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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小狗 “晚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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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
陆听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忘了开灯。手指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玄关的灯亮了,惨白的光,把整个走廊照得发亮。
他换鞋。
鞋柜旁边的地上,还摆着早上出门时踢歪的那双拖鞋。还是那个角度,没人动过。
他走进去。
客厅的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落在地板上,落在茶几上。茶几上摊着父亲的文件夹,和昨天一样。烟灰缸里的烟头,和昨天一样。
厨房里没声音。油烟机没开,水龙头没开,母亲的脚步声没响。
他站在客厅中间。
冰箱的嗡嗡声从厨房传过来。很低,很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回玄关,把灯关了。
黑暗重新涌进来。
他摸黑走进自己房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椅子上,落在那叠曾经写满名字的草稿纸上。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滑过墙壁,又消失。
他坐在黑暗里。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
他把手放在书桌上。桌面是凉的。
他忽然想起面馆里那碗面的热气。烫的。他吹了好几口才敢吃。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很小。
窗外,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没事的,明天还要见面。
后来那段时间,日子变得很轻。
每天放学后,体育馆。球网。那个人。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们身上。日子像被复制粘贴了一样,但又每一天都不一样。
具体从哪天开始的,陆听晚说不上来。
可能就是某一天,他托球的时候,不用看就知道沈屿川会从哪里起跳。沈屿川扣球的时候,不用喊就知道球会落到哪个位置。球在他们之间来来回回,像有了自己的呼吸。
有时候球传歪了,陆听晚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屿川已经往那边跑了。有时候沈屿川起跳早了,陆听晚手里的球已经往更高的地方托过去。他们像两根缠在一起的线,扯一下这边,那边就会动。
陈浩有一次路过体育馆,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他一开始只是路过,听见里面砰砰的扣球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就站在那儿不动了。
球从陆听晚手上飞起来,沈屿川跳起来扣下去,砰的一声落地。又是一个,又是一个。连续七八个球,一气呵成。
陈浩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他的手扶着门框,整个人往前倾,像要栽进去似的。
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跑进来。
“你们——你们——”他指着陆听晚,又指着沈屿川,手指在空中晃了好几圈,“你们练了多久?”
陆听晚想了想。
“不知道。”
陈浩看看他,又看看沈屿川。沈屿川正在捡球,弯下腰,直起来,把球抛过来。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万遍。
陈浩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摇了摇头,跑了。跑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有一天练完,天已经黑了。
体育馆的灯灭了,他们走在去面馆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着,,风里有桂花香甜丝丝的,混着夜晚的凉意。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沈屿川忽然停下来。
陆听晚跟着停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面馆门口的台阶下面,蹲着一只小狗。
很小的一只,灰扑扑的,缩成一团。路灯的光照不到那里,它藏在阴影里,像一小团被遗弃的旧棉絮。听见脚步声,它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又低下头,把脑袋埋进爪子中间。
陆听晚蹲下来。
小狗没动。它的眼睛半睁着,睫毛上沾着什么东西,看不清。它蜷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那一小团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怎么在这?”他问。
沈屿川没说话,推开门进了面馆。门开的时候,里面的热气涌出来,混着面香,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陆听晚蹲在那儿,看着那只小狗。它动了动,往他这边挪了挪,然后又不动了。挪动的时候,爪子在地上轻轻蹭了一下,发出很细的声音。
它的眼睛湿漉漉的,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光。
陆听晚伸出手,想碰它,又缩回来。
“别怕。”他小声说。
小狗没动。
过了一会儿,沈屿川出来了。老板娘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一个碗。
“哪儿来的?”老板娘问。她蹲下来的时候,围裙角垂在地上,沾了一点灰。
“不知道。”沈屿川说。他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狗,然后把视线移开,看着巷子口。
老板娘把碗放在小狗面前。碗里是面汤,还冒着热气,白雾一缕一缕往上飘。小狗动了动鼻子,凑过去,开始舔。
舔得很慢,一下一下的。舌头很小,每次只能舔起一点点汤。
“一窝的,”老板娘说,手撑着膝盖,“前两天好像来了四只,死了三只,应该就剩它了。”
陆听晚看着那只小狗。
它还在舔面汤。舔得很认真,像这辈子没见过吃的。舔几下,停下来喘口气,又继续舔。尾巴缩在身下,一动不动的。
“能活吗?”他问。
老板娘叹了口气,没说话。她看着那只小狗,眉头微微皱着。
沈屿川也没说话。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
小狗抬起头,舔了舔嘴巴。嘴角沾着一点面汤,它伸出舌头又舔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后来老板娘进了店里,就剩他们俩蹲在台阶边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陆听晚把校服拢了拢,眼睛没离开那只小狗。
它喝完了面汤,开始舔自己的爪子。舔得很慢,一下一下的。舔完左爪,舔右爪。舔完右爪,又开始舔嘴巴。
“它好小。”陆听晚说。他看着那只小狗,眉头皱着。
“嗯。”
沈屿川蹲在他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路灯的光照不到这边,他的脸在阴影里,只能看见轮廓,头发在风里轻轻晃。
“能活吗?”
沈屿川没回答。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凉意。小狗缩了缩,往台阶边上靠。它靠得很紧,像是要钻进台阶里。
“它冷。”陆听晚说。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狗的背。手心里是软软的毛,还有一点温度。小狗动了动,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
陆听晚愣住了。
“它蹭我。”他说。
沈屿川看了一眼。
“嗯。”
“它是不是冷?”
“可能。”
陆听晚把手放在小狗背上,没动。小狗也没动,就那么靠着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沈屿川站起来。
他推开门,又进去了。门开的时候,里面传出来老板娘的笑声,还有电视的声音。门关上,那些声音又被隔在另一个世界。
过了一会儿,老板娘跟着他出来。她叉着腰,围裙上沾着面粉,一脸无奈。
“又怎么了?”她问。
沈屿川没说话,只是看着陆听晚。
陆听晚抬起头,看着她。
“它好可怜。”他说。
老板娘看看他,又看看那只小狗,再看看沈屿川。沈屿川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们想养?”老板娘问。
陆听晚没说话。他的手还放在小狗背上,感觉它呼吸时那一起一伏的动静。
沈屿川也没说话。
老板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
“养什么养,店里哪能养狗。”
陆听晚低下头,看着那只小狗。它正好抬起头,和他对视了半秒,又低下头去。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在说什么。
“它没地方去了。”他说。
老板娘没说话。
沈屿川忽然开口。
“就放店里吧。”
老板娘偏头看他。
“你说什么?”
沈屿川还是那副表情,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很淡。
“就放店里,”他说,“我们喂。”
老板娘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陆听晚。陆听晚正蹲在那儿,手放在小狗背上,眼睛湿漉漉的,和那只小狗有点像。
她忽然笑了。
“行行行,”她摆摆手,“你们俩一唱一和的,我还能说什么。”
陆听晚抬起头。
“真的?”
“真的。”老板娘说,“但你们得负责喂,我可不伺候。”
“好。”陆听晚说。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小狗,嘴角弯起来。
小狗动了动,往他手心里又蹭了一下。
小狗被抱进去了。
老板娘找了个纸箱子,不大,刚好能放下。又翻出一件旧衣服,灰色的,袖口有点磨破了,垫在箱子底。然后她把小狗放进去。
小狗蜷在衣服里,动了动,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箱子放在收银台旁边。收银台上有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正好照在箱子上。
两个人蹲在箱子边上,看着它睡。
它睡着的时候,嘴巴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小爪子缩在身下,耳朵时不时抖一下。
“去给它起个名字。”老板娘说。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遥控器,但没换台。
陆听晚抬起头,看沈屿川。
沈屿川也看他。
“你说。”
陆听晚想了想。
他看着那只小狗。它睡得很沉,肚子一起一伏的。很小,很软。它蜷在那件旧衣服里,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
“叫它什么好呢?”他问。
沈屿川看着小狗。
看了很久。
“晚晚。”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那一点。
陆听晚愣了一下。
沈屿川没看他,只是看着小狗。灯光从收银台那边照过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它晚上来的,”他说,“就叫晚晚。”
陆听晚看着他的侧脸。
晚晚。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是怕吵醒谁。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箱子里那只小狗。
“晚晚。”他试着叫了一声。
小狗的耳朵动了一下。
陆听晚笑了。
“它听见了。”
沈屿川没说话。但陆听晚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晚晚。”陆听晚又叫了一声。
小狗又动了一下。
陆听晚抬起头,看着沈屿川。
沈屿川正看着他。
很认真。
陆听晚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后来面端上来的时候,两个人一边吃一边看那只小狗。
它还在睡。睡得很香,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陆听晚夹了一筷子面,眼睛却往收银台那边看。
“它明天醒了怎么办?”
“老板娘喂。”
“要是它想妈妈呢?”
沈屿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点长,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就是它妈。”
他说完,低头继续吃面。
陆听晚愣了一下。
他看着对面的人。沈屿川低着头,仿佛没事人似的。但耳朵红了一点,很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廓。
陆听晚没说话,继续吃面。
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弯着。
晚晚。
他把这两个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不是小狗的晚晚。
是沈屿川叫出来的那个晚晚。
他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面是烫的,但心里好像更烫一点。
走的时候,他又趴在箱子边上看了很久。
小狗还在睡。小小的爪子缩在身下。灯光照在它身上,在灰色的毛上罩上一层暖黄。
“明天再来看你呀。”他小声说。
小狗没醒。
沈屿川站在门口等他。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着门框。
“走了。”
陆听晚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
小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衣服里。
陆听晚笑了。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收银台上的纸动了动。
老板娘在后面喊:“明天早点来,晚晚醒了要找你们的!”
陆听晚回过头。
“好!”
门关上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
走到岔路口,两个人停下来。
从这里开始,一个往西,一个往东。
沈屿川看着他。
“明天见。”
“明天见。”
走出去几步,沈屿川忽然回过头。
“晚晚。”
陆听晚愣了一下。
沈屿川看着他。隔着一小段距离,看不清表情,但能看见他站在光里,整个人都被照得发亮。
“叫它。”他说。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远。
晚晚。
多好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