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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两封留给你的信   姜时愿 ...

  •   姜时愿的葬礼办完后,江浸月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七天。

      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一万零八十分钟,没有人知道江浸月是怎么过来的。

      葬礼结束的那天,他一直站到最后,亲友们陆续离开,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上面刻着爱妻姜时愿之墓。

      他没有哭,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掉。

      程锦哭得站不住,被姜良和姜烬言架着离开,唐文林也哭,哭得嗓子都哑了,江引鹤红着眼眶扶着她,所有人都在哭,只有江浸月没有。

      他就像一尊雕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天黑透了,他才转身离开。

      ……

      陆择卿每天来敲门,从耐心到焦躁再到恐惧,他打过电话,发过微信,甚至请了开锁师傅在门口时刻准备着,他不敢想象那扇门后面会是什么样子。

      第七天,他终于忍不住让开锁师傅动手的时候,门开了。

      江浸月就这么干净整洁的站在门口,眼神平静的看着他。

      陆择卿愣住了,他预想过无数种画面,胡子拉碴,眼眶深陷,满屋酒气,满地狼藉,他见过太多丧偶的人,知道那种痛能把人撕成什么样子。

      可眼前的江浸月,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不知什么时候修剪整齐,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点血色,身后的屋子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家具一尘不染,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唯一能看出痕迹的,是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还有那双曾经张扬肆意,像火一样燃烧的眼睛,如今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种沉静让陆择卿心里一颤,太熟悉,太像了……

      那是姜时愿的眼睛。

      “你……”陆择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浸月看着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点让人心酸的温柔。

      “进来坐?”

      不是疑问,是陈述,是平静,是克制,像在邀请一个普通朋友。

      陆择卿走进屋子,目光四下打量,厨房的台面上摆着洗干净的碗碟,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间夹着一片银杏叶做书签,阳台上晾着衣服,风一吹,轻轻晃动。

      一切井然有序,一切正常得不像话。

      陆择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来的时候准备了一肚子话,劝他吃饭,劝他出门,劝他想开点……可现在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浸月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你……”陆择卿终于开口:“这七天,你都在干什么?”

      江浸月想了想,说:“收拾屋子,看书,做饭,睡觉。”

      “就这些?”

      “嗯。”

      陆择卿看着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很陌生,不是长相变了,是整个人像换了胚子,以前的江浸月坐着的时候会往后仰,会把腿翘起来,会东张西望闲不住。

      可现在他坐得笔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你身上,却像是透过你在看别的什么,那种姿态,那种安静,那种沉得住气的稳。

      陆择卿心里猛地一酸。

      真的太像了。

      “浸月。”他放轻声音:“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

      江浸月看着他,嘴角又弯了弯:“我不难受。”

      “她说了,让我好好活着。”

      陆择卿的眼眶忽然泛起酸涩。

      ……

      一个月后,研究成果公布。

      那天全世界的医学媒体都在报道同一个名字,姜时愿。

      她和苏见澈,叶清麦等人共同研究的项目,在她去世后终于完成,那个她生前没能看到的成果,在她走后,照亮了无数人的生命。

      江浸月坐在卧室的床上,手机里播放着发布会的视频,苏见澈站在台上,声音平静,偶尔会微微停顿,像是在克制什么。

      他说,这个项目最艰难的阶段,是姜医生亲自扛过来的,他说,姜医生在最后的日子里,还在修改实验方案,他说,姜医生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她那时候有多疼,他说,这个研究成果,献给我们的战友,老师,朋友和,姜时愿医生。

      江浸月听着,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两封信,已经拆开过无数次,折痕处已经微微发白。

      一封是他们新婚第二天,姜时愿离开时留下的信,他当时不愿意看,现在那封信已经被他拆开,上面的内容明晃晃的露出,薄薄的纸章上面有被泪水打湿的痕迹,却没有打湿任何字体。

      赠爱人——江浸月

      浸月,你醒来看不到我,别慌,桌上有早饭,温热的,你昨晚喝太多,喝完会舒服些。

      我走了,不是不想等你醒来,是怕你醒来看着我走,我会舍不得。

      三月二十二日那天,你说我好看,我记着呢,所以你也得记着我那天最好看的样子,不许记别的,不然以后有你好果子吃!

      这些日子,我常常想,如果我没有生病,我们会有多长的以后,可我转念又想,如果没有生病,我也不会在辞职那天遇见你,所以命运待我,其实不薄。

      你给了我一百多个日夜,对一个寿命只有短短一季的我来说,这就是我的一辈子。

      江浸月,我把我的一生,都浓缩在爱你的每一天里了,现在,我的时间用完了,但你的还没有,所以……江浸月,打起精神,你可要替我,热烈地活下去。

      去看我没看过的风景,去我没去过的地方,替我活得长长久久,热热闹闹。

      然后,等很久很久以后,你来见我的时候———讲给我听。

      ——你的爱人姜时愿留。

      另外一封敞开的信,是葬礼结束时苏见澈递给他的,他说:“这是姜医生交代,让我葬礼结束以后再给你,她有些未曾说出口的话,都在这里面。”

      现如今那封信纸被摊开,它与第一封信一样,有泪水浸泡的痕迹,却没有模糊任何一个字。

      爱人江浸月亲启:

      江浸月,当你在看这封信,说明我已经走了,别难过,我早就准备好了。

      我猜,你一定哭了吧,没关系的,我允许你哭,哭吧,把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通通发泄出来,发泄出来就好了。

      不过,江浸月,我是有条件的,我只允许你难过七天,你听好,是七天,不是七个月,不是七年,更不是一辈子,七天之后,你就必须给我恢复正常的生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工作工作,该笑的时候要笑,不许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许不吃东西,不许晚上不睡觉就那么坐着。

      不然,我就不来你梦里见你了!

      我说到做到!

      所以,江浸月为了能和我见面,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

      江浸月,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想了很多话要对你说,可真的写下来,又觉得什么都说不清楚。

      我想让你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世间我没有看到的地方,替我吃我没有吃到的好吃的,替我过我没有过完的人生。

      我想让你再爱上别人,可这句话写下来,我又觉得心口疼。

      我想让你忘记我,可我又想让你永远记住我。

      你看,我是不是很自私。

      一边说要你好好活着,一边又希望你不要忘了我。

      所以我把这个选择交给你。

      你可以忘记我,去爱别人,过你该过的日子,那样我也会很开心,因为我的江浸月,终于可以不用因为我再难过了。

      你也可以记住我,带着我们的回忆走完这一生,那样我也会很开心,因为我知道,有一个人,会永远记得,他曾经那么那么爱过一个叫姜时愿的人。

      无论你怎么选,我都不会计较,真的!

      我会在一个离你还很近的地方等着你,不是天上,不是地下,就是很近很近的地方,你早上醒来第一缕照进来的阳光,可能是我想摸摸你的脸,你走在路上忽然吹过的一阵风,可能是我想抱抱你,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窗外的月光,可能是我在陪着你。

      无论你怎么选,无论你记不记得我,我都会在那里——等你。

      ——你的爱人姜时愿,绝笔。

      两封信,两种笔迹,同一个人。

      一封信是她离开那天写的,说的全是你要替我好好活着。一封信是她最后时刻写的,说的全是无论你怎么选,我都在那里等你。

      江浸月把两封信并排放在面前,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他抬起头,看向那晃动的窗帘,他知道那不是她,可他还是轻轻笑了笑。

      “我选好了。”

      “你听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可他知道,她听到了。

      ……五十年后……

      已经有七十四岁的江浸月坐在床边,给他的外孙和外孙女讲他念叨了一生的故事,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都是岁月的痕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藏了星星。

      “好了,你们外婆的故事已经讲完了,你们是不是也该乖乖听话睡觉了?”

      “不嘛不嘛!”外孙女抱着他的胳膊一个劲地撒娇:“外公你再讲讲!你再讲讲嘛!之后呢?就这么结束了吗?没有其他的了吗?”

      “没有了,没有了。”江浸月笑着摸摸她的头:“你们外婆的故事就这么短,没有再多了,她啊,不像我们,有着长长的一生,有着说不完的故事,她只有那一个冬天,一个季节,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他的声音渐渐轻下去,目光落在窗外面,是深蓝色的夜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多,和他表白那晚一样。

      “外公。”外孙怀里抱着个熊,睁着大眼睛,眼里毫无睡意,乖巧地问:“外婆生前也是像妈妈和奶奶那样厉害的医生吗?”

      江浸月收回目光,看向他:“是啊,你外婆和你妈妈,奶奶都是很厉害很厉害的医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很柔软,像是透过眼前的这两个孩子,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站在阳光下,穿着大红嫁衣的人。

      “但是在外公心里。”他声音轻轻的说:“你外婆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医生,没有之一。”

      “为什么呀?”外孙女问。

      江浸月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五十年的时光,有一辈子的思念,有一个冬天的记忆。

      “因为她只用了那一个冬天,就教会了我,怎么用一辈子去爱一个人。”

      “她用一季换我一生。”

      “你们的外婆,是个最精明的骗子。”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他替他们掖好被角,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满头的白发上,落在他眼角深深浅浅的皱纹上,他抬起头,看向那轮月亮。

      五十年了……时间可真快啊……

      仿佛那些日子,就在昨天……

      每个有月亮的夜晚,他都会这样看一看,不是等什么,只是轻轻的告诉她一声:“愿愿,我今天过得挺好的,你呢?”

      月光静静地落着。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的皱纹上,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好了,睡觉吧。”他对孩子们说:“明天再讲。”

      “晚安,外公。”

      “晚安。”

      他关上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床头柜上,摆着两封信,信纸已经发黄,边角都有些磨损了,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旁边是一张照片,一个穿着嫁衣的女人,站在阳光下,嘴角弯弯的。

      他坐到床边,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躺下来,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月光静静流淌,像五十年前的那晚一样。

      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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