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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昏暗的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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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房间内,满地都是被人砸烂的杂物。碎玻璃、断腿的椅子、翻倒的纸箱……还有那张碎成两半的黑白遗照。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又稠又腥。
再往里一间。
宋珩瘫坐在浑身是血的宋明觉旁边。
宋明觉脸朝下趴在地上,身下洇出一大片暗红色的液体,在昏暗中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手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宋珩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上沾满了血,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是湿的,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宋明觉死了。
他杀的。他不怕坐牢,也不惧别人的说辞。现在亲手弄死了这个人,明明是解脱才对,可此刻,他竟感到前所未有的痛与自厌。
宋珩忽然觉得想笑,又觉得想吐。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同时涌上来,在喉咙口撞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无声的痉挛。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发出来,只是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的、像是动物呜咽一样的声音。
那晚宋明觉被狠狠揍了一顿后,就跑了出去,不知道又去哪里喝酒。宋珩懒得管他,装作不知道。
第二天十点钟,宋珩才悠悠转醒。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光带。头胀痛得厉害,他索性懒得去学校,洗漱完后背起书包,打算去趟网吧。
出了门,宋珩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就径直去了网吧。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就连今天的豆浆也是极淡的,宋珩只觉得烫。
天翼网吧。
一进门,老板就笑呵呵地在柜台处冲他打招呼:“小珩,又来学习了?”
宋珩笑了笑,点头应道:“嗯,麻烦张叔了。”
“害,说的什么话。”张绍安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眼睛弯弯的,“给你打扫过了,放心用。”
宋珩再次道谢。
张绍安是这家网吧的老板,最初在外省发展。妻子和孩子相继离世后,他便回到老家,开了个网吧。好几年前,大概是宋珩十一二岁的时候,他见到了大冬天独自在公园写作业的宋珩
那时候天很冷,店刚开业不久,没什么人。宋珩坐在公园的石凳上,手指冻得通红,握笔的姿势都变了形,但还是在写。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像是在完成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张绍安觉得有趣又心疼,就走过去问:“小朋友,怎么不回家写?这里多冷啊。”
小小的宋珩抬起头,看了他很久。那双眼睛又黑又亮,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委屈,没有求助。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防备,像一口枯井。然后他不情愿地开口:“没有家,不回去。”
张绍安后来回忆这件事的时候,总说自己是从这个小屁孩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一连三天,张绍安都在这里碰到这个写作业的小男孩。宋珩每次都是安静地趴在公园的小圆桌上写作业,风吹过来的时候,作业本的页角被掀起来,他就用手压住,等风过了再继续写。
不同的是,他身上每天都有新的伤痕。今天额头上多了一道青紫色的印子,明天嘴角多了一条结了痂的口子,后天手腕上多了一圈淤青。
开始,张绍安只以为是小孩子贪玩,磕了碰了也正常。可某次看到小男孩眉骨上方那块拳头形状的新伤,又想起前些天从别人口中听说的一些事情,他才一瞬间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小孩子贪玩,明明这孩子宁愿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一直待到天黑也不愿回去,明明每天都有新的伤口,明明这么明显。
为什么这么久才明白?
张绍安又打听了一番,心脏揪得难受。他去超市买了些吃的,又买了双手套,想要送给这个写作业的小男孩。
宋珩没有伸手接。他抬头看着张绍安,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感激,是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猎物。
“我不要。”他闷闷地开口,声音又硬又冷。
张绍安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这样吧,你要是肯收下这些,我就请你去我店里写作业。我开了家小店,环境暖和,很适合学习,而且能给你留个房间。不过这不算白给,周末得过来搭把手。”
没有说“可怜你”,没有说“我是为你好”,甚至没有提别的,只是很平静地给出了一个提议,像是在谈一笔等价交易。
……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张绍安的发丝吹得杂乱。
就在张绍安想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小男孩开口了。
“真的可以吗?”宋珩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夜空中的闪星。
“当然!”张绍安心底一喜!
“谢谢。”稚嫩中带点别扭的声音开口,“谢”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说一个不习惯发音的陌生词汇。
张绍安笑了,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宋珩没有躲,但也没有动,只是僵在那里。
“你可以叫我张叔叔。”张绍安声音很轻,“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他引导着宋珩开口。
“……你好,我叫宋珩,十一岁。”宋珩慢且生硬的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张绍安笑着应他,帮他收好桌上的东西,拎起他的书包,将宋珩带回了自己店里,专门给他开了一间房。
这一用就是好几年。
宋珩来这里的目的很简单:写作业和躲。
除此之外,周末与节假日人多的时候,他也会在这里帮忙。
张绍安是将他捡回来的人。这些年来给了他太多:一间安静的屋子,一个可以容纳他安心的地方……
多到他自己都觉得不配。
多到他相信自己可以变得更好。
宋珩坐在电脑旁,拿出书包里的书开始看。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桌上放着一杯张绍安刚泡好送来的茶,还冒着热气。窗帘是蓝色的,风吹起来像大海的波浪翻涌。
他翻开书,看了两行。然后脑袋开始变得昏沉,右眼皮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他的太阳穴。
莫名的不安在心底蔓延开来。
他用力拍了两下头,试图把那团混沌赶出去,但并没有什么用,那种昏沉感反而越来越重。宋珩没有细想,只是如往常很多次一样,从书包里拿出药,一把吞了。那些蓝色的小药片是他在药店买的,最便宜的感冒药,一次性要吃很多颗才能生效。
百叶窗边,画眉鸟的叫声将宋珩从沉沉的梦中拽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口干舌燥,口腔里弥漫着一股药的苦味。
他从沙发上翻坐起来,想从书包里拿手机看一眼,可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没找到。电脑桌上散落着他倒出来的东西:书、笔、烟、打火机、充电器、身份证。唯独没有手机。
他揉了揉眉心,努力回想昨天到今天的事,忽然“啧”了一声。
手机落在客厅了。宋珩平生第一次动了不想要手机的念头,但也只是一秒的事。他收好东西,和老板道了别,还是回了家。
刚到家门口,那股说不清的不安便翻涌上来,堵得心口发慌。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家里还是几个小时前离开时的样子,凌乱不堪,酒气浸透了每个角落。宋珩皱了皱眉。
就在他快要触到茶几上手机的瞬间,指尖忽然顿住,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脚踹开了宋明觉的房门。
房间里窗帘紧闭,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什么。但他还是看见了,宋明觉衣衫不整地趴在床上,身下压着一个手脚被捆、无法动弹的女孩。
宋珩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他知道宋明觉酗酒成性,却万万没想到他能做出这种事。那女孩是隔壁老夫妻的女儿,小时候生过一场病,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智力永远停留在了七八岁的水平。
踹门声如惊雷炸响,宋明觉猛地一颤,还没反应过来,宋珩已经大步上前,一脚将他狠狠踹下床。宋明觉重重摔在地上,狼狈地跌坐。宋珩迅速脱下外套,上前盖住女孩的身体,一边替她解绳子,一边压低声音安抚:“没事了,别怕。”
绳子刚解开,宋珩转身走向还没站稳的宋明觉,挥拳就要打下去。拳头还没落下,大腿上骤然一阵剧痛。宋明觉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剪刀,抢先一步刺进了他的大腿。
宋珩闷哼一声,低头看见剪刀柄露在外面,刀刃已没入皮肉,血顺着裤管淌下来,浸湿了鞋面。
宋明觉趁他吃痛,踉跄着爬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骂着,挥舞剪刀又扑了过来。宋珩侧身避开,一把攥住他握剪刀的手腕,用力一拧。宋明觉惨叫一声,剪刀应声落地。
宋珩顺势将他按倒在地,膝盖压住他的胸口。
宋明觉挣扎了几下,被压得喘不过气,很快没了力气,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求饶声从喉咙里挤出。
宋珩低头看着他。这个人满脸是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哆哆嗦嗦地翕动着。
“宋明觉——”宋珩嘶吼,“你他妈的畜生!”
他松开掐住宋明觉脖子的手,一拳一拳砸下去,每一拳都带着恨与怒。起初宋明觉还在痛苦地挣扎,后来渐渐不再动弹,嘴里再也发不出求助的声音。
“咔嚓——”
不知什么东西被踩碎了。宋珩猛地回神,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他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了。他转过头,朝已经站起来的女孩看去,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暴戾。
女孩显然被吓坏了,脸色惨白,与宋珩对视的一瞬间,她尖叫出声:“啊啊啊啊啊——杀人了!杀人了!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宋珩怔怔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想安抚她。女孩却像见了鬼一般,仓皇地转身而逃,一边跑一边尖叫:“杀人了——啊啊啊啊——杀人了——”
宋珩望着她的背影,恍惚地想:还好刚才给她披上了外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
宋珩的眼皮越来越沉,整个人像被抛起,又坠落。眼前的画面交替变幻,他忽然想起了赵允。
积压已久的愧疚、厌恶、痛苦与恐惧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上气。最终,一切化作无声的泪,从他的眼角滑落,砸在地上。
想起了他和赵允的第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