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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林中小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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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林中小屋
东阳镇外一座荒山的阴面,凹进去一块坡,野径尽头。
一座小院子,像是密林生出来的烂疮。土墙塌了半截,那辆银色厢型车就停在院子正中,车牌被泥浆糊住了。漆面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一种冰冷的、死鱼肚皮似的白。
院角一棵老槐树,簌簌地往下掉着早已枯萎蜷曲的叶子。那声音细碎而密集,不似落叶,倒像无数虫豸在黑暗中窃窃私语,啃噬着什么。
唯一的光源来自院子西头那间低矮的瓦房。窗子被厚厚的、看不清颜色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从边缘缝隙里,渗出几丝昏黄浑浊的光,那光不暖,反倒给人心上添了层油腻的晦暗,一盏挂在梁上的小瓦数灯泡,散发着昏黄如豆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陈年木头的霉味、廉价香烟的烟气、饭菜的油腻味,还混着劣质香水的呛鼻味。
说话声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断断续续,忽高忽低,被墙壁和帘子滤掉了大半具体内容,只剩下模糊的音节和变调的尾音。有时像争论,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有时又压得极低,变成一种持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咕哝。听不清在说什么,却比听清了更让人脊背发凉——那声音里裹着粘稠的焦躁,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蠢蠢欲动的狠厉。
“田哥,赶紧出手吧,就算东家来不及接货,也不能砸手里,现在警察在找呢!”一个长相俊秀的男人,斜斜靠坐在床沿上。
“也怪你,小马达,懒得很,就在帐篷附近随便抓一个孩子,不知道走远点?这回好了,把麻烦事儿惹上身了吧!”一个细长条的尖嘴的女人不满地抱怨起来,一只手轻梳着自己的头发,“啧,又有白头发了,哎哟,费心啊!”
“大菲子,你他爹的少说屌话,有本事你去拐,平时说得千好万好,一有难了就往老子身上推。”小马达烦躁得冒火。
“少说两句吧,以前也没这种事儿,要怪就怪现在的人生孩子少,个个看得金贵,小马达,以后多拐女娃,家里不心疼,找了两天就算了,别拐这种看起来穿得体体面面的男娃,一家就一个独苗苗,不跟你斗到底就怪了!”角落的躺椅里缩成一团的女声说道。
“还是我姐聪明。”细长条得意忘形拍起马屁来。
“现在这个男娃怎么脱手?直接弄死,把东西取下来,还是怎么打算?这么大了,卖掉恐怕记得清了。”小马达左顾右盼,等着话事人的吩咐。
“鱼师傅,你看呢?”田康恭敬地给对方递了一支烟,点火的手指尖都透着谄媚。
“来不及,东家那边还没来信,我直接拆了怎么保存?几个小时就废了,那不是浪费这好苗子了?”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接过烟,深吸了一口,他穿着一件笔挺的竖条纹白色衬衫,外头套了一件颇具质感的藏青色大衣,儒雅得与四周的环境格格不入。
田康想起来这回事,吩咐大菲,“去给那个孩子喂点吃的喂点水”。
细长条女人不情不愿地晃着腰,走进里面的小房间,蹲下身,打开那只掉了红漆的樟木箱子。
“呜呜呜”,可怜的张梓轩被卷着,丢在箱子里。粗糙的麻绳捆着手脚,嘴里塞着一团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整个人像只受惊的虾米蜷缩在箱底。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脏污的蓝色羽绒服,牛仔裤上沾满了泥渍和枯草。
“起来吃点东西,”大菲解开张梓轩手上的麻绳,递给他半盒吃剩的快餐。
受惊到茫然无措的小孩,涣散得说不出话。
“自己拿着吃,还想我喂你?”大菲不耐烦地推推他的头。
“我想尿尿……”张梓轩回过魂来。
“啧,真麻烦,去屋后头找个地方撒。”
张梓轩试图像鲤鱼一样蹦出箱子,但是被脚上的麻绳限制住了,他试探着看了看大菲。
“啧,我给你解开,你要是敢跑,我打断你的腿!”大菲剜了张梓轩一眼。
张梓轩乖乖点头,小步挪到门口,他捏着小鸡,观察屋外的环境。屋外头的鸡圈是空的,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鸡圈边上就是那片坍塌的土墙豁口,外面是黑透透的林子,风声呜呜作响,冻得他打了个冷战。
“看什么看!尿完没有?属驴的?” 大菲上手拍了张梓轩后脑勺一下,吓得张梓轩一个激灵,差点尿在自己裤子上。他慌忙抖了抖,胡乱塞好裤子。
他被重新拖回那个散发着霉味和恐惧的里屋,大菲将他的手脚重新死死捆住,打了个复杂的水手结。嘴里也被塞进更大一团破布,噎得他直翻白眼。
临江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彻夜灯火通明,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咖啡味、长时间未散的烟味,以及几碗早已泡发凉透的红烧牛肉面挥之不去的油腻气息。电话铃声、对讲机的电流声、键盘敲击声、翻阅纸张声和压低嗓门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焦灼而压抑的背景音。
陈峥站在白板前,上面贴满了东阳镇周边山区的地形图、卫星图以及可能的藏匿点推测。
“陈队,东阳镇派出所那边回话了。”郭朗放下嗡嗡作响的座机听筒,揉了揉眉心,“他们联合当地村干部和志愿者,疑似区域的路径仔细搜了一遍,发现了一些近期车辙和人行痕迹,但追踪到一处岔路口就断了。那片区域地形复杂,岔路多,夜晚搜索难度太大,他们请求市局增派专业力量,最好天亮后扩大范围。”
江滨刚挂断手机,脸色凝重地摇头:“医院刚来电话,阿孬的情况不稳定。那种急性发作消耗太大,加上可能长期依赖‘鱼师傅’的非正规药物,身体机能紊乱。他现在虽然醒了,但意识时清时糊,神经内科的医生正在会诊,暂时无法进行有效问询。而且……医生私下说,就算他能说话,以他那种神经系统受损的状态和可能被药物影响的精神依赖,供词的可信度和精确性也要打折扣。”
坏消息接踵而至,最重要的线人暂时指望不上,山区搜索如同大海捞针,表盘上的时间一分一秒都不会慢一点。
陈峥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白板上“鱼师傅”三个字,旁边标注着“特殊手法”、“红土”这些词汇,与赵婉案中的“风铃”、“业债”隐隐呼应。常规的刑侦逻辑和科技手段,似乎在这个案子的某些核心环节上,触碰到了一层难以穿透的、充满诡异气息的迷雾。
她想起了卫砚。那个在赵婉案中敏锐洞察到异常、并提出“非传统”视角的女律师。当时她只觉得卫砚思路奇特,但现在看来,卫砚所关注的领域,或许正是揭开“鱼师傅”这伙人真正面目和动机的关键。
陈峥掏出手机,犹豫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让一个平民律师介入如此危险的追捕行动,无疑是违反常规的,甚至要承担未知的责任。但张梓轩的性命危在旦夕,任何可能的助力都不应该被放弃。更重要的是,卫砚之前表现出的那种对“异常”线索的解读能力和责任感,让她觉得值得一试。
她拨通了卫砚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卫砚迷蒙的声音,似乎是从酣梦中被叫醒:“喂?”
“卫律师,抱歉凌晨打扰你了。”陈峥开门见山,语速很快,“我们遇到了瓶颈。马戏团拐走了一个失踪儿童,很可能被藏在东阳镇以北的山区,嫌疑人包括马戏团经理和一个道具师‘鱼师傅’,此人行为手段诡异,疑似利用特殊环境和物质进行犯罪活动,可能涉及你之前提到的某些‘非常规’领域。我们急需缩小搜索范围,但常规手段效果有限。我们的线人无法提供更精确信息。我想……再次咨询你的看法。”
她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困境和需求。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卫砚从床上坐起身,尽量让自己清醒过来:“陈队长,你们有没有嫌疑人接触过的证物?我想近距离感知。
陈峥心头一震。卫砚的要求非常具体,且直指核心。她不仅要分析,还要“感知”。这确实超出了常规咨询的范畴。
“孟队,我要请外援。”陈峥站在孟津的办公桌前直截了当。
“是省里的专家吗?”
“不是专家,是卫砚,秦宇老婆赵婉的代理律师。”陈峥的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孟津正准备点烟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律师?陈峥,现在不是走法律程序的时候!我们在搜山!在追捕可能持有武器、极度危险的犯罪嫌疑人!在抢救一个随时可能没命的孩子!”
“我知道。”陈峥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目光灼灼地盯着孟津,“正是因为常规手段遇到了瓶颈,我才需要她的视角。孟队,你想想,从旅社地下室的血泥风铃,到马戏团那些浸着人体组织的瓶瓶罐罐,再到这个‘鱼师傅’用‘祖传药方’控制罕见病人……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完全符合我们熟悉的犯罪模板?”
她语速加快,压抑着内心的焦灼:“高速监控指向山区,但范围太大,夜间搜索如同大海捞针。我们等不起天亮了。那个孩子等不起!”
孟津沉默着,烟在手指间无意识地转动。他当然知道时间紧迫,也知道这案子处处透着邪性。但让一个律师介入一线搜捕……
“她能提供什么我们不具备的?”孟津沉声问,算是给了陈峥一个解释的机会。
“一种解读‘异常’的逻辑,或者说,一种理解‘鱼师傅’这种人思维模式的钥匙。”陈峥立刻回答,“她研究过大量边缘案例,对民间秘术、非常规犯罪心理有深入了解。她能帮我们推断田康和鱼师傅一行人藏身地的潜在规律——不只是地形隐蔽,更可能是符合某种扭曲的‘风水’或‘地气’要求。这能极大缩小搜索范围!”
“她本人要求参与?”孟津抬眼。
对着陈峥布满血丝却坚毅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但必要的决定:“可以。让她作为特殊案件顾问接入通讯网络。但是,陈峥,你给我听好——”
他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第一,她的安全由你全权负责,绝对不能踏入一线警戒范围!第二,她的所有分析和建议,只作为参考,行动指挥权必须牢牢掌握在你手里,不能被她带偏!第三,这件事,仅限于必要人员知晓,程序上的事情,事后我来补。明白吗?”
“明白!”陈峥心头一松,立刻立正应答。
她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破局最可能的捷径。科学刑侦与对隐秘黑暗的洞察,即将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山林里交汇。而箱子里那个孩子的命运,就系于这双追索的手能否抢在罪恶的“时辰”之前,撕开笼罩的黑暗的面纱。
四十分钟后,市公安局证物室旁边的临时分析间里,灯光雪亮。陈峥、卫砚,以及得到孟津特许在场的江滨,围在铺着白色无菌垫的台子前。台子上摆放着几个打开的物证袋,卫砚接过橡胶手套,一一触摸,又摇头,最后停留在那只双头婴面前。
分析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通风系统低微的嗡鸣。江滨有些不安地看了陈峥一眼,陈峥则紧紧盯着卫砚,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不用怕,是塑胶的。”陈峥安慰道。
卫砚轻轻伸出手,抚摸双头婴儿青白的小脸。指尖触及冰冷“肌肤”的瞬间,异变陡生!
没有预兆,那模型的体表骤然炸出无数道紫黑色、蛛网般的荧光细线,光芒并不刺眼,却冰冷粘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感,瞬间充斥了整个分析间。
而卫砚,仿佛被那紫黑光芒钉在了原地。她触碰模型的手掌猛地一颤,随即僵硬。更骇人的是,那些紫黑荧光如同有生命的活物,顺着她的指尖急速蔓延,眨眼间在她的手掌心烙下了一片清晰、扭曲、仿佛灼伤般的暗红色血痕拓印!那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
卫砚的瞳孔在瞬间扩散,失去了焦点,仿佛被吸入了一个狂暴的漩涡。无数破碎、凌乱、充满极端情绪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疯狂闪回、冲撞:
冰冷的手术无影灯,金属器械碰撞的脆响,一个头发散乱的女人歇斯底里地扑向手术室紧闭的门,指甲在金属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是健康的!你们为什么要给她手术?”
在一个更隐蔽、布满尘埃和蛛网、延伸向下的房间里,男人对着一面墙壁低声吟诵着什么。墙上用暗红色的东西(是泥?还是血?)画满了扭曲难辨的符号。角落里堆着一些小孩的旧衣服、玩具
卫砚的眉头微微蹙起,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她似乎不是在看,而是在“听”,或者“感受”。眼神慢慢重新聚焦,但瞳孔深处残留着惊悸与深重的悲愤。她摊开那只印着诡异血痕的手掌,声音嘶哑颤抖:“不是模型……至少,不全是……”
她喘着粗气,精疲力尽,努力组织语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挤出来的:“这个‘双头婴’……是‘复刻品’。但它承载了……原型的‘记忆’和……临死前最强烈的‘怨念’。那个母亲……她的孩子,可能是一对双胞胎,被以‘治疗’或别的名义……骗走、夺走,然后……被制成了‘标本’!就在这个‘鱼师傅’手里!”
卫砚支撑着身体:“陈队,我必须和你们一起去山区!越快越好!我能‘感觉’到那种怨念的源头方向……它和‘鱼师傅’现在藏身的地方,气息同源!那个地方……不仅有罪恶,还有更多被这样‘处理’过的、无辜孩子的冤魂在哭泣……失踪的那个孩子,生产出的‘新鲜’恐惧,可能正在成为他们下一个‘作品’的‘材料’!”
陈峥扶着卫砚,感受到她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散发出的寒气,也看清了她眼中那绝非作伪的惊骇与笃定。科学无法解释刚才的一幕,但虚弱的卫砚和掌心诡异的血痕,以及她道出的、与之前线索严丝合缝的可怕推论,都让她无法再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