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见习录》FallingSand

5、交错的关注 张旭后来的

　　张旭后来的新同桌是个叫吴瀚的胖男生，中等个子，戴一副黑框眼镜，喜欢钻研航模，话不多。苏晓棠的新同桌是个埋头学习的女生，两人交流仅限于借块橡皮或问个作业题，这正合她意。她把自己缩进了一种安静的隔离里，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课间的喧闹、窗外的云、同桌的新话题……所有事物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声音和画面传进来都是模糊的。唯有斜后方那个靠墙的座位，像一个微弱但固执的信号，能偶尔穿透这片茫然的空白，成为她无意识中唯一的焦点。

　　她的关注是安静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几乎没有声响。她看见吴瀚偶尔转过身，指着练习册上的题目问张旭，张旭接过来，草草看两眼，用笔尖点几下，简短解释几句，便递回去，然后继续他那个标志性的姿势：一只手撑着脑袋，脸朝着窗外或黑板，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眼神涣散，不知落在哪个虚空里。没有热情的分享，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有一种完成了必要程序后的、彻底的疏离。

　　苏晓棠看着，感到一种钝钝的凉意，从他那种近乎机械的回应和长久的沉默里，清晰地传递过来。这种彻底的冷淡，比任何热闹的互动都更让她确认，那条他亲手划下的界线，冰冷而坚固。她心里那点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残余的暖意，在这持续的观察和冷遇中，一点点沉寂下去。

　　她完全没能发现，在那无数个她以为他只是在发呆的瞬间，他的目光曾像不受控制的指南针，悄然偏转，掠过教室中央，掠过攒动的人头，极其短暂地、仓促地擦过她低垂的头顶，她握笔的指尖，或她微微蹙起看书的侧脸。那目光太轻，太快，像惊弓之鸟的羽翼，一触即收，迅速湮没在他刻意维持的、面向墙壁或窗外的沉默姿态里。他甚至不敢让那视线多停留百分之一秒，生怕泄露了什么，也怕再次遭遇任何可能印证他曾经“被拒绝”的尴尬。

　　偶尔，极其偶尔，当苏晓棠因为某种莫名的感应，或仅仅是一次无心的抬头，目光茫然地扫过那个方向时，会猝不及防地撞上他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每次，都是张旭像被火星溅到一样，猛地、几乎是狼狈地别开脸，后颈瞬间绷直，耳朵以惊人的速度涨红，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维持着一个僵硬的角度，绝不朝教室中央再看一眼。苏晓棠被他这近乎厌恶的回避反应刺到，心里那点残留的、试图被理解的火星，也被瞬间浇熄。她立刻低下头，用力盯着书本上的字，指尖发凉。那短暂的、充满抗拒的视线碰撞，在她心里激不起任何甜蜜的涟漪，只有更深的失落和自我告诫：别想些有的没的了，他不愿再与你有任何交集了。

　　周三下午体育课，天气闷热，云层低低地压着。热身跑前，苏晓棠忽然觉得小腹隐隐坠痛，脸色白了白。向老师说明后，老师指了指跑道旁的树荫：“去那边坐着休息，别乱跑。”

　　同学们开始绕着操场慢跑，脚步声杂乱。苏晓棠抱着膝盖坐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跑过弯道。张旭跑在男生队伍的中段，经过她面前时，速度似乎微不可察地慢了一下，目光扫过她蜷缩的身影，随即又加速跟上队伍，没有停留。

　　自由活动开始，男生们涌向篮球场。张旭也在其中，和往常一样奔跑、传球、投篮。但苏晓棠注意到，他投篮的命中率似乎不高，有些心不在焉。几个回合后，他抱着球走到场边喝水，视线很自然地投向树荫这边。

　　就在这时，同班的文体委员陈浩走了过来。他是个开朗的男生，人缘很好。他大概也是看到苏晓棠一个人坐着，便走过来，很随意地在她旁边蹲下，笑着说了句什么。

　　距离太远，张旭听不清。实际上，陈浩说的是：“刚才跑步，远远看见你安安静静的坐在这儿，突然觉得你好像一条搁浅的美人鱼，等着海水涨潮呢。”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有点不好意思。

　　苏晓棠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呆住了，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脸上因为不适和惊讶而显得有点茫然。

　　陈浩看着她呆呆的样子，笑得更开了，抓了抓头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挺奇怪的，有的女生吧，乍一看没觉得什么，普普通通的，可是很耐看，越看越觉得……好看，真的……”他说完，可能也觉得有点唐突，很快站起身，挥了挥手就跑开了，留下苏晓棠一个人坐在原地，还没完全消化掉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评价，脸颊后知后觉地有点发热。

　　这一切，落在篮球场边的张旭眼里，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他只看到陈浩走过去，蹲下，和苏晓棠说话，两人离得很近。他看到苏晓棠愣了一下，然后陈浩笑了起来，苏晓棠脸上似乎也浮现出某种……他看不清但让他极度不安的神色。最后陈浩笑着离开。他们说了什么？为什么笑？陈浩为什么单独去找她？

　　一股烦躁混杂着尖锐的不适猛地攫住了他。他听不到对话，只能靠猜，而猜测往往指向更让人胸闷的方向。他仰头猛灌了几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团无名火。他把矿泉水瓶捏得咔咔作响，转身狠狠将球砸向篮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引得旁边队友侧目。

　　后半程的篮球，张旭打得格外躁动，带球横冲直撞，防守动作也大了不少，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得死紧。

　　临近下课，苏晓棠感觉好些了，想起身慢慢走回教室。刚站起来，一阵眩晕感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发黑，她晃了一下，赶紧扶住粗糙的树干，闭了闭眼，额上瞬间冒出虚汗。

　　这个细微的晃动，没能逃过场上某个一直分着心的视线。张旭几乎是在她扶住树干的同时就看到了。他刚抢到一个篮板，落地时脚步一乱，篮球脱手滚出场外。他想也没想，拔腿就朝树荫下冲过去，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可他只冲出去三四步，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勒住了脚踝，猛地僵在原地。他看到班里另外两个女生也注意到了苏晓棠的异常，快步走了过去，一左一右扶住了她的胳膊，关切地询问着。苏晓棠虚弱地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然后被她们搀扶着，慢慢朝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张旭站在原地，胸膛起伏，刚才瞬间爆发的冲动被硬生生摁回体内，只剩下无处着力的空虚和钝痛。他看着她被同学扶走的背影，越来越远，中间隔着半个喧嚣的操场，隔着打球的同学，隔着他们之间那条他冲动之下亲手划下、如今已不知该如何跨越的冰冷界线。

　　下课铃尖锐地响起，惊飞了树上的鸟雀。张旭弯腰，捡起脚边不知何时滚过来的篮球，指尖冰凉。他沉默地走回队伍，把球扔进器材筐，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没有人知道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刺，就像没有人知道，那片看似平静的树荫下，曾有过怎样一段让另一个男孩心烦意乱的陌生对话，以及一次未能完成的、戛然而止的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