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沉睡的雏鸟 ...
-
车辆无声地滑入凌晨最深的黑暗,朝着东阳镇以北的群山疾驰而去。
车上,卫砚闭目靠在椅背上,那只印着诡异暗红血痕的手轻轻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着一只小型密封袋,里面是陈峥紧急让人从模型底座刮下的一点点沾染了特殊涂料的碎屑。她没有再“感知”,似乎在积蓄力量,又似乎在被动接收着风中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哀怨而冰冷的“信号”。
与此同时,山坳小院里。
樟木箱子里的张梓轩,在强行灌下的“香汤”作用下,陷入了半昏迷的噩梦:破碎的玻璃混合着血液、绿色药水如河水一般流过脚边、还有那个双头婴儿咿呀着挥舞小手,想要他抱……
屋外,田康焦躁地踱着步,不停地看着手机上毫无新消息的屏幕。大菲小菲靠在火炉边上,百无聊赖地玩着连连看。小马达一个人躺在里屋的破床上,蜷缩着睡着了。
“鱼师傅”坐在那张旧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用一块软布擦拭着他的金丝眼镜。窗缝渗透的光线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忽然,他擦拭眼镜的动作停了下来,侧耳倾听。
“怎么了,鱼师傅?”田康立刻察觉,紧张地问。
“鱼师傅”缓缓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看向某个方向——正是陈峥他们车辆驶来的大致方位。
“风里……多了点不一样的味道。”他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人味。”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望向漆黑的山林。“通知下去,准备转移。‘冰盒’到了,就立刻走。如果……‘冰盒’来之前,‘客人’先到了……”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田康,眼神平静无波,“那就按最坏的打算办。”
田康脸色一白,瞬间明白了“最坏打算”的含义。
天已蒙蒙亮,山林与天空交际之处,是混沌的灰白色,晨雾厚重,五米开外就人畜不分了,山路九曲十八弯,行路陡峭,护栏下就是几百米高的悬崖,车队被迫缓慢行驶。
天色熹微时,陈峥的指挥车才抵达预定区域,与等待的向导和突击小组汇合。卫砚下车,晨雾卷着草根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水汽落在头发上,濡湿了睫毛。
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那只带着血痕的手掌无意识地握紧。几秒钟后,她猛地睁开眼,指向东北方向一片更加浓密、地势也更低洼的林地,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
“那边……怨气最重。还有……很新的恐惧,孩子的恐惧,……很近,非常近了。”
陈峥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是卫星图上标识的一片植被异常茂密区,有一条几乎干涸的溪床穿过,地形复杂。
“目标可能在该区域!”陈峥立刻对着通讯器下令,“所有单位,向B7区域缓慢收缩,保持隐蔽,注意观察地面和岩壁异常!突击一组,跟我来!卫律师,江滨,你们跟在我身后,保持二十米距离,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上前!”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朝着卫砚所指的、散发着无形怨念与新鲜恐惧的源头,悄然逼近。
小院中,“鱼师傅”若有所感,猛地转头,望向东北方向的山林,金丝眼镜后的瞳孔,第一次清晰地缩紧了。手上的动作加快了,小火炉坐着火,一坛红褐色的粘稠液体汩汩冒着大气泡,散发出刺鼻的难闻气味,像烧焦的糖发出的苦味和呕吐物的混合。
“来了。”他低声说,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着警惕、遗憾和某种扭曲兴奋的复杂情绪, “他们快到了。这雾,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既然带不走‘料’,也不能留给‘客人’。这屋子,还有这口箱子……都得‘干干净净’地走。”
“那……那我们怎么办?”小马达咽了口唾沫。
“鱼师傅”终于抬眼看了他们一下,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你们?自求多福吧。从屋后头的小路走,能不能出去,看你们的造化。”
田康冲进里屋,粗暴地掀开箱盖。张梓轩被突然响动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田康弯腰将一团浸透了的散发出刺鼻气味的破布,狠狠塞进张梓轩嘴里,然后迅速合上箱盖,用一根铁条将箱盖别死!
“走!”田康带着慌不择路的三人,仓皇逃入浓雾弥漫的后山竹林。
屋里,只剩下“鱼师傅”,和那口被彻底封死的樟木箱子。
“鱼师傅”对田康他们的逃离无动于衷。他开始用一把刷子,将散发怪异光泽和气味的混合物,均匀地涂抹在墙面上。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涂抹过的地方,很快泛起一种暗淡的、仿佛金属氧化般的色泽,并且那股甜腻刺鼻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几乎盖过了屋里所有的味道。
他一边涂抹,一边低声吟诵着,眼神直勾勾地狂热。
箱子里的张梓轩,被嘴里辛辣刺鼻的破布堵得呼吸困难,极度的恐惧和缺氧让他拼命挣扎,但手脚被缚,箱子被别死,所有的努力都只是让箱子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微弱得几不可闻。
浓雾如实质的灰白帷幕,笼罩着整片山林,树木的轮廓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如僵硬的巨人。脚下是湿滑的、覆满苔藓和落叶的崎岖山路,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倒,或是踏入被枯叶掩盖的坑洞。
陈峥打头,身后跟着五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呈战术队形缓慢而坚定地向B7区域推进。每个人都戴着夜视仪或热成像设备,但浓雾极大地削弱了电子设备的效能,他们更多依靠听觉和直觉,以及卫砚那近乎玄学的指引。
卫砚的脸色比在车上时更差了些,在灰白天光和雾气映衬下,近乎透明。她走得很慢,不时停下,闭上眼睛,那只带着暗红血痕的手微微抬起,仿佛在触摸空气中无形的丝线。
“左前方……三十米左右……有东西‘沉’在那里……很重的怨,不止一个……像水潭……”她声音压得很低,通过加密耳机传到陈峥耳中。
陈峥立刻打出战术手势,队伍调整方向,更加警惕。果然,在绕过一片密集的灌木后,前方出现了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洼地,中央有一口早已干涸、长满杂草的浅坑,周围散落着一些风化严重的碎石块。看上去平平无奇。
但突击队员手中的便携式环境探测仪,却发出了轻微的“滴滴”声,显示此处地表温度比周围区域低了近两度,且空气中挥发性有机化合物浓度有异常微弱的峰值。
“地下有空间?还是尸体掩埋点?”一名队员低声问。
陈峥示意大家保持警戒,自己小心上前,蹲在坑边仔细观察。她拨开一层枯草,下面的土壤颜色明显更深,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与周围的黄褐色泥土截然不同。她戴着手套的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凑近鼻尖——一股极其微弱、但绝难错辨的、混合了陈旧血腥、草药焦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腐败气味钻入鼻腔。
红土!又是红土!
这预示着方向正确,陈峥一挥手,示意队伍加快脚步。绕过这座隆起的红土丘,队伍继续沿着溪床痕迹向上游追踪。雾气似乎更浓了,连近在咫尺的队友背影都变得模糊。山林里异常安静,连鸟鸣虫嘶都消失了,只有靴子踩在湿滑落叶和泥土上的细微声响,以及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
队伍沿着溪床痕迹,逼近到距离小院不足百米的地方。浓雾和茂密植被是绝佳的掩护,但也让他们难以看清前方具体状况。
卫砚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抓住旁边的小树,干呕起来。
“怎么了?”陈峥立刻回身。
“气味……变了……”卫砚喘息着,指着前方,“很浓……很邪……他们在‘封门’!快!孩子……孩子还在里面!那东西……会把他一起‘吃掉’!”
陈峥眼神一凛,不再犹豫,对着麦克风低语:“突击一组,目标正前方,强攻!注意安全,疑犯可能持有非常规危险品!二组、三组,侧翼包抄,封锁后山路径!行动!”
小屋里,“鱼师傅”完成了最后一笔涂抹。他放下刷子,看着满屋的褐红,轻笑了。随后他划燃了火柴。
火苗灼灼,对准了涂抹在门框上的混合物。
“砰!”
晨雾缭绕的山林,瞬间被一声异常沉闷的爆鸣撕裂!紧接着,浓烈的、腥臭的黑烟,从小院中升腾而起,如同有生命的触手,有意识地和纯白的浓雾相融、相合,形成一片翻滚的、颜色污浊的烟瘴。
“等等!”陈峥当机立断,“注意残存□□!”所有队员立刻止步,就近寻找掩体,并迅速捂住口鼻。“戴上防护面具!”陈峥紧盯着若隐若现的小院。
“不是常规爆炸,没有火光,是化学燃烧或剧烈反应!注意有毒气体!二组、三组,报告包抄情况!”陈峥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冷静地响起。
“二组已抵达后山小路入口,发现新鲜足迹向竹林方向延伸,请求追击!”
“三组到达侧翼预定位置,未发现异常动静,可封锁!”
“空气检测显示高浓度一氧化碳、多种未知有机挥发性化合物,部分疑似神经毒性!建议佩戴全防护!”技术员的回复带着急促。
“批准二组追击逃犯!注意安全!三组保持封锁,警惕反扑!一组,检查外围,确认无二次爆炸或陷阱后,准备突入!”陈峥下令,同时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异常难看的卫砚。
卫砚紧紧捂着胸口,隔着面罩,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急迫:“陈队……那烟……不只是毒……它在‘隐藏’里面的空间!孩子的‘气’……被锁在里面了,越来越弱!”
陈峥心往下沉,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罪犯不仅企图销毁证据,还想用这种邪门的方式,将孩子一同毁灭!
“不能等了!一组,跟我上!注意脚下和门窗!江滨,保护卫律师原地待命!”陈峥拔出配枪,率先向小院冲去。五名特警队员紧随其后,手电的光束撕裂污浊的烟雾。
小院的门窗都紧闭着,那股甜腻的腥气几乎凝成液体,从门板和窗框上浓稠得几欲滴落。
一名特警队员用破门锤触碰门上的附着物,冒着泡的液体立刻缠上了把手,并留下微微暗色的痕迹。“有腐蚀性,小心!”
“破门!注意躲避!”陈峥退后一步。
门板向内倒塌,并没有预想中的陷阱或抵抗。一股更加滚烫、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的热浪涌出,即使戴着防毒面具,也让人感到窒息。
手电光束射入屋内。
屋内四壁和部分天花板、地面上,都覆盖着那层暗红发黑、正在缓缓凝固、冒着细微气泡涂料。整个房间仿佛被某种巨大生物的腐烂内脏汁水浸泡了。空气灼热,视线因烟雾和挥发气体而扭曲。
屋子中央,小火炉已经倾覆,旁边倒着那个陶盆,里面残留的少量粘稠液体还在“滋滋”作响,冒着最后的黑色烟雾。
屋内空无一人。
“搜索!注意隐蔽角落和夹层!”陈峥率先走进屋内,地面涂层尚未完全硬化,恶心的汁水如同融化的橡胶,要费一番劲才能行走。
“这里有个箱子!”一名队员指向里间。
里间同样被涂抹得一片狼藉,屋子中央那口被一根粗铁条死死别住箱盖的旧樟木箱表面也被滴落了这些奇怪的黏液。
“打开!注意防护,可能有毒气残留!”陈峥喊道。
两名特警队员上前,一人用工具小心撬动铁条,另一人准备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铁条被撬开,落在粘腻的地面上。
箱盖被猛地掀开!
尿骚味和刺鼻药水味的混合气浪扑面而来。张梓轩躺在箱底,像一只被暴雨打落的雏鸟。小脸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嘴唇乌黑,肿胀的眼皮紧闭着,那团浸透了暗褐色刺鼻液体的破布,死死堵在他嘴边。
一名特警把张梓轩打横抱起,急速冲出小屋。将其放在平地上,“快!急救!”
医疗兵冲上前,动作迅捷但丝毫不乱。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探向孩子颈侧,停留了数秒又移到腕部。
医疗兵的脸色沉了下去,没有脉搏。
他迅速用工具钳小心地、尽量完整地取出那团破布——这是重要物证,不能破坏,露出孩子发紫的嘴唇和微张的口腔,里面残留着暗色的黏液。
“呼吸道疑似化学污染,禁止口对口呼吸!”医疗兵迅速判断,声音清晰冷静,既是告知队友,也是严格执行急救规程。
他快速检查口腔有无大块阻塞物,并用吸引器小心吸出口腔内可见的黏液和残留物。随后开始了胸外按压。
“01、02、03……”计数声在死寂的山谷里响起,伴随着下压。另一名队员已经配合着打开了便携式氧气袋,将面罩扣在孩子口鼻处,进行纯氧辅助通气。
时间在每一次用力的按压中流逝。医疗兵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陈峥和其他队员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孩子毫无反应的脸和医疗兵的动作。
按压持续了完整的一组又一组。医疗兵间歇检查瞳孔——已经散大固定。触摸颈动脉——依旧毫无搏动。孩子的胸口在按压下起伏,但那只是一种机械的、无生命回应的被动运动。他的肤色没有丝毫好转,青紫中透出死寂的灰白。
医疗兵再次停下按压,进行生命体征评估。俯身用听诊器贴在孩子冰冷单薄的胸膛上,听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峥,缓缓摇了摇头。
“队长……瞳孔固定散大,无自主呼吸,无脉搏,心音消失……胸外按压及辅助通气无效。”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宣布临床死亡。死亡时间……大约就在我们破门前不久。初步判断死因……急性呼吸道阻塞,疑似化学毒物中毒、缺氧性窒息。”
卫砚靠着树,身体无力地向下滑坐。现在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片不断冷却、下沉的虚无。她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要是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是不是结果就完全不同?
“陈队,屋后头的鸡圈有个暗穴,嫌疑人应该就是从这里逃跑的!”
陈峥举起对讲:“失踪儿童张梓轩已确认死亡,疑犯手段极其残忍,涉及毒杀。疑犯必须活捉!重复,必须活捉!”她转身往暗穴冲,“一组跟我下,二组继续在四周追捕。三组保护现场!”
陈峥率先钻入洞口,身影没入黑暗。身后,是永远沉睡在噩梦与恐惧中的孩子,和弥漫着死亡与罪恶气息的小屋。
而前方,是深不见底的地下暗河,和那条滑入深渊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