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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李方士的故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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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开玩笑的。”李游笑道。
竹序之松了口气。
然后李游又一摊手接着说:“其实是上辈子没忘光。”
“上辈子……?”竹序之一时间大脑没能反应过来。什么叫上辈子没忘光?
“是啊,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我以前其实还是法医刑侦双学位医士呢。”她的注意力又放回了她的代码上,语气轻松,就好像只是在日常扯闲篇。“可惜法医专业考不了医师资格证,不过反正我也没那个时间精力去医院当规培生。”
“法医……刑侦……”竹序之大脑全速运转,试图分辨她这是不是又在随地大小演。“所以你上辈子是……法医?”
“不是。”李游敲下回车键。“是刑警哦,江林市局刑侦二队队长,李游。”
“那方士和将军又是……?”
“嘿嘿。”李游笑了下,转过头来,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我说,无论是方士还是将军都是我,你信不信?”
“信。”
她挑起眉,摇了摇头,又看回了电脑屏幕。“你不信。”
“我……”竹序之想辩驳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他确实有些疑虑,因为李游真的很喜欢随地大小演,新身份新背景张口就来,信用额度都不够去刷共享单车。
可这些身份似乎又能够解释她异于常人的能力与特点。
“你当是听故事就好,不必有什么心理压力。”相比起他来,李游显得放松得多。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方士,道号微言,所以呢大家就叫她李微言,或者李方士。但她其实是个江湖骗子,不会炼丹也不会做法事,给人算命都是胡编的,平日里就只会打打杀杀,四处结仇。脾气又大,还不服管,于是很多人看她都不太顺眼。”
“后来呢?”
“后来这个李方士就跟那些看她不顺眼的人爆了,把天捅出一个窟窿之后跑了。她跑出了六道之外,不在五行之中,被卷入一个又一个时空轮回。
这其中大多数时间其实都在受罪,比如变成了草木啊,石头啊,一呆就是千百年,最后被人伐了,或者被凿成了路砖。
好不容易轮回成人呢,运气基本上又不太好,用土话说就是命太硬了,但又没那么硬,就总是横死。这其实还好,死着死着也就习惯了。
那有时候,我是乞丐,有时候呢,是将军,还有时候呢,我就是我,哦……是她。总而言之,虽然命不太好,但胜在活得久啊,活得久那就什么都会一点,学的就很杂。
运气最好的一次呢,就是被卷进了一个现代社会。
当时她很懵逼啊,以前根本没见过什么四轮轿车,没见过警察,没见过这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东西。她觉得真是太了不得啦,警察也觉得她很了不得,于是把她抓进精神病院待了俩月。
后来她逃出来,成了黑户,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新世界打转。
在这里,凡人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想上天入地就上天入地,哪怕是月亮也去得,什么开山填海,都再寻常不过了。
百姓不受饥馑之难,路无饥民饿殍,时无徭役苛捐,仓有余粟,户有余粮,不必逢年过节也有肉吃,连几岁的娃娃都知晓天地星辰之理,她以前何曾见过这种年景啊?
姑娘家都能上大学、念博士呢,要知道以前那豪门世家把自家千金送国子监都得四处打点,还要假扮男子,好生麻烦,大多数也就在族学里念上几本书。穷人家更不必说了,一个月的月钱都不够买两本书了,遑论是给姑娘家念书呢?
反正李方士没念过什么书,她也就认点字儿,够用。
但她见了这番新天地,就什么都觉得新鲜,觉得了不起,什么都想知道,都想学。她干汽修,干跑腿,时不时地去大学城里一坐,看姑娘们上学,她自己也蹭着听,乱七八糟地学。
后来运气好,被警察盯上收编了,就开始干刑警,顺便处理一下妖魔……他们称作特殊异常或者超自然事件之类的东西,反正都一样,是方士的老本行。
那段时间特别忙,又要忙刑事案件,又要带新人,组二队,还要处理异常事件,总之是忙的脚不沾地,感觉自己被局里诓来做牛马了。
那时候学的东西就更多更杂了,警察得会qiang、会体术擒拿吧,她还是队长,肯定不能比手下人差;跑山野得开车,重型车辆也不得不学;有时候为了查案还得卧底,肯定不能暴露身份,不学易容换装怎么行呢。
调查大学城命案的时候,局里走关系把她塞进法医刑侦当插班生,她就顺水推舟直接念到毕业,拿了张医士证。
这种十八般武艺的全能型人才只拿局里一份工资呢!很厉害吧!
之后运气就没这么好,在现代享完福又被卷到古代当短命鬼。其中一次,做了大将军,但还是很倒霉,遇到了个傻逼主君和傻逼朝廷,最后年纪轻轻就战死边关了。
她的名字在你们的史书里都找得到的,当然,比较冷门,大多数人应该都不知道。不过她的对手你肯定听过的,大将军沈浊。
说起来也是唏嘘,要知道在当年,她的名头可是跟沈浊齐名的,甚至盛名还要压沈浊一头,交战数次不分高低。但总归败军之将,史官也就懒得写了,匆匆几笔写个某某战于某地,粮草不济,败亡就差不多得啦。
输了就是输了,她也不是输不起,毕竟哪个青史留名的大将军手底下没有几名败将呢?她就是比较倒霉而已。”
竹序之听的入神,却忽的被沈浊二字惊醒。她醉酒的时候就曾把他看作沈浊,还差点动手打他一顿。
“再后来,小将军一睁眼,发现自己到现代啦,那自是喜不自胜,想着要把之前受的罪吃回本——那小将军在边关饿了俩月了,天天吃粗粮拌土的窝窝,吃得眼冒金星,临了也没吃顿好的,饿死鬼投胎似的。
结果呢,这次她到的地方,叫特么滨海市。”说及此,李游愤愤地敲了下键盘,心中颇有怨气。
“以上呢,就是李方士的故事。怎么样,很离奇吧?”
“……嗯。”
“故事听完了你还不睡?明天不上班吗?”
这个故事竹序之听了进去,回去之后他便开始查这故事中提及的地方。
可他翻遍了地级市,甚至查了建国前后所有地区的曾用名,却并没有任何一个叫江林的市,也没有什么江林市局刑侦二队。
查到这的时候,他忍不住笑,觉得自己又叫她给晃了,竟会觉得是真的。
出于查都查了的想法,干脆便连着那位小将军一起查,很可惜,史料中似乎也没有提及那个时代有什么与他齐名的女将领。
就在他觉得自己简直多此一举的时候,忽的灵光一闪,在一个冷门的硬核历史论坛上,问了下沈浊同时代是否有什么与他齐名,却又败于他手的将领。
在一堆回答之中,有个名字显得极为扎眼。
「李游」。
「帖主这个问题正好就在我的专业范畴,我的硕士毕业论文就是研究那段历史相关的史料。如各位答主所言,在当时出名并败于沈浊之手的将领很多,但在我看来,能称得上在当时与他齐名的将领只有一个人——李游。
可能很多人一看到李游,第一反应会是最近很火的那个李游,但要是说历史人物,就一头雾水,根本没听过这人。
在开始正式整理那段乱世的史料之前,答主也是这么认为的,当时乱世,英雄辈出,一个亡国之君手底下的小将军,并没有什么可提的。但当我真正开始综合整理所有史料之后,我发现这个李游其实是个硬核狠人。
在大齐时期的沧湖县县志中就有提及这位小李将军,说他姿容俊美,年少有为,常冲阵于前,在驻扎沧湖县时,曾单骑退万军,轻取中军主帅首级。
有很多史学家觉得这段记载可能有吹捧的成分,因为在沧湖县驻军时,李游麾下昭义军令行禁止军律严明,军民关系和谐,甚至会帮百姓垦田收麦,因此当地百姓对昭义军评价甚高,连带着对主将李游也颇多赞誉。
答主将一些其他冷门史料对照之后,认为这种观点可能存有疑义,从当时其他国家的一些民谣可以看出,昭义军的勇猛在当时是妇孺皆知的。
秦北地区有个民谣大意是说临关百姓,闻李游之名,止小儿夜啼,即便是大梁最勇猛的士兵,遇到昭义军,也会望风而逃。
盛赞其军势勇武,所向披靡。
而民谣流行之时,可推测李游才只有十七岁,足以称得上是一位年少有为的少年将军了。
然而他硬核之处不在于带兵勇猛,在善奇袭谋略。邴郎关一战,带三千精兵,两日夜奔袭五百里,速夺江常二州。屠迂河一役,以二百人,破梁赵之盟。其个人勇武也十分了不得,单骑破军不在少数,光从战绩上来讲,非常吓人,非常离谱。
但这么牛逼的一个人为什么没能青史留名呢,这就得提到沈浊。
大家只知道沈浊破大齐靠的是奇兵,跨岭越山,直取中州腹地,却没人想过为什么他要走这么险的路。因为守关的是李游。
对当时的李游来说,这关他不得不守,关外抵御着大梁的主力,退一步就是山河颠覆,无险可守。因此即便得知沈浊已跨关而过,他也只能望洋兴叹。
齐灵帝在兵临城下后,很快就投降了。彼时李游粮草断绝,已入绝境,抵死不降,最终开门迎敌,战死关外,被枭首示众。
当答主整理到最后,发现李游是这个结局,也不由得唏嘘。李小将军生平最善奇谋,却临了被这位宿敌以奇谋反将一军,困入泥沼。
其实严格来说,她也并非完全败于沈浊,当时的大齐本就已经是风中残烛摇摇欲坠,朝廷腐败,皇帝猜忌,乃至昭义军粮草断绝,陷入绝境却无支援。如果当时驻守在齐平关的两万大军能及时驰援,情势如何尚不得知。
但历史就是历史,没有如果,大齐的败亡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是这位李小将军生不逢时,作为败军之将,史书也少有笔墨。
而答主有幸深入了解了这段历史,认识了这么一位骁勇的将军,是答主之幸。
有关这位小将军还有野史记载,说他其实是个女人,曾经被沈浊求娶过。二人在战场上棋逢对手,惺惺相惜,只可惜各为其主,最终草草收场。对此答主不予置评,只当是谈笑,博诸位看客一赞啦!」
看完回答,竹序之心绪久久不能平静,他忍不住想起李游醉酒那天晚上说的那些话。
“我是……李游!是大齐的骁武戎卫大将军,是昭义军主帅!不,不对,她死了,所以我是……我是……”
“一将功成万骨枯嘛…世事总是这般……但我没输给你,我是输给……输给……算了,棋差一着就是棋差一着……只是可惜了我的兵……
要是我早点降了……他们就不会死了。千百人的性命,为一个无甚紧要的忠名……并不值当……我记得有好些个兵,家里就这一个儿子……”
她还把他当成了沈浊。
她说,沈浊,我不怪你。
她又说,当时若换做是她,她也定会这么做。
当时的竹序之完全听不懂,可在看过了那个答案后,他才明白当时的李游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的这些话。
怪不得在姜何与她谈合作时,她会聊起南方的橘子,说这橘子何其不易,何其昂贵,连吃的时候都要避着御史。
怪不得她会将一日三餐看的那样重。
荒年和战乱是那个乱世的主基调,那时的李小将军一定见过了太多太多的饥荒和流民。
当她提起反季的南方橘子,而他觉得理所应当时,她才会说出那句:“我只是在想,生在承平年代的人,说起话来果然有种天真的残忍,叫人听着上火。”
竹序之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那句“谁要让我吃不上饭,我就让他也吃不上饭”的重量。而他当时用那样轻慢的语气和态度回应她……
她居然只是说他说话听着上火,没直接抄拳头揍他。
他开始回忆以前跟李游一处时那些不起眼的小细节。
她第一次自我介绍时,说的不是李游,而是李微言,方士李微言。在那么早的时候她就已经将自己真正的身份坦诚告知。
在游乐场时,她骑在旋转木马上扮将军发号施令,但如今竹序之想起,只觉得鼻头一酸,心中油然升出一股悲凉之感。
她本应该是个青史留名的大将军,然而如今却只能玩笑似的,将自己那十数年戎马人生寄托在一堆旋转木马上。
好不容易说出口,却只道“你当是听故事就好”。
一个有着千年之重的灵魂,曾那么多次与他坦诚相对,他却没有一次当真,或戏谑,或轻慢,她竟从没因此红过一次脸,脾气真是好的过头了。
于是第二天,竹序之提着一堆东西上门道歉,搞得李游一头雾水。
“你又不知情,有什么可道歉的,这么大阵仗我还以为你把我消息卖给天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