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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练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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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体育馆成了他们的固定据点。
每天下午第三节下课铃一响,陆听晚就开始收拾书包。不用看,不用问,他知道那个人也会做同样的事。有时候他先走,走到体育馆门口,回头看一眼,就能看见沈屿川正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书包单肩挂着,走得不紧不慢。有时候沈屿川先到,就靠在门边的墙上等他,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第五天的时候,他们已经不需要说“来了”。只需要对视一眼,然后推开门走进去。
起初那几天,两个人一直在练对颠。
沈屿川站在网这边,陆听晚站在那边。球从沈屿川手上飞起来,划过一道弧线,落向陆听晚。陆听晚伸出双手去接——球砸在他手腕上,弹出去老远,骨碌碌滚到墙角。
沈屿川跑过去把球捡回来。他跑的时候,校服下摆扬起来,露出一小截腰,很白。
他把球发过来。
第二次。掉。
第三次。掉。
陆听晚弯腰把球捡起来,站在原地。他没说话,但眉头皱了一下。
沈屿川看着他,忽然开口。
“我踢足球的时候一开始也这样,控制不好。”
陆听晚抬起头。
沈屿川已经把视线移开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球,像是在研究什么。
“你?”陆听晚问。
“嗯。”
“多久才练好?”
沈屿川想了想,把球抛起来,接住,又抛起来。
“忘了。”
陆听晚看着他。
明明记得,但不说。
“再来。”陆听晚把球发过去。
第四天,他们终于能连续颠二十个不掉了。
第二十个球落地的时候,陆听晚站在原地,喘着气。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校服湿了一块,贴在后背上。他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袖口湿了一片。
他抬起头看对面。
沈屿川也看着他。他的额头上有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过眼角,流过脸颊,最后挂在下巴上。那滴汗悬着,在光里发着亮,晃了晃,终于掉下来,砸在地板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进步了。”沈屿川说。
他的呼吸也有点急,胸口起伏着。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陆听晚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睫毛上也有汗珠。
“你笑什么?”陆听晚问。
“没笑。”
“你笑了。”
沈屿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捡球。转身的时候,陆听晚看见他的耳朵有点红了。
第六天,沈屿川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
陆听晚凑过去看——上面画着球场示意图,还有各种箭头和标注。线条很直,箭头很齐,字迹虽然潦草但能看懂。页边还写着一些数字,密密麻麻的。
“你画的?”陆听晚问。
“嗯。”
沈屿川把本子摊在地上,蹲下来。陆听晚也跟着蹲下,两个人并排蹲在那儿,脑袋凑在一起。
很近。近到陆听晚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一点汗味。近到他能看见沈屿川耳后有一颗很小的痣,平时根本注意不到。
沈屿川指着图上的点。
“主攻的位置在这儿,”他点了点网前的一个位置,“负责扣球。”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练魔方磨出来的。
他又点了点另一个位置。
“二传在这儿,负责把球传上来。”
陆听晚盯着那张图。箭头密密麻麻的,每一个标注都写得很认真。有几个地方被橡皮擦过,擦得不干净,还能看见铅笔印子。
“那你主攻,”他说,“我二传。”
沈屿川抬起头看他。
那一眼有点长。
“你确定?”
“嗯。”
沈屿川没说话。他把本子合上,收进书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怎么了?”陆听晚问。
“没怎么。”
他站起来,走到网前。
走出两步,他又回头。
“你要是练不好,”他说,“我再换回来。”
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陆听晚愣了一下。
沈屿川已经开始抛球了。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高处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明明想说“我相信你能练好”,说出来却是“你要是练不好我再换回来”。
从那天开始,两个人练的东西不一样了。
沈屿川在网前练扣球。他把球抛起来,起跳,挥臂,手腕下压。
他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拉长了。小腿绷紧,脚踝的线条露出来。校服下摆扬起来,露出腰侧的一小截皮肤——紧实,有薄薄的肌肉,被汗水打湿了,在光里发着亮。腰线往下收,隐进裤腰里。他起跳的瞬间,那一截腰绷得很紧,能看见肌肉的线条随着动作拉伸、收缩。
球砸在对面场地上,砰的一声。
他落下来,膝盖微弯卸力。落地之后,他会顿一下,那个顿一下的动作很短,但每次都一样。然后转身去捡球。
捡球的时候,他弯下身,那截腰又露出来。汗顺着后背往下淌,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湿痕。那道湿痕从肩胛骨中间开始,沿着脊椎的弧度一直往下。
一遍又一遍。
陆听晚站在网这边练托球。把球托起来,让它稳稳地升到网前的高度。太高了不行,太低了也不行。球落下来,接住,再托,再接住。
一遍又一遍。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喘口气。喘气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往对面飘。
沈屿川还在练。同一个动作,重复了几十遍。汗水把他的头发打湿了,那撮头发又翘起来,他完全没管。他跳起来的时候,嘴巴微微张开,落地的时候,胸口起伏着,校服被汗浸透,贴在前胸上,能看见胸口的轮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跳起来的那一刻,腰会弯成一道弧线,从肩膀到腰,再到腿,像一张拉满的弓。
有一次沈屿川停下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陆听晚正好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看什么?”沈屿川问。
“没看。”
沈屿川低下头,继续捡球。
但陆听晚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
第七天,沈屿川忽然走过来说:“休息一会儿。”
陆听晚停下来,看着他。
“怎么了?”
沈屿川没说话,把手里的球朝他扔过来。
陆听晚接住。
“玩点别的。”沈屿川说。
“玩什么?”
沈屿川往后退了两步,举起双手。他的手臂举起来的时候,袖口往下滑了一点,露出手腕——那双手腕他见过很多次,转魔方的时候,骨节分明,非常灵活。但现在它们就这么举着,在光里发着亮,上面有汗。
“你砸我。”他说。
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往上弯,很小,但陆听晚看见了。
“那你砸我呢?”
“也行。”
陆听晚把球举起来,瞄准他,扔出去。
球飞过去。沈屿川往旁边一闪,躲开了。他躲开的动作很快,快到陆听晚还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他已经站在另一个位置了。落地的时候,他微微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着陆听晚。
“太慢。”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嘴角动了动。
陆听晚跑过去捡球。捡起来的时候,他发现沈屿川站在原地没动,就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那撮翘着的还在那儿,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校服上。
他把球又扔出去。
这次沈屿川没躲,直接伸手接住了。接住的时候,手掌和球接触发出啪的一声。他的手指很长,握住球的时候,显得球有点小。
“更慢了。”他说。
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他站在光里,头发翘着,汗流着,嘴角弯着。
“你故意的。”陆听晚戳穿了他。
“什么?”
“你故意说太慢更慢。”
沈屿川没说话,把球扔回来。
“再来。”
但陆听晚看见他的虎牙已经露出来了。
那天下午,他们没怎么正经练球。
就站在场地上,你砸我,我砸你。球飞来飞去,两个人跑来跑去。跑起来的时候,陆听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沈屿川的脚步声。他跑得不快,但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和别人的不一样。
有时候接住了,有时候没接住,有时候球砸在身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陆听晚被砸中了三次。
第一次砸在肩膀上。有点疼,他揉了揉,继续扔。揉的时候,他发现沈屿川在看他。
第二次砸在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跑。跑的时候,他听见沈屿川在后面笑了一声,很轻。
第三次砸在后背上。球弹开的时候,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见沈屿川在对面又笑了一声。
沈屿川被砸中了两次。
一次砸在手臂上。他甩了甩手,没说话。甩手的时候,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肘——那里有一点红,是球砸出来的印子。
一次砸在头上。
球飞过去的时候,他正跑着,没来得及躲。球正中脑门,砰的一声。
他站在那里,愣住了。
那撮头发又翘了起来。
陆听晚笑得弯下腰。
沈屿川摸了摸脑袋。摸到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没按下去。他眨了眨眼睛,撇了撇嘴角。
“别笑了。”他说。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在笑。
虎牙又露出来了。
后来他们又玩了一会儿,累了。
仿佛浑身力气都被抽干。腿发软,手臂发酸,呼吸都变得又深又重。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每次呼吸都要用很大力气。
陆听晚走到墙边,想坐下来。但腿不听使唤,他直接滑下去,瘫在地上。
地板的凉意透过校服传过来,贴着后背,很舒服。
沈屿川走过来,在他旁边瘫下来。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高,灰白色的,有几道裂缝。头顶的灯亮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还有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交织在一起。
陆听晚偏过头,看旁边的人。
沈屿川也偏过头,看他。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挂着的汗珠,近到能看见对方眼睛里倒映着的灯光,近到能听见对方呼吸里的那一点点鼻音。
“你今天被砸了三次。”沈屿川忽然说。
陆听晚愣了一下。
“你记这个干嘛?”
“没干嘛。”
沈屿川看着天花板,嘴角弯着。
“我就被砸了两次。”他说。
陆听晚看着他,忍俊不禁。
“你是在炫耀?”
“没有。”
沈屿川的语气很淡,但那个弯着的嘴角出卖了他。
“你就是!”陆听晚很笃定。
沈屿川没说话。
但陆听晚看见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有些人的耳朵比嘴巴诚实,红起来的时候,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场馆照得亮如白昼。
两个人躺在光里,谁都没动。
地板的凉意慢慢渗进来,但又不觉得冷。
“明天继续?”沈屿川忽然问。
“来。”
沈屿川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我砸你四次。”他说。
陆听晚愣了一下。
“什么?”
“让你输。”
沈屿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天花板,语气还是那样淡。但陆听晚知道他在笑。
因为虎牙又露出来了。
“你砸得到再说。”陆听晚说。
沈屿川偏过头,看着他。
那一眼有点长。
“等着。”
就两个字。
然后他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天花板。
陆听晚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颗虎牙,看着那撮翘着的头发,看着那个明明很高兴偏要装成无所谓的人。
然后他也笑了。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笑着。
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得呼吸更乱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什么?
不知道。
就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