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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我从不愧悔 下一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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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一发霰弹毫不留情地击中它的前肢,狂犬四足奔跑的姿态瞬间失去平衡,滚摔了出去。
紧接着第二发朝着头颅射去,它本能躲避,但肩膀还是中了弹。
这一发没打中要害,她也不急,折开qiang管,不紧不慢地弹出空弹壳,重新装弹。
趁着换弹的时间,狂犬拖着受伤的前肢仓惶逃窜,而她很快换弹完毕,踏着轻快的脚步追上来。
它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但大脑已经来不及思考,只能一个劲地朝远离脚步声的方向逃命。
周围的实验室逐渐变成镜子组成的世界,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不可避免地看到自己尸犬的形貌,换一个方向逃却又撞上了镜面。
“跑什么呀阿竹?你不是一直很想要个解脱吗?现在解脱来了,你还逃什么?”
“你永远变不成人了,与其这么活着,不如让我了结了你,这对我们都好。”
“我知道你躲在哪,坏狗,快出来吧,让主人看一看,你变成什么样了?”
酷似李游的声音在镜林中回荡,像是索命的咒语。狂犬惊惶逃窜,而她像是在戏耍猎物一般,追击得从容不迫,脚步沉稳,却步步紧逼。
一旦捕捉到它的身影,子弹击发的轰响即刻响起,在它身后毫厘留下飘着硝烟的弹孔。
忽然,一条红线浮现眼前,像导航线一般蜿蜒穿过辨不清方向的镜林。狂犬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循着红线逃去。
而红线的尽头,她举着枪,静待多时。
狂犬霎时间浑身僵直,求生本能让它想要逃离,但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前后截断了生路,将它困于囹圄。
在扣下扳机的瞬间,它闭上了眼睛,子弹出膛的轰响让世界都安静了一瞬。
一秒,两秒,三秒
没死?
身后,被子弹轰烂头颅的追击者依然保持着站立的姿态,在片刻后,直直摔到在镜子碎片中,被霰弹溅射而破碎的镜面反射出她倒下的一片又一片尸体。
“这准头真是有够烂的。”李游提着冒烟的霰弹qiang,连连摇头,颇有不满。
“在你的梦里我怎么是个反派角色啊?”
狂犬依然瑟缩在镜子的夹角里,捂着头不敢动弹。
她背着手走到这个即便蜷缩起来依然有一人高的犬尸面前,微微躬身歪头,与它的头高度平齐。
“嘬嘬嘬,谁家小狗这么可怜。”
好半天,它才畏缩地抬起头,完全犬化的巨大白骨头颅沾染着研究员们的鲜血,漆黑瞳孔里倒映着李游笑眯眯的脸。
她摸着下巴仔细打量一番,然后伸手摸了摸它外露的颅骨:“这么一看也还可以,没之前半尸不尸那么难看,还有点小狗样其实……会汪汪叫不?”
他一把抱住眼前的人,试图从嗓子里挤出李游的名字,但最终却变成了类似犬类的焦急呜声。
”哎呀好孩子哭吧哭吧不是罪……”李游拍了拍他的肩背,无奈地笑了笑。
等他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李游朝他伸出手,想牵着他的手离开。但能拍碎人颅骨的硕大爪子搭在李游的手上实在有些不太匹配。
因为长期与妖啊鬼啊的打交道,李游对双形态这件事接受度良好。但竹序之接受不了,他无法接受自己尸犬的模样,更无法接受如此冲击的对比。
见到李游的兴奋与欢欣转瞬就被恐惧淹没,他连忙收回手,试图把脑袋埋进角落,不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但脖颈上的锁链却被一只手扯住,被迫转回头来。
“坐。”
他出于本能地应声坐了起来。
“趴下!”
他又趴了回去。
“转圈!”
大犬颅骨下传出一丝微不可闻的叹气声,随后便站起来原地转了个圈。
“握手!”
「李游……我,我不是真的狗……」心里这么想着,爪子却很小心地搭在她的手上。
“好狗,乖狗!真棒!”李游满意地捧起他的白骨脑袋亲了一大口。
竹序之被这一口亲傻了,大脑死机,她嘴里说的什么也听不清楚,满脑子只剩一句话:她亲了我。
“那么阿竹是好狗狗吗?”李游狗瘾上来,捧着白骨脑袋搓啊搓,不自觉地露出笑容来。
他愣怔地看着李游的笑眼,她的语气和神情消解了一部分他对尸犬形态的抗拒。他试探着匍匐在地,巨大的白骨头颅几乎完全贴紧地面,展现出犬类的示弱姿态。
“真棒!汪汪叫两声看看?”
“吼……”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声和咆哮,汪不出来,一吼就像是在呲牙。刚一出声,他就立刻闭上嘴,像是犯了错似的,连骨节形态的尾巴都紧贴到地面上去了。
但李游的确被这种大型犬的举止魅到了,说话的音调都不自觉上扬起来。“乖——狗——”
只可惜不是毛茸茸,真的扣分很多。
以前她遇到一些小妖,如果原形是毛茸茸,只要什么大奸大恶的她都会手下留情……
喜欢毛茸茸的动物再加之她游方术士兼郎中的身份,就偶有发生一些类似“你是否在青丘救过一只狐狸”,继而被狐狸逼婚的桥段。
据说抢婚是青丘的民俗,那位逼婚的青丘少主也确实美貌惊人,但李游对他的好感在从毛茸茸萌萌小白狐变成大活人的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事后这位青丘少主跟人哭诉李微言对他又摸又抱又睡,还不肯对他负责,搞得她在十万大山名声狼藉了好长一段时间。
现在阿竹虽然不是毛茸茸……但是……大骨头狗也很好嘛……尸犬也是犬呢。
她哼着着小曲儿,牵着狂犬大步朝着镜外走。竹序之愣愣地跟着,直到走出镜子范围,连身体变回了人形都没及时发觉。
而李游回头一看,发现大狗没了,重新变成阿竹了,不由得露出些许失望神色。这点神态变化清楚地落在竹序之眼中,他这才低头发现自己重新变回了人形。
「她……比起我…更喜欢狗么……?」
因为她不讨厌尸犬,连带着他自己竟也觉得那个形态似乎没有那么不堪、难以接受了。甚至变回人形居然还有些怅然若失。
在竹序之还沉浸在刚刚的胡思乱想中时,李游已经准备好进入下一场噩梦:“那些植物正在消化你们的精神,我们还得把那几个小子从噩梦里带出来……”
整个支援小队都已经被植物捕获,陷入噩梦。李游不得不像个救火队长一样带着阿竹跳进一场又一场噩梦。
挣曙光这五箱肉真费劲。
这边把一个五岁孩子从酗酒家暴的父亲手里抢过来,那边从冰湖里捞人,似乎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精神创伤和噩梦。
在跳入小队长几人的梦境时,众人发现这梦里还有别人,正是疑似死亡的清剿小队成员,小柳。
小队长的噩梦是被丧尸血洗的曙光据点,是一地同伴的尸体。小柳及时发现了处在崩溃边缘的小队长,带着他找到了其他几个跟他一起陷入噩梦的同伴。
大家见到小柳都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真正的小柳还活着。
“小柳,清剿小队的其他人呢?他们还在吗?”
小柳表情苦涩,没说话,但大家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小队长拍了拍小柳的肩,说:“没事,哪怕有一个还活着,这趟我们也是赚的。走,我们带你回家。”
小柳笑了,说好啊。
据小柳说,她困在这里已经有段时间了,但她已经找到了离开的办法,那就是通过一个植物无法入侵的梦,以切断植物对他们精神的控制。
但……什么是无法入侵的梦?
小柳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之就是……连植物都无法影响的梦。”
小队长倒是先理解过来:“你是说,我们的噩梦中都有被植物操控的部分,所以我们得进入一个完全不受植物影响的梦对吗?”
“对,就是这个意思!”小柳兴奋地击掌。
“可……我们之中,有谁的梦不受植物影响吗?”
众人面面相觑。
然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自打进入小队长梦境以来就始终保持沉默的李游身上。
无敌之人,应有无敌之梦。
李游的表情却有些古怪:“呃……你们确定……?”
“游神是最先苏醒的,那肯定也是被影响最轻的,我们之中只有你的梦最有可能不受植物控制。”
李游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嘴巴张张合合的,最后只长叹了一口气,说行吧。
她随便拉开一道门,神情颇为无奈。“跟我来吧。”
在进入那道门之后,众人见到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尸骸地狱。
尸骸堆积成山,血水汇聚成海,视线可及之处竟没有一处泥土,一丝生机,只有似人的、非人的、各式骸骨堆积而成的连绵不绝的平原与丘陵。天空极重,极低,黑压压地铺在头顶,叫人喘不过气来。
“我……操……”一名队员目瞪口呆,另一名队员帮忙把他的下巴合了上去。
小队长正想问李游这是怎么回事,众人这才发现李游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一道流星刺破天际,朝着众人坠来。
只一瞬,流星便已坠至众人眼前,炸开了一大片尸骸,待到血星散去,众人才看清那是一把通体漆黑、散发着血气的长刀。
下一秒,一只手捉住刀柄,将它从尸骸中拔了出来。而这只手的主人,正是李游。
但似乎那又不是李游。
她的头发散逸飘扬,身上穿着一身因积染了太多血液而变得漆黑的交领粗布道袍,隐隐可以看到血迹下衣裳本身的太极图案。那双眼睛里不带任何温度,平静,暗淡,就像她额上发暗的红绳。
“李游……?”小队长试探着呼唤道。
而那个「李游」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提起长刀,看向不远处天际腾起的血雾,转瞬便闪身到数十里之外,扑入血雾之中,与血雾中的庞大巨兽厮杀一处。
天上开始下起血雨,地面震动不止,尸骸都随着地震而四散,视线范围里根本找不到任何躲避的栖身之所。
竹序之手腕上的红绳亮起,一道红色丝线飘在半空,指引着他们寻到一处躲雨的去处。那是一个大得夸张,几乎成为了地形一部分的巨蛇骸骨。
众人躲在巨蛇头骨下,看着外边淅淅沥沥不停的血雨,满头雾水。
“游神的噩梦咋是这样的啊……她刚刚咋都不理我们……”
“不知道,但这鬼地方比我们几个的梦加起来还特么恐怖。”
他们开始后悔进来了。
“乐观点想,这里植物确实进不来嘛不是。”
“那我们怎么出去呢?”
“其实还好,小心一点没那么容易死……”一道熟悉的声音加入了聊天。
众人循声看去,身着粗布黑白道袍的李游不知何时也坐在了旁边。她跟刚刚那个李游不一样,没那么冷漠,但跟他们认识的李游似乎又不一样。
她的姿态有些过于松弛,盘腿坐着,胳膊揣在袖子里,肩膀一高一低的耷拉着,背也微微佝偻,脸上带着一股子老江湖的笑意。“哎呀诸位何以这般看我呀。”
“你……是李游?”小队长有些警惕。
“是——也不是,全看诸位怎么想了,相逢即是缘,大家今日同在屋檐下,自是缘分不浅,有没有人想算一卦呀。”
她笑眯眯的,但这笑容跟他们据点老大平时一样,看着就知道埋了坏心眼。
“你知道这是哪吗?”
没人想算卦。
李微言抬头看向外边,又看向众人:“这里当然是梦了。”
“你的梦?”
“我的梦。”
“为什么你的梦会是这样的?”
“小兄弟你问题真是不少。”李微言伸出手,搓了搓食指,意思接下来再问得给钱。
小队长摸了摸身上,什么也拿不出来,最后只能把手上的表撸下来给她。她这才继续文绉绉地回答起来:“正所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这不是《劝学》吗?跟这梦有什么关系?”有急性子打断道。
李微言仍旧笑眯眯的继续说:“别急嘛,我的意思是,就算每杀一人只留下一滴血,杀的够多也能汇聚成江海;一个人的尸骸堆积不成旷野,但千百万人的尸骸就可以绵延千里。”
“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而且这跟梦有什么关系?”那人又道。
“哦,那我简单点说吧,这边的尸山血海是用我的血债垒起来的,就这样。”
她用简单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极其恐怖的话。
“这是什么……夸张化的修辞吗?”小队长有些难以置信。
李微言笑眯眯地答说:“你猜呢?”
众人咽了口唾沫,蛇骨下一片沉默。
血雨仍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很快从汇聚的血流中,钻出了类似水鬼的人形,它们挣扎着朝众人爬来,伴随着极其刺耳的尖叫和哀嚎,而那些哀嚎和尖叫中重复着同一个人的名字。
“……李微言……你手上累累血债……难道从不愧疚吗……”
“刽子手……杀人犯……你凭什么……凭什么得人爱戴……”
“……你杀我全族……我的族人难道都有罪吗……”
“……李微言…你也会下地狱的,你会下地狱…”
“你该愧悔……为无辜者愧悔!”
李微言巍然不动,斜瞥着那些人形,笑答:“想什么呢,我行事从心,从不愧悔。”
不跑路了老大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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