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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我来接你了 等你很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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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浸月起了个大早。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怕吵醒隔壁房间的两个孩子,洗漱完,他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饭,淘米下锅,切了皮蛋和瘦肉,熬一锅粥,又打了两个鸡蛋,准备摊几张蛋饼。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落在灶台上,他一边搅着粥,一边哼着歌,是很多年前那首歌,她和他都喜欢的那首。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他关小火,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得体,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她看着江浸月,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里都是温柔。
“江叔。”她说:“昨天麻烦你了,要不是医院有急事,也不会这么突然把孩子送过来。”
江浸月看着她,愣了一瞬。
然后他的记忆突然回到二十五年前,他妻子生日的那天。
二十五年啊,它足够一个孩子长大,足够一个人从青年走到暮年,足够把一些事情沉淀成心底最深的底色。
他想起那一年,农历四月十六。
那天是愿愿的生日,他买了花,买了她爱吃的点心,去陵园看她,他想跟她说说最近的事,说说他又去了哪些地方,遇见了什么人,攒了多少话要讲。
可当他踏入陵园,走近那个熟悉的位置,却看到她的墓前坐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坐了很长时间。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和他四目相对。
他刚想问你是谁,那姑娘先开了口。
“你是江浸月叔叔吗?”
他一愣:“我是,请问你是……”
“我叫华雨眠。”她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小名叫绵绵,七岁的时候,姜医生救了我一命,不知道……她有没有跟你说过我。”
江浸月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一年,26 年的大年初一,愿愿说,等有时间了,带要他去见一个她很喜欢的小姑娘,叫绵绵。
再往前,是他们初遇的那天,他躺在病床上,腿断了,疼得龇牙咧嘴,她来查房,穿着白大褂,冷冷的,淡淡的,可她照顾隔壁床那个小女孩的时候,却很温柔,喂她吃药,哄她喝水,摸她的头,温柔的叫她绵绵。
原来是她啊。
他看着眼前的姑娘,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当初那个对着愿愿撒娇的小姑娘,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坐在愿愿的墓前,陪她说了一下午的话。
时间过得可真快。
后来他们聊了很久,他知道绵绵今年二十八岁了,是个外科医生,她说她想成为姜医生那样的医生,技术好,心也软,对病人特别好。
再后来,他看着她结婚,看着她生下儿子,看着她的儿子也结婚生子,再再后来,她有时候忙不过来,就会把一对孙子孙女送到他这里,他乐意照顾,她放心托付。
一晃,二十五年过去了……那个姑娘也有了白发……
记忆回笼,江浸月回过神,连忙侧身让开:“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快进来,我刚好也喜欢他俩,巴不得他们多来陪我呢。”
他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嗔怪道:“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华雨眠笑着进门:“一点心意,江叔别嫌弃。”
“吃饭了吗?进来一起吃点。”江浸月往厨房走:“粥快好了,我再摊几张饼。”
“好,我帮您打打下手。”华雨眠跟着进去,把礼品放在玄关:“他俩还没起呢?”
“没呢。”江浸月笑着摇摇头:“昨晚闹腾到半夜,这会儿睡得正香。”
华雨眠也笑了,她在一旁打着下手,看着江浸月熟练地摊饼,盛粥,摆碗筷,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么多年了,这个家还是那么干净,那么温暖,那么有烟火气。
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离开过。
……
饭桌上,两个孩子已经醒了,乖乖地坐着吃饭,华雨眠一边给他们夹菜,一边和江浸月说话。
“江叔今天还要去看姜阿姨吗?”
江浸月摇摇头,又点点头:“原本是不打算去的。但你来了,我就想去看看,攒了好多话,想跟她说。”
华雨眠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敬佩。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样,每个月都去,有时候一周去好几次,坐在那里,跟她说说话,讲讲最近发生的事,讲讲孩子们,讲讲他新去过的地方。
她有时候想,一个人怎么能爱另一个人这么深,这么久。
可她又想,姜医生那样的人,值得被这样深爱着。
“好。”她说:“孩子你放心吧,我一会儿就接他们就回去。”
江浸月点点头,继续低头喝粥。
吃完饭,江浸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了门,他自己打了个车。
路上很顺,不到半小时就到了陵园,他轻车熟路地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在熟悉的墓碑前停下。
墓碑上,她的照片还是那么年轻。
二十八岁,永远二十八岁。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张温婉沉静的脸,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坐下去,没有坐在地上,他老了,坐下去起不来,他坐在自己带来的小马扎上,和墓碑并排,像两个老朋友,像一对老夫妻。
“愿愿啊。”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老头子我又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轻轻吹动他的衣摆。
他笑了笑,像感觉到什么。
“昨天呢,我又给绵绵那两个小孙子孙女讲了你的故事。”他说:“讲我们怎么认识的,讲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腿还瘸着,讲你给我查房的时候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他们可开心了,缠着我讲了一遍又一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照片上。
“特别是那个小姑娘,非问我,姜外婆有多好看,我说,比你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她不信,说要是有照片就好了。”
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我没给他们看,你的照片,我得自己留着。”
风又吹过来,像是在轻轻拍他的肩。
他就那样坐着,说着绵绵的工作,说着那两个孩子的趣事,说他最近又去的一个地方,看到了什么样的风景,想到了什么样的话。
阳光从东边慢慢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斜。
他说了很多很多,把攒了许久的话都说完,最后,他停下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照片上的那张脸,指腹触到冰冷的石碑,可他觉得,他摸到的是她。
“愿愿。”
“我感觉……我快要来找你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不知道你有没有等着我啊,毕竟时间真是太长了……五十年了,够一个人从出生长到娶妻生子,够一个国家变一个样子,够这个世界忘掉很多事情。”
他看着照片里的她,眼眶微微发红。
“可我没有忘,一天都没有。”
“你让我好好活着,我好好活着了,你让我替你看看这世间,我替你看看了,你让我替你活下去,我替你活下去了。”
“五十年,我做到了。”
他低下头,轻轻靠在墓碑上,像很多很多年前,他还年轻、她还在的时候,他跟她撒娇,靠在她肩膀上那样。
“可我真的累了,愿愿。”
“我想你了。”
后来,江浸月去的越发频繁,以前是一周一次,后来是三天一次,再后来,几乎每天都去。
华雨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次去看他的时候,会让两个孩子多陪陪他,听他讲故事,陪他说话,让他不那么孤单。
她知道,他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就像很多年前,姜医生用那些视频和信,在做最后的告别一样。
……
七月二十九日,是姜时愿的忌日,这一天,江浸月又去了陵园。
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他这次拄着拐杖,走得有些喘,每一步都很慢,天气很热,可他穿了件长袖的衬衫,她说过的,他穿衬衫好看。
他走到那个熟悉的墓碑前,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坐下来,不是坐在小马扎上,是直接坐在墓碑旁边,靠在上面,像靠在一个人身上。
很久很久,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把头靠过去,靠在冰凉的石碑上,像很多年前,他靠在她肩膀上那样。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
他终于开口了。
“愿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在等我吗?”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你会来接我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可是在某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是阳光太刺眼了吗?还是他真的太累了?
他看到一个身影,从远处慢慢走过来,穿着他最熟悉的白大褂,身形高挑,温婉沉静,阳光落在她身上,笼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那张脸,他看了无数遍,想了几十年,是二十八岁的她,是他们初遇那天的她。
她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可他知道,那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笑。
“江浸月。”她喊他的名字,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声音:“我来接你了。”
他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好。”
“等你好久了。”
他闭上眼睛。
风轻轻吹过,吹动他的衣摆,吹落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花瓣,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墓碑上那张永远年轻的笑脸上。
另一边。
华雨眠在江浸月的家门口等了一天,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天黑下来,江浸月还是没有回来。
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她便自己开车出门。
陵园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月光照着那条熟悉的路,她一步一步走进去。
远远的,她看到了那个身影,靠在墓碑上,一动不动,她的心往下沉了一点,加快脚步走过去。
走近了,看清了,她也停了下来。
月光下,那个老人靠在墓碑上,闭着眼睛,神情很安详,嘴角微微弯着,像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他的肩上,白发上,落着几片花瓣,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
墓碑上,照片里的她静静地笑着。
华雨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眼眶慢慢红了,可她没有哭,她只是弯下腰,轻轻把他落在地上的拐杖捡起来,放在一旁。
起身时,她看到了那个江浸月手里松散的握着一个平安符。
然后她退后一步,对着那个墓碑,对着那个靠在墓碑上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江叔。”她轻声说完:“去找姜阿姨吧,她等你好久了。”
月光静静地落着。
落在墓碑上,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花瓣上,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轻轻说着什么。
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又是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们,终于可以不再分开了。
——全文完——
全文结束了

会有番外
让我想想这个番外,愿愿是活着呢还是活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