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少年仙君 “所以你连 ...
-
“你在外面养人了？”
这措辞直接让刚醒过来的云渺懵了好半响，他看着桌上那封已经被拆开过的信，没有生气，勇敢地点点头承认了。
“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值得你费那么大劲照拂？”
“就像前辈送走的那批小妖一样，他们也是人族的希望，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能帮到前辈。”
“这时候又知道叫前辈了。”
“……”云渺理亏，他觉得扶边月和域名舫不愧是一起长大的，一样幼稚地喜欢揪着细枝末节不放，“我错了。”
“但不改。”扶边月哼着，“那我就等着，看他们能长成什么熊样。要是最后连域名舫都比不过，就都别活了，省得你浪费心力。”
云渺想到自己从前被揍的惨样，默默替自己养的小崽子们捏了一把冷汗，因为这事扶边月真干得出来，没准到时候她还会亲自上场，试试那群小孩的身手。
云渺仿佛已经听到了鬼哭狼嚎的声音，他浅浅笑了一下。
喉间忽然有些痒，云渺咳了咳，在扶边月的注视下默默将涌上来的血咽了下去。
“那些孩子我会让穷奇帮忙照顾的……”
云渺目中划过一道精光，没让扶边月瞧见：“谢谢前辈。”
扶边月不大满意，但也没说什么。
都天之魔的算计还没结束，她还得继续跟那个疯子斗下去，否则整个妖族都要因为她游荡在颠沛流离中，成为魔物脚下不起眼的一块碎肉。
“你真的决定好了？”穷奇突然出现，伏在床边，看着已经远去的扶边月，心底还是没底。
云渺冷漠道：“你不敢我就去找别人。”
穷奇顿时急了，道：“敢敢敢！千载难逢的机会，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了！”
微凉的风吹过云渺鬓角，引得他又咳嗽了几声，弯下的腰弓起一个忍耐的弧度，穷奇甚至能透过那薄薄的衣衫，看到脊背上凸出来的骨节。
他真的太瘦了，偏偏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坚毅，风吹不动雨打不折，只看上一眼便能蛊惑住人，让人坚信即便拖着这副残躯，他也能扛住上天压下来的重量。
翌日，扶边月在云渺的强烈要求下，带着他与众妖一起来到梦魇附近。
梦魇影响的范围越来越大，已经有一部分小妖在陷入睡梦中后，悄无声息地没了命。
随着他们不断靠近，云渺听到了梦魇中发出的咯吱咯吱的牙齿磕碰的声音，像野兽正嚼着骨头，令人胆寒。
扶边月：“就在这布下阵吧。”
就在这时，妖群中有人有人惊呼一声：“王！穷奇倒了，好像是中招了！”
扶边月立马走过去，给穷奇把脉，发现他脉象平稳，却睡得死死的，一颗心沉了下来。
这确实是中了梦魇的征兆，但现在的问题是布阵最关键的一步需要穷奇!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扶边月恨不得踹他一脚，最后也只是摆摆手，吩咐道：“拖下去，好生安置。”
布阵的人选都是事先挑选好的，临时调整难保不会出现纰漏，扶边月感到棘手。
“我来吧。”
扶边月见云渺主动站出来，分外不赞同。
“布阵而已，又不是打打杀杀，陛下不必如此忧虑。时不待人，再迟疑下去，魔物会发现的。”
扶边月幽幽地看着云渺，觉得这事未免太巧，穷奇刚巧出事，云渺刚好替补上。
“别给我整幺蛾子。”
这声威胁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云渺面不改色地回了很乖巧的眼神。
即便知道云渺最会用这套骗人，扶边月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中招。
今天的一切都是她精心策划的，没有过过别人的手。
扶边月想了想，才终于放心。
谅云渺胆大，也不敢在她眼皮子底下犯浑。
巨大的符阵在众妖脚下生出，与九天星辉交汇，缕缕皎白而缥缈的光丝垂下，如蛛网般将梦魇团聚在内，争夺抢救着那些即将死于睡梦中的生命。
“王，穷奇不见了！”
这声呼喊宛如一把利刃，将扶边月眼前之景生生劈成两半。她有些看不真切，又因为没听清楚，她问了句：“什么？”
“穷奇叛逃了！”
扶边月神魂终于归位，剧烈的心跳声震耳欲聋般，刺激着她的耳膜。
她恍然意识到什么，抱着宁可错判也绝不疏漏的态度大步向前，就要抓还在操控法阵走势的云渺——
在即将触碰到云渺的前一刻，身后有什么东西死死拖住了她四肢。
扶边月回头，眼前的一幕叫她瞠目结舌。
她身后不知何时被浇灌出一片血海，一个个半人高的血色蚕茧犹如雨后春笋，将跟随她而来的妖兽包裹在内。
扶边月清晰地看到血茧上蟠扎着粗壮的青筋，它们鼓动着，犹如人体输送血液的经脉，牵扯着里面跳动的心脏，一旦停下，就是万劫不复。
这些人中，除了她，都吃过治疗魔种的丹药。
扶边月清楚，她没中过招，又怎么可能被拉入血茧之中！她挣扎着向前一步，却被拽得更紧了。
“血茧已成，五年后，你们体内的魔种就能彻底清除。”
“什么意思！？”
扶边月咬牙切齿，却倏然想到什么——
那条鱼！
那条由云渺亲手递过来的鱼！
那是多久之前……因为这个猜想，扶边月仿佛掉进了冰窖，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
沐浴在盈盈月光下的云渺此时终于转过了身，他身上裹着一层不带任何人情味的冷色，眼底却闪动着细微的波澜。
那是一个笑。
简短而促狭的，安心地笑。
“‘太刚，太正，是诛不了邪的。’您教我的，我一直记得。”
扶边月缓过神来，已经开始烧起来的脑子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句话是她教给云渺的。
她见过云渺在自己手里一次一次跌倒，又一次次执拗地爬起来。
那时候扶边月就意识到，云渺的骨头太硬，硬到让仇人生恨，生惧，更会生出最残忍的破坏欲念。
但凡云渺有那么一次不小心落入仇人之手，必会求死不能。
云渺回忆着，神神叨叨地又念了一遍：“我都记得的，一个字都不敢忘。”
扶边月猛然惊醒般，睁着猩红的眼，爆发出了平生最大的怒意：“所以你连我都算计！”
云渺偏过头去，嘴角流出血丝，再回头时，也只是伸手理了理扶边月鬓角凌乱的发，“姐姐，就这最后一次，原谅我吧。”
刚刚还死死扣着他手臂的手倏然间松了，在被拽进血茧的前一刻，扶边月喉咙里还在嘶吼着他的名字。
那声音凄厉又生猛，仿佛要将人的五脏六腑都刨出来，即便见不到人了，从暗处小心翼翼走出来的穷奇背后还是凉了一下。
穷奇被吓傻了。
云渺不说话，他也不敢动。
周遭是湿冷冷的潮气，混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即便是穷奇这个食肉动物，都快要被熏得吐出来，云渺却仍旧像个木偶，失了魂般，孤零零地站在血巢中。
那短暂又漫长的时间里，云渺回忆起了从前——被程霖救出来之后，他得空就会想很多，想着如何费最少的力气，达成难如登天的目的。
在没有遇到扶边月之前，他只知道硬拼硬刚，后来才知道只要无愧于心，还能靠心术算计。
云渺眨了眨眼，眼前挥之不去的，是扶边月愤怒地看向他时的眼眸，那真切的怒意蓦然间让他生了怯，连身上本就失温的血都凉下去几分，呼出的气好似都带着冰碴子。
云渺僵硬地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渍，他自暴自弃地埋怨了自己一句，真的太混账了。
他屡教不改太多次，足以让一个真心待他的人心灰意冷，这一巴掌就是最好的答案。
这一次，他大抵是被彻底遗弃了。
云渺清冷冷的目光清明了一瞬，忽然想起某次篝火节上，他为自己争取来的承诺。
那时扶边月问他那么折腾自己，有什么意义，人族狼心狗肺，根本不会记着他的好。
他怎么答的来着……
那道熟悉又坚定的声音就在耳畔：“我不需要。我只需要向自己证明，我在这世间闯荡过后，没有留下遗憾，亦无愧于心，便知足了。至于有没有人记得，有多少人记得，谁又在乎呢？”
最后一句，他眉眼微翘，语调上勾，带着少年的意气风发。
在扶边月一阵长久的沉默中，云渺还是露了怯，他掐着衣袍下的手指头，疼了也没敢松开：“长守宗没了，屿无涯只剩一片焦土，整个人族视我为眼中钉，如今这世上与我有牵连的，只有这里了。如果我无路可去了，您会收留我吗？”
扶边月斜睨他，不爽道：“如果我不认可，当初就凭域名舫还救不了你的命。”
早在第一次离开这里的时候云渺就知道，他对这片土地生了情，如果回来，便再也舍不得离开。
他希望他能被接纳，能长久地留在这，而扶边月给了他一个能令人心花怒放的回答。
云渺猜他大概是笑了一下的，更准确的可能是傻笑，反正肯定是高兴坏了。
虽然他早就知道答案，但这句话只有真正从扶边月口中说出，才让他觉得踏实。
云渺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闭了闭眼睛……而如今，那份踏实，被他亲手毁了。
穷奇抬头，只见云渺下颚早就烧了起来，红了一大片，可见扶边月那一巴掌打得有多狠。
穷奇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嘿嘿笑着，敬佩道：“我果然没看错你，你比我抗揍多了。”
云渺黑漆漆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垂眸看他，又好似不是在看他，目光凉凉的。
穷奇：“……”
他有些后悔了，他不该为了能在扶边月面前扬眉吐气一把，跟云渺坑瀣一气，去对抗狗屁的都天之魔。
穷奇丢到粪坑里的脑子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被他捡了回来，但他又想假装视而不见地挖个坑，把那猪油蒙了心般坏掉的脑子抛了。
输了就要被都天之魔抽筋扒皮，赢了就要被扶边月生吞活剥，哪一个结局都不好。
还不如全都不要想，跟着云渺往前冲。
他打定主意，一跟便是三年，累得死去活来，疼得恨不得穿越重生。
早知道挨都天之魔的揍比找扶边月锻体还疼，他就算豁出命也要拦下云渺，不跟他瞎胡闹。
现在好了，扶边月被他们联手囚了，整个冥渊就剩他们这一妖一兽了。
“你受伤了？”
穷奇拖住云渺的衣角，不让他进梦魇。
云渺很少受伤的，就算受伤了也会在出梦魇后，第一时间用人族那一个姓花一个姓梦的小屁孩送来孝敬他的灵药治伤——虽然用处不大。
但见多了，穷奇也明白。云渺不忍心辜负小辈的心意。
但这一次，云渺背后淌了一身的血，居然好似无知无觉般，就要再度闯进梦魇……
就连穷奇平常粗心也察觉出了古怪，但他心不够细，想得不够多，始终摸不着头。
“多谢。”道完谢，云渺又靠着离扶边月最近的那颗血茧坐下，目光无波无澜，看得穷奇一阵阵心惊肉跳。
他的头发如今已经全白了，每次看到，就会让穷奇想到“油尽灯枯”这四个字。
但穷奇不敢多想，因为只要一想到扶边月疼云渺那样，什么好的都第一时间想到他，他就怕云渺要是真没了，他也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扶边月真的会杀了他的！
所以每次穷奇疼得龇牙咧嘴，云渺那种魔种过来蛊惑他吞下时，他总在拒绝。
因为只要能带着云渺挺过去，再挨扶边月一顿揍，他能逃过此劫的！
但其实云渺的情况并没有穷奇想的那般糟糕……云渺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他心里还燃着一团火，从前是幼年时的回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没了添柴的人，记忆在时光的长河中被反复洗刷，再好吃的糖也失了味，火也就灭了。
后来是程霖，虽然他是个骗子，但他的确救过云渺一条命，也给过云渺温暖。
……功过相抵，云渺没什么好怨的。
再后来是扶边月和域名舫，一个总是做得比说得多，一个粘人得像小狗。
细数下来，这世上爱他的人在乎他的人太少，所以即便是微末的星火，也能生出燎原之势。
但烛火就是烛火，云渺偶尔还是会贪婪地想要更多，却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要太多。
所以他只好劝慰自己，再靠近一点儿再靠近一点儿，即便飞蛾扑火也没有关系的。
只要身上还有温度，他就可以逼着自己再往前走几步。
“你已经伤得很重了，吃了吧，这样就不会疼了。”
穷奇看着眼前黑漆漆的药丸，觉得云渺又在蛊惑他，想要他的命，于是将魔种推了出去。
怎料劲使大了，魔种飞了出去。
“……”
穷奇看到云渺长久地呆愣着，说：“你怕陛下？”
“怕，当然怕了，我是被她揍打的。”
“那你到时候好好给她道个歉吧……”
穷奇觉得这话应该还有后半句，但云渺始终没说出口，只是从地上捡起那枚魔种，走了。
等几天后穷奇伤好后起身，发现角落里黑漆漆的一个脏垢，捡起来一看，可不就是那枚魔种嘛！
这是什么意思？
穷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着保不准以后云渺想起来找他要呢，于是默默将那枚魔种收了起来。
他不知道，那时候云渺已经看不太清了，把石子看成了魔种捡走了。
“没有时间了……”云渺轻呢一声，他发间的骨饰没了，手中却多了一柄惨白的名为“寒荆白骨”的骨剑。
云渺每每拿出这柄剑时穷奇是不敢靠近的，戾气太重。
与云渺十分不相衬，却又给穷奇一种诡异的和谐感。
穷奇看着那颗早了一年，就有了即将破开征兆的血茧，又看看面前在他们的轰击下，生出密集碎纹的梦魇，呲出一口白牙，无畏道：“是死是活就看这一次了。”
穷奇在最后一战中被打得龇牙咧嘴，胸骨几乎都碎了，双眼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再睁眼，他觉得他真的要死了。
他浑身是伤地躺在血巢，身边是已经“咔嚓咔嚓”正在破开的血茧。
他想起昏迷前的最后一幕，魔剑反水，都天之魔被斩于骨剑之下，白影倏然间倒下，坠入无边黑暗……
这场名为问天的浩劫，由一个叫渺云的少年仙君终结。
穷奇恍惚间预感到什么，那个他因崇敬和敬佩而跟随的少年，也许再也没有见证黎明到来的那一天了。
他红着眼，哆嗦地将那颗魔种吞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少年仙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