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海回执》青叶碎

2、第 2 章 他笔直且高

　　他笔直且高耸的躯干，在办公室里亭亭玉立，但又形单影只。

　　陈诺看到他，竟然有点尴尬，脚步似乎被地面黏住了，迈不出下一步。不知道谢天然怎么想的，竟然让他过来。

　　屋里的两个人同时把目光投到了陈诺的身上。

　　“陈诺。。。。。”叶逸讨好似地率先开了口。

　　陈诺暗自命令着自己的双脚走向了前面的两个人，然后站立。

　　“陈诺的家长，这件事情很好解决，让陈诺向焦月如道个歉就完事了。同学之间因为误会产生了矛盾，没什么大事，该道歉道歉，该原谅原谅。”班主任靠着椅背朝后面一躺，摆出一个见惯了这种事的表情。

　　确实，挨揍的是焦月如，她陈诺挨骂不痛不痒风吹了散掉了，一句道歉也就那么回事，何况今天来的不是谢天然还是叶逸，她不想在叶逸面前袒露自己的内心是什么。

　　“嗯，我道歉。”陈诺随机回应道，俨然一副认识到错误的样子。

　　“陈诺。。。。。”叶逸第二次开口了，却依然只喊了她的名字。陈诺低着头，听不出他语气里到底是疑问还是叹息。

　　“很好，陈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我去把焦月如叫过来。你们就在办公室说。”班主任摸了一把他稀少的头发，从办公室里走了出去。

　　空气里安静了下来。陈诺没有抬眸。

　　“陈诺。。。。。。”这是叶逸今天第三次喊了陈诺的名字，声音低沉，似乎有安慰的意思。

　　陈诺“嗯”了一声，等着叶逸继续开口，然而对面的男人依旧没有从嘴中蹦出更多的字来。只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她的头上，将她些许凌乱的头发梳理了一下。

　　陈诺抬起头来，却看见他白净的脸上有些疲惫，嘴唇上也缺少一些血色。他本来瘦，现在看起来像是更瘦了。

　　“你平时少抽些烟吧，别把身体抽坏了。”陈诺下意识了说了出来，但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话。她慌乱地看向叶逸，叶逸脸上的担忧一扫而光，已经被一抹淡淡的微笑替代。

　　陈诺还想说些什么为自己澄清以免引起叶逸对自己关心他的误会，就听见班主任的皮鞋声渐渐靠近，还有隐隐约约啜泣的声音。

　　紧接着，班主任就带着焦月如走了进来。

　　焦月如的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哭的红肿，头发不知道是之前被陈诺拽的还是趴着的原因，十分凌乱。她啜泣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好了，别哭了，站这儿，陈诺跟你道歉，这事就算过去了，你家里我打过电话了，你妈妈也同意我的处理方式。”班主任对着焦月如说。

　　陈诺这时候才意识到，只有自己的“家长”来了，焦月如的妈妈也没有来。

　　焦月如哭红的脸带了一些水肿，实在是不好看，甚至说真的，陈诺觉得她有些丑。他们两的事其实跟自己没关系，她也是刚知道。没必要把她当做罪魁祸首，跟与谢天然没有关系。骂谢天然的人多了去了，但还轮不到她焦月如。

　　“嗯，对不起。”陈诺对着焦月如梨花带雨的脸说道，甚至深深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来展现自己的歉意和“真诚”的悔过。

　　不成想，焦月如哭的更大声了。

　　“对不起了。”陈诺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有的人这么爱哭，而且哭的难听，所以又鞠了一躬。但是一旁的叶逸却突然摁住了她的肩膀，“够了。”

　　叶逸的声音浑厚，成熟而又稳重，跟他俊俏又年轻的外形实在不搭，但是却十分有力量。因为焦月如听了后，奇迹一般地立马止住了哭声。

　　可能她也怕吧，怕继续闹下去，陈诺告诉言眼前这个人，真是她喊他“小白脸”。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出了办公室，叶逸轻轻拍了拍陈诺的肩膀，然后送她到教室门口。“好好上课，都有我在。”陈诺没有说话，也没有回答，更没有告别。

　　回到教室，陈诺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趴在桌子上，望着窗外的阳光。偶尔她用余光看见焦月如还一抖一抖着肩膀，她突然明白，焦月如哭的，应该是江一扬的拒绝。毕竟她陈诺，和谢天然两人孤儿寡母，凭什么得到江一扬的喜欢。

　　这些种种，她陈诺有的选吗？

　　陈诺晦气地收回了目光，又落在了那些光影上。做人还不如做尘土潇洒自由快乐些。

　　放学了，陈诺收拾好书包离开教室，出了教学楼，竟然看见那辆别克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诺愣了神，疑惑着走了两步，就看见那个白净的男人打开车门走了出来。他也没有像她招手，就远远地站在车旁，看着她，仿佛想要等她主动走过来。

　　他俊俏的长相加上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如同鹤立鸡群，十分显眼，也引得一众学生纷纷侧目，私下讨论。

　　鬼使神差地，陈诺觉得自己的双脚一点儿都不听话，笔直地朝着他走了过去。

　　“你怎么还没走？”陈诺奇怪地问。

　　“先上车。”叶逸打开了车门，一副请的姿态。

　　陈诺坐了进去，看着叶逸关上车门，饶了一圈到对面，打开车门然后坐了进来。

　　“晚上想吃什么？”叶逸启动别克，开口问陈诺。

　　“麦当劳吧。”陈诺不客气地说。

　　“。。。。。我带你去吃点好的吧。”叶逸想了想，回答。

　　对面座位上的人沉默，没有说话。叶逸叹了口气，打了方向盘，超反方向走去。

　　没多长时间，两个人抱着吃的坐在了公园的长椅上，陈诺抱着一个鸡翅啃，叶逸抱着一个汉堡。黄昏十分，公园里没有多少人，只有夕阳余晖，撒在河面和草木上，甚至显得有些冷清。

　　两个人一口一口地啃着手里的吃的，安安静静，没有多余的声音。

　　叶逸很久没有吃过这种被陈诺喜爱的食物了，甚至觉得有些怀旧。他很快吃完了汉堡，看着啃得认真的陈诺，突然想笑，她好像一只兔子。

　　陈诺被叶逸盯得有些不自然，她也有些饱了，便放下手里的吃的，用纸巾擦了擦嘴和脸。

　　陈诺身子往后一倾，靠在长椅的靠背上。但是长椅的靠背有点矮又有点硬，陈诺调整了几遍姿势，都没有实现舒服地躺着看风景的目的。

　　她还想继续调整，叶逸长长的手臂绕到了她的另一边，把她拥到了自己的一侧，然后让她靠在了自己身上。

　　陈诺先是一惊，但是不得不说，叶逸虽然瘦，身体却不咯人。

　　陈诺靠在叶逸的一侧，浑身放松了下来。

　　看陈诺没有十分地抵触，叶逸的手进一步环着她，将她拢在自己怀里，然后另外一只手摸着陈诺的头，轻声说道，“你为什么要装作一点都不在意？为什么要假装很坚强？为什么要那么轻易地向别人道歉？你知道这件事根本不是你的问题。”
　　叶逸的声音出奇的轻，说的也很慢，“我不会错。。。。。怪你。”但是他的话却像石头一样压在陈诺的心口上，陈诺的心愈来愈沉，愈来愈沉。她想说什么，却没有办法说出口。比话语先来的，是一滴滚烫的泪，划过脸颊，滴在了叶逸的手上，他灵敏地感受到了手背上的重力和不一样的湿度，停顿了一下，才把最后两个字说完。

　　陈诺低着头，她很怕，很怕叶逸的脸会突然凑过来看见，所以她拼命地压低着头，想要躲过去。

　　叶逸没有凑过去，他只是看着她像一个小虾米一样，在他的手弯里越缩越小，越缩越小，看着看着，他一把把她搂在了怀里，用另一只手缓缓摸着她的头，间或慢慢拍拍她的背，像在唱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那时候江一扬突然抱过来的时候，陈诺十分震惊，她在一片薰衣草的味道中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虽然江一扬用了很大的力气，但她还是使劲从他的拥抱里逃了出来。江一扬憋红了脸，跟他胸膛里猛烈跳动的心脏一样，十分紧张。

　　江一扬看着陈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里。

　　陈诺伏在叶逸的怀里，却一点儿都不想离开。他身上的烟草味很浓郁，却让人很安心。

　　“你一直有我，不要害怕。”叶逸的话不多，但是很能安慰到人。

　　陈诺不知道自己待了多久，叶逸开口道，“我们回去吧，晚上天气冷，容易着凉。”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盖在陈诺的身上。他的个子很高，在陈诺身上显得很大。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叶逸把衣服盖过了陈诺的头。

　　陈诺刚哭过，脸上不是很好看，本来还觉得尴尬，没想到叶逸的衣服这么好使，心里畅快了许多。

　　“趴到我背上来。”叶逸蹲在了陈诺前面，轻声道。

　　陈诺伏在了叶逸的背上，随着叶逸站起来，陈诺双手环绕搭在了他的颈部。

　　叶逸的背出乎意料的宽平，陈诺有些累了，她趴在背上，甚至有点想要眯一会儿。

　　舒适和慵懒的双重背景下，陈诺说话也觉得大胆了起来，“我们好像猪八戒背媳妇。”

　　说罢，又觉得十分不合时宜，又沉默了下来。

　　叶逸先是一愣，这是自他见过陈诺野以来她说的字数最多一次。

　　“陈诺，你还小。”他停住了脚步，迟疑了一下说了出来。

　　说完，叶逸又觉得自己说话过于严肃，毕竟陈诺才刚把心情平复一点，便岔开了话题，“我长的有这么丑吗？”

　　陈诺摇了摇头，“怎么会，你好看着呢？”

　　叶逸噗呲笑了，“你语文怎么学的，描述我不应该用英俊、潇洒、帅气一类的词吗，怎么会用好看这个词，陈诺你可得好好上学呀，你爸爸那么优秀的一个人，他女儿可不能是文盲啊。”

　　陈诺看不见叶逸的表情，但也知道他是一副痛心疾首、忧心忡忡的表情。

　　不过，这是陈诺听到别人第一次主动提起来自己的爸爸。

　　谢天然很少提他，陈诺也不问。

　　最初不是这样的。

　　当年谢天然突然出现在奶奶家门口的时候，陈诺也不认识她。

　　陈诺照往常一样放学回家准备切菜做饭，就听见有人敲门。她打开了门，一个白净、朴素但气质奇佳的女人站在门口，她的脸非常的标致，穿衣打扮很简单，但是身上有一种院子里白芍药的质感，糅杂着美丽和低调。

　　她手里拎着一箱水果和牛奶。陈诺很好奇，来人看起来并不是一个很壮实的人，但她拎着这么些东西，没有一点很沉拎不动的迹象。

　　院子里很少有这种人出现，陈诺既好奇又有点向往，对美好的人事物的向往，所以她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听到动静的奶奶从里屋出来，看见门口的女人，她脸上暗沉的肤色更加暗沉，甚至带了一丝阴沉。“你还回来干什么？”

　　门口的女人脸上堆满了歉意，“妈，我过来看看你和陈诺。”

　　“不用，我还没死，不用你来看我，陈诺也不需要。”奶奶说话斩钉截铁。

　　陈诺看着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聪明的她心里里面就有了答案，只是她不敢肯定。

　　女人在家里没有待多久，因为她局促地提出了一个要求，“妈，我这次来想带陈诺走。”

　　陈诺也没想到奶奶会答应一个陌生人这么痛快，“你们走。陈诺，收拾东西。”

　　陈诺还没有缓过神，但是先放下了手里的菜盆。奶奶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她对自己和别人都是这样，一旦她说出来的话，就必须要尽快执行，否认她就会十分生气。

　　陈诺走进自己的小屋，慢腾腾地收拾着东西。这个院子虽然不是多么好，但是她很熟悉，她这么些年在这里和奶奶相依为命，虽然两个人一老一小说话很少，但是熟悉的环境就是会给人安全感。

　　可现在，这个陌生女人的到来，奶奶二话不说就让自己离开这个熟悉的地方，陈诺心里充斥着不安和疑惑。

　　听到是里面的动静很小，女人走了进来，想帮助陈诺。她打开书包，将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书和笔拿起来，准备放进陈诺的书包。

　　陈诺突然伸手推开了她，女人没有料到这一局面，提防不住，手里的东西洒了一地。

　　女人楞了神，她看向一言不发的陈诺，许久，她开了口，“你在怪我来的太晚了吗？”

　　陈诺闻声没有说话。

　　那女人蹲下来，拉住陈诺的手，另一只手将陈诺的头抬起来。

　　陈诺被迫地看向女人的眼睛，一双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清澈明亮，水汪汪地盯着她，她的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欢喜，更多的是平静，陈诺的胸口像被泉水洗涤了一样，她的心从躁动安静了下来。

　　“陈诺，我有自己的苦衷，但我无时无刻不想着你。跟我走吧，我真的很想你。”女人用手摸了摸的头，像在抚慰一只受了伤的又有些叛逆的小狗。

　　陈诺确认了这个女人就是奶奶嘴里的“妖精”。她没有盘丝洞的蜘蛛精的模样，也没有白骨精的气色，只有朴素和洁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