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的一季一生》鹤青辞

41、江浸月的七天 姜时愿

　　姜时愿离开的第一天。

　　江浸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葬礼上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有人说话，有人哭，有人拍他的肩，有人往他手里塞东西。

　　他机械地点头，机械地鞠躬，机械地站着，像一个被抽走了发条的玩偶，直到回到家，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世界上所有的声音，他仿佛才活过来一样。

　　不，不是活过来。

　　是他终于可以不用装了……

　　他走进主卧，房间里还有她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护肤品，是那种独属于她，那种淡淡的，干净的气息，他闻过无数次，在医院的走廊里，在厨房的油烟味里，在他们拥抱的每一个夜晚里。

　　可现在它越来越淡了，江浸月打开衣柜，把她所有的衣服都抱出来，冬装，夏装，白大褂，家居服，一件一件，堆在床上。

　　然后他躺进去，把自己埋进那堆衣服里，用她盖过的被子把自己裹起来。

　　这样就好像她在抱着他，这样就好像她从未离开。

　　他不吃不喝，就那么躺着，手机响了，是陆择卿，他没有接，又响了，还是陆择卿，他按了静音，然后打开飞行模式。

　　世界再次陷入安静，他拿过一旁的电脑，打开，插上 U 盘，屏幕上跳出那个文件夹，点开第一个，他看过无数次的视频。

　　看着里面熟悉的人影，他渐渐模糊了眼眶，他抬起头擦了擦眼睛，视线再次清晰，可是没多久又模糊了起来，他就这么一只手重复着擦眼泪的动作，一只手熟练的拉回进度条。

　　他就这么过了，姜时愿离开的第一天。

　　姜时愿离开的第二天。

　　江浸月顶着因为一宿没睡而通红的双眼，那个文件夹里新的视频已经解锁了，他点开，继续观看着她普普通通的一天。

　　视频里，姜时愿看着很瘦，但她是活着的，她会跟他说很多的话，可是他的回答，她再也听不见了。

　　最后的画面是傍晚的夕阳，国外的天空被染成橙红色，很美，她的声音从画外传来，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江浸月，你今天开心吗？”

　　那一瞬间，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他就那样看着屏幕，看着那片夕阳，看着那片她曾经看过的天空。

　　视频里的她说完那句话，沉默了很久很久，像是在等他的回答，屏幕外的他拼命摇头，不，不开心，一点都不开心，没有你，我怎么会开心。

　　在他的动作刚停下，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江浸月，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他拼命点头。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想你，很想，很想你。”

　　“我也想你。”

　　他睁大眼睛，画面切换了，不再是夕阳，而是她的脸，她离镜头很近，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弯着，那个弧度是他最熟悉，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笑。

　　“你看，我是不是特别了解你？”她说，声音轻轻的：“就知道你会对我说这句话。”

　　“江浸月，我也想你。是很想，很想。”

　　他把脸埋进她的衣服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这一天，他把这些天忍住的所有的眼泪，都快要流干净了。

　　姜时愿离开的第三天。

　　他起得很早，不是想早起，是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她，一睁眼也是她。

　　他开始收拾房间，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熨平，叠好，收进柜子里，把凌乱的床铺整理好，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把那些散落的东西归位。

　　他俩姜医生不喜欢乱，他知道，所以他要收拾干净。

　　收拾完主卧，他来到她的书房。

　　这里他来过很多次，有时候她写一些东西，他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像是有第二只眼睛一样，也抬起头，对他笑笑。

　　现在书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书桌上，落在那把空了的椅子上。

　　他走过去，坐在她的位置上，手指抚过桌面，抚过那些她曾经碰过的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抽屉。

　　那个她说过是秘密的抽屉，曾经他问过，里面装了什么，她笑了笑说：“秘密。”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问过。

　　此刻，抽屉上插着一把钥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四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着。

　　三张照片，第一张，是一对年轻夫妻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夫妻俩笑得很温柔，小女孩站在中间，笑得特别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是她的父母，还有她自己。

　　这是江浸月第一次见到她的父母，也是第一次看到小时候的她，原来她小时候是这样的，原来她也会那样笑，笑得毫无保留。

　　第二张，是她和姜烬言一家的合照，她长大了，站在姜良和程锦身后，旁边是姜烬言，她的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不像小时候那样灿烂，但很安静，很平和，像一家人。

　　第三张……他的手顿住了。

　　那是他们过年时拍的合照，照片里，他和她靠在一起，她笑得很幸福，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而他，没有看镜头，而是微微侧着头，看着她，笑得像个傻子。

　　他记得那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很好看，他忍不住一直看她，被姜烬言笑话了也不管。

　　原来这张照片她一直留着，还放在这个秘密的抽屉里，他把照片轻轻拿出来，然后看到了最底下那张卡片。

　　熟悉的封面，让他的心跳开始不自觉的加快。

　　他拿起那张卡片，手有些抖，那是他们刚熟悉不久，他送给她的圣诞礼物，里面有一张普通的贺卡，里面写了他想了好久的话。

　　「姜医生！圣诞快乐！愿你今夜温暖！好梦！

　　——你的邻居江浸月」

　　他把贺卡打开，他的字迹旁边，多了一行字。

　　那个字迹他太熟悉了，是她写病历时的字迹，是她给他留便条时的字迹，是他们结婚登记时签下名字的字迹。

　　「江浸月！圣诞快乐！愿你今夜温暖！好梦！

　　——你的邻居姜时愿」

　　这一瞬间，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回应他了。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愿意了。

　　只是她把回忆藏起来了，藏在这个叫秘密的抽屉里，和她的家人放在一起，藏得那么好，那么好，好到他一点都没有发现。

　　他握着那张贺卡，泪水糊满了整张脸。

　　“姜医生…愿愿…老婆……我想你，好想你。”

　　姜时愿离开的第四天。

　　江浸月在收拾书房时他看到了那个姜时愿买的 DV 相机，他愣了一瞬，他拿起它，把里面的内容上传到电脑上，点开第一个视频。

　　画面晃动了一下，然后出现他的脸，她的声音。

　　“这是我的男朋友！他叫江浸月。”

　　画面一转，里面出现了他和她：“我叫姜时愿，是……江浸月费尽心思追来的女朋友。”

　　“好了，来看看我们的新家……”

　　视频继续播放，那些有些久远的记忆逐渐浮现在眼前…

　　一共上百个视频，他从白天看到黑夜，却连第一个都没有看完，他一直反复拉着进度条，反复看那几秒钟，她笑着说这是我男朋友的那几秒，她喊他名字的那几秒，她看着他的眼神里全是温柔的那几秒。

　　好像只要这个视频不会停止，他的爱人就还在。

　　姜时愿离开的第五天。

　　他收拾了一上午屋子，把每一个角落都擦干净，把每一件东西都摆回它该在的位置，她喜欢整齐，他知道。

　　下午，他坐在她常坐的那个位置，拿起她那本永远没看完的书。

　　那是一本很厚的书，她看了一半，书签夹在第 287 页，他翻到那一页，从头开始读。

　　她划线的句子，她写的批注，她折的角，那些痕迹告诉他，她曾经在这里，认真地看着这些文字，思考着些什么。

　　他就这样看到傍晚。

　　晚上，他打开电脑，新的视频早就已经解锁了，画面里是她在研究室的一天，镜头对着实验台，对着窗外，对着来来往往的同事，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甚至没有一句话。

　　可他看得津津有味，因为她在画面里，她穿着白大褂，走来走去，偶尔停下来写点什么，偶尔和同事说几句话，偶尔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一笑。

　　而那些笑，都是给他的。

　　姜时愿离开的第六天。

　　看完今天解锁的视频，他做了一件事，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之前陆择卿塞进来的东西，速冻水饺，面条，鸡蛋，一些蔬菜，他拿出来，煮了一碗面。

　　面煮得很烂，盐放多了，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开始收拾她的东西，那些平时用的，平时看的，平时穿的，一件一件，整理好，收起来。

　　不是扔掉，是收起来。

　　她说过，她走后，他要好好活着，好好活着的第一步，大概是让这个家看起来正常一点。

　　下午，他做了一些别的事，把攒了几天的垃圾扔了，把窗台的花浇了水，把堆积的快递拆了。

　　分散注意力，这是他从网上看来的方法。

　　好像有点用，又好像没什么用。

　　姜时愿离开的第七天。

　　他起得很早，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习惯了，这七天，他的生物钟已经固定在凌晨五点醒来，那是她以前起床的时间，她说，医生习惯了早起。

　　他洗漱，换衣服，出门买了早餐，理了头发。

　　回来后，他就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文件，合同，一样一样过，有不懂的就问他爸江引鹤，他爸也不多说什么，就是解答他的所有疑问。

　　下午，他从她的书架上拿了一本书，坐到阳台的摇椅上，那是她最喜欢的位置，她总说，坐在这里看书，阳光刚刚好。

　　他翻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夕阳落下来，落在他身上，和他在她留给他的视频里看到的那片夕阳，是一样的颜色。

　　姜医生说了，只准他难过七天，七天之后，她要他正常地生活，不能再为她掉一滴泪。

　　他答应了她的，他答应了的。

　　第八天。

　　陆择卿来了，他们聊了一会儿，然后他就走了。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江浸月坐在沙发上，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他亲手整理过的房子，她的衣服收起来了，她的书整齐了，她的东西都归位了，看起来，好像从来没有一个叫姜时愿的人在这里生活过。

　　可窗台上的花，是她挑的，书架上的书，是她买的，墙上的那幅画，是她挂的，沙发上那两个靠枕，是她选的，一人一个，说这样才公平。

　　就连他，也是她的。

　　都是她的。

　　他就那么坐了很久很久，那些他忍了三天的眼泪，终于再一次夺眶而出。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没有声音，就那么哭着，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愿愿……”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对不起……我没有做到……你说的事……”

　　“因为……它……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

　　他答应她只难过七天的，可他发现，有些事情，是真的……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