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龙的黄金》红豆泥香菜

27、别扭

　　戈柔恍惚地坐在天池边，风从湖泊中心吹来，冷得骨肉都在痛。

　　她却毫无知觉，连维卡诺走到她身后都未感知到。

　　“戈柔。”

　　维卡诺拍拍她的肩膀，她如被猛兽发现的幼崽，吓得身体猛然一抖，眼中满是惊恐。

　　看见是他，戈柔的脸色才慢慢平和，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维卡诺。”

　　“怎么了，戈柔？”他抚摸着戈柔的脸，好冰，是因为在害怕吗？

　　火焰乖顺地披在戈柔身上。

　　“只是在想你怎么还没有回来。”

　　维卡诺的鎏金色眼睛牢牢锁定在戈柔身上，他眨也不眨，安静地，不说话。

　　戈柔被看到心里发毛，维卡诺很少用这种打量她的眼神看她。

　　“戈柔，你在期骗维卡诺。”维卡诺忽然说道，他的大手游走到戈柔的后脑上，嘴唇落在脖颈上的痕迹。

　　轻轻舔过，一下又一下。

　　维卡诺这样做，让戈柔摸不清究竟为何。

　　思来想去，维卡诺应该是在怪她没有热情地迎接他，关心他。

　　于是，戈柔的手臂拥住维卡诺，“对不起。”

　　戈柔没能看见，维卡诺的眼睛因为她的话猛然亮了起来，下一刻，又黯淡了。

　　“我心情不好，没有关心你，你有受伤吗？他们都被赶走了吗？”

　　维卡诺的大手强势地捧着戈柔的脸，他语气严肃地问：“戈柔，没有，其他话？”

　　其他话？

　　戈柔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还有什么话，她脑袋现在还是乱的。

　　“维卡诺，抱歉，我现在很不舒服，我想回去休息了。”

　　戈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维卡诺听到她这样说，只好放下心中横冲直撞的情绪，带她回了巢穴。

　　戈柔能明显感受到维卡诺的动作不算温柔，抱住她时，用力地硌得骨头痛。

　　亲吻时，也不顾她的感受，拼命索取，嘴唇很快就变得又红又肿。

　　“维卡诺，别这样对我。”她低声请求。

　　身上的维卡诺停下动作。

　　就在戈柔以为他要继续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受伤，翻过身，只留给她一个后背。

　　这么生气？戈柔无奈地笑笑，她主动贴在维卡诺的后背，嗅着他身上的药泥味儿，慌乱的心就这样安稳了。

　　维卡诺在身边，就好。

　　睡意很快就来，戈柔迷迷糊糊地想，等到明天再好好和维卡诺赔礼道歉吧？

　　只是在沉睡之前，那抹鲜艳而锋利的黄金匕首在她眼前划过，让她不安稳地动了动，往维卡诺的方向靠近了。

　　后背传来伴侣安睡的呼吸声，环在他的腰侧的手滑了下去。

　　维卡诺翻过身，盯着她脖子间的项链看了很久，最后妥协般的轻柔地将戈柔揽进怀里。

　　少女像是雏鸟眷恋巢穴般，将脸深埋，发出满足的嘤咛。

　　维卡诺拍着她的背，空落落的心也被填得满满当当，但总有一小块地方，酸涩到无措。

　　他看见了。

　　在他不费吹灰之力消灭冒犯者、怀揣自豪与欣喜返航，意图待会儿向伴侣讨个奖励时，他看见了。

　　熟悉的山边出现了一道陌生的身影。

　　维卡诺仔细一看，是那个可恶的魔法师出现在戈柔的身边。

　　维卡诺的视力很好，他们不一定能看见他，可是他能穿过云烟看清他们的一举一动。

　　维卡诺扇动翅膀，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戈柔身边，将她带离危险。

　　可恶，真该带上戈柔，现在给了那个家伙可乘之机。

　　他竟然敢离戈柔那样近。

　　还敢露出自己的模样，勾引戈柔。

　　甚至用他那双肮脏至极的手抚摸上戈柔的脖子。

　　可恶，真是可恶！

　　他要杀了这个家伙！

　　然而，翅膀一滞，维卡诺停在半空中，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相拥的二人。

　　被刻意压制的想法趁着松懈冒了出来。

　　为什么？

　　戈柔为什么没有推开那个家伙？

　　戈柔为什么没有呼唤他？

　　为什么看着魔法师时，眼睛会流泪？

　　为什么允许那个家伙进入丈夫才能靠近的距离？

　　为什么又默许黑衣人为她戴上项链？

　　维卡诺怒火中烧，想要扑上去撕咬那个该死的阴险的黑衣人。

　　他要用珠宝引诱骗走他的伴侣吗？

　　一抹黄金像是阳光落在湖泊中折射出的第一缕光线，刺痛了他的眼睛。

　　锋利的边缘闪烁着寒光，渴望着鲜血的匕首乖顺地躺在戈柔手掌上。

　　魔法师在戈柔耳边说着什么，戈柔的脸色却愈加苍白，如同全身上下的血液被手中的匕首吸干。

　　魔法师消失了，戈柔无力地摔倒在地，她盯着那把黄金匕首，双手都在颤抖。

　　维卡诺也在颤抖。

　　戈柔，她和那个魔法师是什么关系？

　　她是要杀了他吗？

　　那他该以怎么样的面貌去见戈柔？

　　他该震怒吧？身为他的伴侣，怎么可以背叛他？和外人联合算计他？

　　不，不是外人，他们是可以拥抱的关系……

　　焰袋里，火焰躁动地燃烧着，不少火星随着火龙的呼吸冒出口腔，飘向空中，点缀在盛满怒火的眼眸中。

　　他的震怒是合理的，他可以飞过去，责问戈柔为什么？

　　可他不愿意，戈柔的身体很弱小，要是他表现出怒火，会让她孱弱的身体簌簌发抖，比现在这样还要严重。

　　戈柔发抖，他就忍不住想要抱住她。

　　倏忽，少女的身体顿住，她眼神惊恐地盯着匕首，不自觉地摇头。

　　下一刻，她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惶恐地眼泪夺眶而出。

　　戈柔以最快的速度起身，磕磕绊绊地奔向天池。

　　不好，维卡诺急速飞去。

　　少女的身影在偌大的天池前是那样渺小，她决绝地向前跑，纤细的手臂用力一挥，落进水中的不是她，而是那把匕首。

　　维卡诺停在半空中。

　　所以，戈柔选择他了，对吗？

　　维卡诺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戈柔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他什么都不计较。

　　只要戈柔说出来，不对他隐瞒，他就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那个人的手摸过她的脖颈，那他就舔干净。

　　那个人抱过戈柔，那他就更用力地抱住。

　　可是为什么不说，他暗示得都那样明显，为什么不说？

　　他是你的谁？他为什么要抱你？他又为什么送你项链？你为什么接受？

　　这些问题盘旋在心上，搅得维卡诺脑袋都要爆炸，呼吸也好难受。

　　戈柔，只要你说，我什么都接受。

　　维卡诺想要追问的，可是看见戈柔虚弱的模样和她哀切的话语，什么问题都如同鱼儿沉入水中。

　　但并不平静，心里一片浑浊。

　　理智要他不能吓到戈柔，可情感又驱使他对待戈柔时，加重了力道。

　　惹得伴侣眼眶发红，手掌抵在他的胸口，说着不要的话。

　　不要。不要这样对她。

　　这样是哪样？他对她做的是伴侣间该做的事情。

　　为什么被那个家伙拥抱时，她不曾这样说着不要呢？

　　现在他一亲近，就说不要。

　　维卡诺转过身，生着闷气。

　　可下一秒感受到戈柔贴上他的后背，毫无间隙，维卡诺心里那点儿不理智的气都散了，开始懊恼起来。

　　戈柔既然选择丢开匕首，那就他还有什么可耿耿于怀的？

　　他待戈柔好些再好些，戈柔知道他的好，又怎么会选择离开他？

　　腰侧的手落了下去，维卡诺当即就转过身，眼睛落在戈柔的项链上，很漂亮，人类惯会做这些精巧玩意。

　　他揽住戈柔，心里不自觉地想，戈柔很喜欢这种东西吗？

　　既然这样，那他抽空去人类世界抢项链，填满整个巢穴，讨戈柔欢心。

　　而那个魔法师……维卡诺眯起眼睛，目的不只是要抓捕他，还有要带走戈柔。

　　他也必须尽快料理掉这个魔法师。

　　怀中戈柔发出不安的呻吟，不由自主地挣扎起来，维卡诺连忙拍着她的后背，耐心地哄她平静下来。

　　“不要逼我……放过我……”

　　“不要，维卡诺。”

　　维卡诺动作一顿。

　　*

　　戈柔久违地做了噩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座梦魇般的高阁。

　　铁栏之内，关着的不再是她，而是维卡诺。

　　他的身形小了大半，那双漂亮的能抵御寒风的羽翼被折断，露出白皙的骨骼和结痂的血肉，小股小股的血液从伤口处流淌，汇聚到她的脚下，染湿了她的裙摆。

　　「公主殿下。」她的双肩一沉，是黑国师的双手将她固定在原地。

　　「你为何还不行动？」

　　戈柔看见，维卡诺微微掀起眼皮，朝她有气无力地看了一眼，眼中没有往日的爱意，只有无尽的怨恨。

　　「你不想要复活你的母亲了吗？」

　　黑国师在耳边诱惑她。

　　「你母亲的骨骸久眠于潮湿黑暗的泥土之下，饱受寂寞，如同被关在阁楼中的你。」

　　「你未曾见到她最后一面，你不想与你的母亲相聚吗？」

　　「公主殿下。」黑国师将黄金匕首强硬地塞进她的手中，「杀了他吧。」

　　「只是一头龙而已，和一头畜生有什么区别？」

　　「接受龙之血的滋润，您母亲的遗骸会重新长出血肉，待喂她吃下龙之心，她便能重活于世。」

　　戈柔摇头，抗拒地往后退缩，却被黑国师操控着，被迫地前进。

　　刀尖对着维卡诺。

　　不要，她不要杀死维卡诺。

　　“维卡诺……”

　　不可以，快停下！

　　戈柔停在原地，停在维卡诺的面前，正对他脆弱的脖子，那里的鳞片已经被刮开，鲜艳的血肉映入眼帘。

　　戈柔胸口坠得发疼。

　　怎么可以……

　　「杀了他吧，为了你的母亲。」

　　戈柔的手不由自主高高举起，刀尖对准维卡诺。

　　戈柔握住自己的手腕，拼命地抑制住匕首的下刺。

　　她不要杀维卡诺，他是她最重要的存在。

　　然而下一刻，一只大手攥住她的手腕。

　　「杀朕之时，干脆利落，现在杀一头龙却不敢？」

　　戈柔错愕地对上右侧之人的眼睛，他怒目圆睁，不是最后苍老的模样，而是他意气风发的壮年。

　　「戈柔，弑父弑君的人，杀死一条和你不过有百日恩情的龙有何难事？」

　　「杀吧。」

　　他带着她的手往下。

　　戈柔咬紧牙关，用力抵抗，“我说了，我不要！”

　　「连为了母亲都不可以吗？」

　　轻柔的女声一响起，外界的、内心的所有嘈杂都安静了。

　　可恶的男人也消失了。

　　「妈妈……」戈柔呢喃着，偏头看向朝思暮想的母亲。

　　她微笑着，病容上是淡淡的笑意，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她说，「戈柔，为了妈妈，也不可以吗？」

　　她轻柔的手不似父王那样攥住她，只是轻轻搭着，就施下千万斤的力量，戈柔根本无法抵抗。

　　「戈柔，妈妈好想你，你不想妈妈吗？」

　　戈柔心神一动，抵抗之势渐渐弱了。

　　“妈妈，我想你，戈柔很想妈妈。”

　　「好孩子，那就帮妈妈复活吧。」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戈柔刚要点头，听见了维卡诺的呼唤。

　　“戈柔，戈柔。”

　　维卡诺……

　　窗外的夜幕发出一声巨响，万千流星拖曳着尾巴，照亮了昏暗的高阁。

　　维卡诺，是那天维卡诺向她求偶的火光。

　　刀尖即将没入血肉中时，戈柔用另一只手牢牢抓住。

　　刀割破了掌心，血液一滴接一滴，落在维卡诺的身上，她却不觉得痛。

　　「妈妈，我不能这样做。」

　　戈柔轻声说，「我不能伤害一个对我好的存在，是你教我的。」

　　她忽而一笑，「不，应该说，你不是我的妈妈。」

　　话音落地，女人美丽的面容一点点腐烂，钻出蛆虫，露出白骨，最后化为尘埃。

　　戈柔释怀地一笑，垂眸看向维卡诺，却愣在原地，浑身血液倒流至脑袋，身体冷得毫无知觉。

　　火龙的眼睛失去高光，如同死鱼的眼珠，但仍牢牢盯着戈柔，满是怨恨。

　　怎么会，她明明没有动手……

　　戈柔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再一扭头，从火龙的脖子再到肚腹，已经被匕首划开，内脏正缓缓从中流出。

　　黄金匕首倒在血泊中。

　　戈柔轻声地笑了出来，渐渐地，笑声越来越大，她扯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尖叫。

　　“戈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