “至于‘东西’…… 可能是他留下的什么证据。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们又聊了会儿家常,我尽量把话题引开,说小张的工作,说以后的打算。

      张阿姨的情绪慢慢平复,可眼底那层深藏的惊惧,却没有完全散去。

      临走时,我再三叮嘱她保重身体,注意安全,有不对劲立刻联系我或是师傅。

      离开张家,走在午后有些灼热的阳光下,我却半分暖意都感觉不到。

      “东西在老地方,槐树哭,石头笑。”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打转。

      老地方?是回水湾那棵老槐树下吗?我们已经去过,找到了铁盒。

      可 “槐树哭,石头笑” 又是什么意思?

      是特指某种自然现象,还是需要满足的条件或是时机?

      看来,必须再去一趟回水湾,好好看看那棵老槐树和周围的石头。

      而且,这句话,一定要拿去问师傅。

      我没有立刻去找师傅,他需要休息,说不定还在忙别的事。

      我决定自己先去一趟,有个直观的印象。

      再次开车来到城西护城河边。

      午后的阳光直射下来,河面泛着油腻又不健康的灰绿色,气味依旧难闻。

      回水湾比上次来更荒凉寂静,连几声虫鸣都听不到。

      那棵老槐树依旧撑着巨大扭曲的树冠,投下浓密的阴影。

      我走到树下,先看了看之前放铁盒的地方。

      盒子还在,师傅贴的符咒在阳光下有些褪色,却依旧完好。

      我绕着老槐树仔细查看。

      树干粗壮,树皮皲裂,除了上次看到的痕迹,没什么特别的。

      抬头看树冠,枝叶间漏下点点光斑。

      低头看树根周围,除了杂草、垃圾和淤泥,就是些被河水冲得圆滑、或是长满青苔的石头。

      “槐树哭……”

      难道是老槐树会流泪?树汁?我检查了树干,没发现明显类似眼泪的树脂或是水痕。

      那是特定时间?比如下雨天,雨水顺着树皮流下来像眼泪?还是夜晚的露水?

      “石头笑……”

      石头怎么会笑?是石头上有像笑脸的纹路?还是风吹石缝的声音,听着像笑?

      又或是,某种光线下,石头的阴影形成笑脸?

      我弯下腰,仔细翻看树根旁和岸边的石头。

      大多是普通的河卵石,有些盖着滑腻的青苔,看不出半点笑脸的样子。

      我用脚踢了踢几块松动的石头,除了沉闷的滚动声,没有任何异常。

      烈日当头,我心里却一阵烦躁,还藏着隐隐的不安。

      周国华留下这句谜语一样的话,肯定藏着深意。

      可光天化日之下,我什么端倪都看不出来。

      也许,真的需要特定的时间、光线,甚至要师傅用特殊的方法才能 “看” 到。

      就在我准备放弃,打算回去找师傅时,一阵带着河水腥气的风轻轻吹过。

      老槐树的枝叶发出 “沙沙” 的声响,空洞又诡异。

      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树根下一个被阴影完全盖住的角落。

      那里有几块大石头半埋在淤泥里,其中一块的朝向,看着有些特别。

      我蹲下身,拨开石头表面湿滑的苔藓。

      这块石头形状不规则,一面相对平整,上面有几道极浅、并非天然形成的刻痕。

      我凑近仔细看,还用手轻轻摸了摸。

      刻痕很浅,几乎被岁月和青苔磨平,却依稀能辨认出来,是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 III ↓ IX

      这不像单纯的数字,更像某种标记或是图示。

      ↑和↓是上下箭头,III 是罗马数字 3,IX 是罗马数字 9。

      上 3 下 9?

      是什么意思?时间?方向?顺序?还是密码的一部分?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立刻拿出手机,从不同角度拍下照片,连石头周围的参照物和老槐树一起拍了下来。

      然后我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清理石头表面的苔藓和水垢,尽量不破坏脆弱的刻痕。

      在↑ III ↓ IX 的下方,还有几道更淡、几乎看不清的划痕,像是想刻更多字,却只留下了浅浅的印记。

      这会是周国华留下的吗?还是那个失踪的李姓临时工?或是别人?

      “槐树哭,石头笑”—— 难道 “石头笑”,指的就是这块有刻痕的石头?

      我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块石头就在老槐树主根延伸的方向,一半在阴影里,一半偶尔能被阳光照到。

      它指向的,是河的对岸。

      对岸,是一片更荒芜的废弃旧码头墩柱。

      “东西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回水湾,是这棵老槐树下。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个铁盒。

      难道,还有第二个 “东西”,藏在别的地方?

      而这块石头上的刻痕,就是找到它的线索?

      “槐树哭,石头笑”,是触发条件?

      我又仔细检查了石头周围,甚至用树枝挖了挖下面的淤泥。

      除了更多碎石和腐烂的水草,什么都没有。

      时间不早了,太阳开始西斜,回水湾的阴影越拉越长,气温也降了下来。

      一阵凉风吹过河面,带着更浓的腥气,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独自待在这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我不再久留,用手机把石头和老槐树的全景、细节都拍下来,又看了眼被符咒镇着的铁盒,确认无误后,快步离开了河岸。

      坐进车里,锁好车门,我才稍微有了点安全感。

      发动车子驶离,后视镜里,那棵老槐树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狰狞的影子。

      像一只蹲在浑浊河边,等着择人而噬的巨兽。

      回到市区,我直接开车去了师傅那里。

      这次他很快开了门,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可眼神清明,像是恢复了不少。

      我把下午从张阿姨那里听到的一切,还有在回水湾老槐树下发现的刻痕石头,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又把手机里的照片递给他看。

      师傅听完,久久沉默。

      他拿着我的手机,仔细放大看着那块石头,尤其是那串符号。

      眉头紧紧锁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像是在推算什么。

      “东西在老地方,槐树哭,石头笑……”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又看向照片,“周国华留下的是双重线索。”

      “铁盒子是明面上的‘东西’,或许是掩人耳目,里面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而他拼死保住的关键证据 —— 可能是项目内幕、背后的人,或是‘X7’的核心秘密 —— 藏在了别处。”

      “这句话和这个石头标记,就是找到它的钥匙。”

      “那‘槐树哭,石头笑’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有这‘上 3 下 9’?” 我急切地问。

      “槐树哭…… 不是真的流泪。” 师傅沉吟道,“槐树,木鬼为槐,本就是阴木,易招阴聚魂。”

      “老辈说法里,槐树在特定时辰 —— 比如阴气最重的子时,或是月圆阴气满溢时,枝叶无风自动,声音如泣如诉,就是‘槐哭’。”

      “这是极阴的征兆,往往邪祟活跃,阴门松动。”

      “至于‘石头笑’……” 他指着照片上模糊的刻痕,“石头本不会笑。”

      “但在风水地气特殊的地方,或是被阴气、怨气泡久了的石头,在特定条件下 —— 比如受剧烈阳气冲击,或是地气变动时,可能会发出像嗤笑的声音,或是纹路在光线下形成狞笑的图案。”

      “这是大凶之兆,说明地气已邪,镇物失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我明白了。‘槐树哭,石头笑’不是平常景象,是需要触发的条件!”

      “在老槐树‘哭’的时候,同时那块刻了记号的石头‘笑’,真正的藏物地点,才会显现,或是才能安全开启。”

      “这是古老的隐藏手法,用阴时地气和特定物象当‘锁’。”

      “周国华懂玄学?还是他找了懂行的人教他?”

      “那‘↑ III ↓ IX’呢?”

      师傅把手机还给我,走到墙边,指着一张本市的旧地图。

      他的手指点在回水湾的位置。

      “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是北,↓是南。III 是 3,IX 是 9。”

      “如果是方位和距离……” 他用手指从老槐树的位置,向北、向南各虚量了一段。

      “但没有单位,可能是步数,可能是丈尺,也可能是地图刻度。”

      “必须到现场,用罗盘和步量才能确定。”

      “而且,很可能要等‘槐哭石笑’的条件满足,这个指示才会准,‘入口’才会出现。”

      他走回桌边,神色凝重:

      “看来,我们还得再去一趟回水湾,而且要选对时机。”

      “下一个阴气重的日子,是三天后的朔日,前半夜无月,阴气渐盛。子时前后,最有可能触发‘槐哭’。”

      “但这么做有风险,刻意引动阴时地气,可能会惊动河里那东西的残存本源,甚至引来别的麻烦。”

      “而且我们不知道真正的‘东西’是什么,封印如何,贸然动手,福祸难料。”

      “可如果不弄清楚,铁盒、河里的污染,我们都处理不踏实,总没抓到根。” 我说。

      “没错。” 师傅点头,“所以这一趟,势在必行。”

      “这几天我们要做足准备。我要画几张应对水阴之邪和地缚邪祟的符,再准备破障、显形的器物。”

      他看向我:“你去准备实用的东西:强光手电、备用电池、防水袋、结实的绳索,还有一把新的、没沾过血的工兵铲。也许用不上,但有备无患。”

      “要不要告诉小张他们?”

      “不必。他们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这事,就你我知道。”

      师傅语气坚决,“老崔那边,我只说需要物资支持,不说地点和内容。”

      “三天后,晚上十点,老地方碰头。记住,这三天,你哪儿也别去,尤其别靠近水边。养足精神。”

      离开师傅家,夜幕已经降临。

      城市灯火璀璨,车水马龙。

      我抬头看天,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星光,连月亮都看不见。

      空气闷热潮湿,像是在酝酿一场大雨。

      三天后的朔日,无月之夜,子时,回水湾,老槐树下。

      “槐树哭,石头笑”……

      只是想想那画面,我后背就一阵阵发凉。

      这三天,注定是漫长的等待。

      而三天后的那个夜晚,等待我们的,又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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