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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带你去打黄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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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沈妈妈照例带着沈砚走向蓝色的大厦,这里和其他医院不一样,这里没有其他医院的吵吵闹闹,人声鼎沸,这里交织着沉静的白和蓝,病人们带着口罩乖的出奇安静的进去安静的出来。
这里的病人有穿着小学校服的小学生,有背着大大书包的中学生,有背着电脑的成年人,有佝偻弯曲的中年人,有步履蹒跚的老年人。但无一例外他们身边都有人陪,神色憔悴。
“最近睡眠怎么样?情绪起伏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让你情绪波动很大的情况出现?”中年医生的声音不大,很清晰带着习惯的安抚。
沈砚随意的坐在椅子上,默不作声,抬头看了眼沈妈妈,还没等沈砚开口,医生沉稳的话语就插了进来“妈妈先出去一下”。沈妈妈担心的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扭头出去了。
“许医生,最近睡眠都挺好的,入睡都很快,最近说话挺多的,情绪波动挺大的。”
“怎么说?怎么就最近说话多了?”
沈砚沉吟片刻,在找一种合适的表达。“以前我感觉自己就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好像没有什么能吹起波澜。”
“最近有人开始在冰面上溜冰,钓鱼,情绪很难不起伏”沈砚安静的诉说,目光虚幻的看着一个方向,说到最近有人的时候,有点咬牙切齿,尾音却仿佛一道清浅的叹息。
“呦呵,快说说来,怎么生气了,很久没听到你消息了,小树开花了?”许医生眼里一道精光,带着揶揄的口气小心的打探,他发现沈砚的注意力开始转移,他的孤岛有了客人。
沈砚看到许医生八卦的眼神,感觉身体一轻,他不喜欢来这所医院但却很喜欢许医生,沈医生倒是从没有把他当作病人,聊起来声音起伏很有人味。
“许医生你……,是我的同桌,她怎么说呢,和以前很不一样变得很奇怪,有点疯疯的感觉,我们总是讨论着讨论着就吵起来,我不愿意让着她,她也不让着我。”
沈砚突然陷入到柔软的回忆中,嘴里吐露着争吵脸上却带着轻松的惬意。
“我感觉我最近要把我这辈子的话都说了。我很容易就被她气得半死,不受控制,但是我同桌她有时候就是懵懵的样子,最近她狗脾气也收敛了一些。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斤斤计较,还有许医生你觉得,我同桌要不要来看看医生?”沈砚看着沈医生,清澈的眼睛里透着真诚的询问。
许医生默然,嘴巴尴尬的抿成一条线。
“先不要给我介绍业务,还嫌我不够忙,我看人家挺正常的,连带着把你也,咳咳,那你每次吵完架是什么心情?”许医生低头摆摆手不在意的问,手里却攥紧了笔。
“吵架的时候愤怒,吵完架又很舒畅,我同桌给我带吃的,和她朋友一起和我说八卦我又挺开心的。这种感觉很复杂,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感觉我眼前不再只是我妈的要求,一片黑色。突然有了人群,肆无忌惮无所畏惧,让我感觉好像确实骂人也没什么,拒绝也没什么,不符合期待也没什么,生活好像有意思了。”沈砚眸子颤了颤,眼里泛着水光盈出细碎笑意。
许医生就这样看着,眼眶湿润,看着这个少年在父母的压力下变得冷漠寡言陷入抑郁甚至自残伤害自己,也看着他从黑暗走向五彩斑斓的世界,一念之间,春暖花开。
“好小子……”
诊室里面还有有来有回的沟通,诊室外沈妈妈攥紧手,松开又攥紧。
沈丽从小就是别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她一路顺利读博进入高校一个人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成了大学教授。
她和她的家庭是别人眼中的完美家庭,高知有地位的父母,帅气学习成绩优异的儿子,可人间世事本就没有完美一说,沈丽离婚后强势改了孩子的姓,她严密的控制着自己的儿子像一台设计好的机器按照规定的轨迹行进,走向她规定好的美好未来。
沈丽控制着沈砚的朋友圈驱逐他的朋友带来她的认为的朋友,直到她看到沈砚直挺挺的朝她跪下求她放过自己,头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声声的磕,他不知道该如何成全亲情和友情只能伤害自己。
沈丽一想起那个画面双手就止不住的颤抖,后知后觉才知道沈砚已经走在灰暗的边缘,是中度抑郁。
她曾经厌恶的竟是现在最奢望的,她想要儿子身边有很多朋友,她想要儿子告诉自己有喜欢的女孩子,她想要小砚给她分享校园生活,可是现在的沈砚就像一潭死水。
她带着沈砚休学了一年转入新的学校环境,希望能有一些好的变化,她要儿子,要一个健全快乐的儿子而不是被年级第一上了枷锁了无生机的儿子。
每当她那控制欲升腾的时候她就打自己耳光,让自己恢复清醒。
沈丽透过玻璃窗看着和医生“相谈甚欢”的儿子,眼中波光粼粼映着暖光,一阵酸意涌上心头她知道他在好转,她也只要他笑不用他那么好。
带着沈砚走出医院,沈丽突然觉得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身边的少年也暖洋洋的。
“老林,带你女儿过来吃饭呀?”沈丽下午还要带研究生做实验,家里没有人,就带着沈砚一起去学校吃饭。
周末教师食堂稀稀拉拉的人不多,所以沈丽一眼就看见了端着盘子的林知微和他后面面容姣好乖巧的小姑娘。
林知微扭头看了袁莱一眼,看着袁莱没有要反驳的意思高兴的回应,“对呀,这不是家里没人,带着身边好照顾一下,沈教授,这是你儿子呀还是第一次见?”
袁莱一抬头就看到了沈砚,好家伙,经历了这么多天她终于完全看清了自己的同桌,她看见了沈砚,沈砚也看见了她。
沈砚看到袁莱,锋利的五官开始融化,凌厉的线条开始弯曲。嘴角微微上扬,眼尾压出一道浅褶,眸光中闪烁着温暖笑意。
沈砚端着餐盘随着沈丽坐到林知微父女对面。“这是你同学吗?”沈丽看到沈砚的变化,轻声道。沈砚想到什么似的,并未开口。
他抬头,正对上袁莱的眼睛,她垂眸看着他,眉梢带着那副熟悉、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阿姨好,沈砚是贵人多忘事,我和沈砚一个班的,还刚好是同桌呢。”袁莱不敢过度呛沈砚怕他当着大人面和自己吵起来。
看着沈砚准备张嘴说话的时候继续道“沈砚同学学习成绩可好了,一直是年级第一,我每次问沈砚题目他都给我说的可清楚了,他人超好的!”袁莱阴阳怪气了一嘴就开启了狗腿子夸夸模式。
“是嘛!那真好,老林你家姑娘这性子真好大大方方的,阿姨能叫你小莱吗?你说这都是缘分,我转过来和你父亲同事,你和小砚有时同学,小砚这孩子不爱说话,你们同学一起学习玩什么的叫上他,之后来阿姨家玩!”
“好嘞,阿姨,那以后我有问题都可以问沈砚么?”
“那有什么不行的,这都是互相学习互相进取的好事情呀”
“妈,都是她问我问题,没有互相。”沈砚扭头吐槽道,沈丽已经好久没有听到沈砚正常的说话语气,每次听到都是好,嗯,行,没事的。酸意从喉间漫上来,吐不出、咽不下,连带着眼眶都发胀。
林知微到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听到沈丽说到你父亲不由自主的看袁莱的颜色,看到袁莱没什么反驳,心理像放起了烟花嘭嘭嘭的开心。
“你别说,上次就是你沈阿姨把沈砚的笔记借给你的,感情你们一个班的,你要谢谢你沈阿姨和人家沈砚同学呀”林知微像喝了点小酒上了点小头,声音也大了些。
这下给袁莱整尴尬了,袁莱回忆起自己耀武扬威的编造这个笔记多牛逼的时候,沈砚像看傻子一样看自己表演的样子。
然后吐出:“挺好”两个字,真尴尬啊。
沈砚看着袁莱僵在原地,睫毛轻颤,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袁莱是真没想到沈砚能憋一周,如果不是现在遇见,可能憋的更久,然后给自己致命一击的尴尬。
“刚才还叭叭的,用我笔记的时候不是挺心安理得的?”沈砚桃花眼情绪散漫,幽幽地看着她,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多谢沈阿姨,谢谢沈大学霸,以后我学习上的问题还请您多多费心。”托人办事嘴要甜,笑眯眯的眉眼像只小狐狸。
沈砚看着甜蜜的话从袁莱口中不要钱的往外蹦,心情舒畅,内双上挑的桃花眼此刻愉悦的弯着,“同学之间帮忙应该的。”
吃饭完,沈丽要去带研究生实验,林知微带着自己的女儿和沈砚朝办公室走去。
“为什么?”袁莱突兀的声音在沈砚耳边响起。
“什么为什么?”沈砚倒是真没有听出袁莱想问什么,一时愣了一下。
“为什么字迹变化这么大,完全不像一个人。”
“你想知道?”
“好奇,看你想不想说呗?”
“之前生病了,现在病好了”袁莱瞥了沈砚胳膊一眼,她一下就懂了,或许应该说确认了心理的感觉,她看到了过去那个独自一人走在灰暗世界的姑娘,潮热黏腻。
“等学校里面的黄皮树成熟了,我带你去打黄皮吃。”袁莱吸着鼻子嘟囔道。
沈砚眸子颤了颤,抬了抬眼皮,疑惑的问着“怎么突然说这个,好奇怪,你想吃直接去买不就行了”。
“嗯,是能买,但是我带你去打黄皮吃。”袁莱郑重的说道。
在记忆的深处,在她阴暗潮湿的那段时间,也有人对她说“走我带你去打黄皮”,然后她跟着她的挚友走出阴雨天去,看到了明媚的阳光,晶莹的汗水以及黄橙橙的黄皮,真好吃呀。
“好,我记住了。”沈砚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少女生机勃勃的脸庞。
枯木逢春,柳暗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