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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晚上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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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宋珩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就看见站在沙发旁骂骂咧咧的宋明觉,以及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客厅。
“珩珩啊,”宋明觉一见他出来,语气立刻软了下来,带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小心翼翼的讨好,“爸爸这些年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的。你也要学会体谅一下爸爸,不要总是在外面。”
宋珩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我年纪大了,帮不了你什么,家里也没个兄弟姐妹陪着你。”宋明觉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堪称情真意切,“但除了这些,我也从来没有亏过你什么。你也长大了,该十八了吧?我也老了……”
宋珩停下手中动作,看着他。
“这么多年,都还没跟你好好说上话,喝上一回。”宋明觉期待地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这样吧,你拿点钱去买酒回来,咱俩好好喝一个。”
宋珩盯着他,言简意赅道:“滚。”
这话要是外人听了,怕真以为他是什么冷血无情的人。但他太了解宋明觉了。这个人不喝酒的时候清醒得很,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一旦沾了酒,不醉不罢休,那张嘴三句不离他妈,全是些营养不良的坏话。撒泼打滚能赖一整天。
当然,打一顿就老实了。
最终宋珩没动手,只是十分厌恶地瞪着他。
“他妈的,你别不识好歹,要不是当年你妈她……”宋明觉浑身不自在,觉得面子挂不住,声音陡然拔高。
“你他妈少在我这里提她!”宋珩的怒气顿时蹿上来,一脚踹在宋明觉肚子上。 “啊——”宋明觉被踢出两米远,一头栽在一张掉漆的棕色木桌下,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吃了痛,双手撑着爬起来靠在桌腿上,恶狠狠地盯着宋珩,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声音含混得像一锅煮沸的泔水。
宋珩走过去蹲下,一把扯起宋明觉的头发,逼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宋明觉,你连嘴带人真他妈是烂透了。”
“狗日的,你个野杂种,老子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哈哈哈哈——”宋明觉忽然狂笑不止,“我烂?宋珩,你才是烂透了,真以为读了两个破书!了不起了!真以为这些人能正眼看你一眼!都是假的,你被骗了!”话没说完,两道黑影砸在宋明觉脸上,脸上霎时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嘴角渗出的血丝顺着下巴滴落。
宋明觉挣扎的扭动着,想站起来,却因酒精作用,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没什么力气。他用尽全力睁开眼,看到宋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多了一截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钢管。
宋明觉全身依旧只剩下嘴硬,他意识混乱,嘴却一刻不停,把能想到的全骂了出来,“你少他妈装,狗日的,你没家吗?天天往姓张的那个畜牲家里跑,他是你爹还是我是你爹!真他妈不要脸!你个狗杂种,我艹你妈,还不是和老子一样!不!你他妈就是条没妈的野狗!乱咬人的疯狗!”
“还有你那个姓赵的同学,哈哈哈哈哈——他妈的,呸!真他妈的恶心,别以为老子看不出来他想搞你——”
如果只是骂自己,宋珩倒觉得无所谓,自己忍受得起。偏偏宋明觉这人像个扫雷器一样,能准确的说到每个人的雷点。
“你他妈的!”宋珩对他所有的忍耐被一扫而空,他近乎疯狂地朝地上的那一坨人踹了几脚。只是怒火愈烧愈烈,接着,他又一连着朝宋明觉砸了好几拳。
“我错了,我不说了……”极其微弱的声音从宋明觉嘴里传出来。
“你能有什么错,继续说!继续骂啊!”宋珩丝毫不惯他,砰砰又是两棍下去,“你他妈不是很能说吗?我给你机会。”
宋珩双眼猩红,手中的棍子落下的速度越来越快,钢管砸在皮肉上的声音又沉又闷,混杂着宋明觉变调的惨叫。他整个人震怒得发抖,手却很稳。
他看见宋明觉的嘴唇在动,一开始还不停地换着花样地讨好求饶: “哎哟——我错了。”
“你饶了我吧……”
“我是你爸啊……”
到最后,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半哼声。
宋明觉整个人在地上缩成一团,像一条被踩烂的虫。
宋珩低头看着他。这个人缩在桌子底下,满脸是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唇哆哆嗦嗦地说着求饶的话。
多看一秒对宋珩来说都是恶心。他把钢管扔在地上,钢管落地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双手手已经被钢管上的锈浸染得发黄,伴着一阵铁锈与血液混在一起的难闻气味。那股气味钻进鼻腔,黏在喉咙里,让人觉得呼吸不上来。
宋珩忽然觉得累极了,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缠绕了他很久的诅咒。
他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门关上的一瞬间,他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听见外面传来宋明觉慢慢爬起来的动静,伴随着断断续续的谩骂声,然后是一声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声音。
很久,宋珩才听到一声沉闷的关门声。
终于安静了。
他顺着门板慢慢蹲下,而后抱住自己。这是小时候就爱用的姿势。
每当他无助、崩溃、迷茫,在无数个无人的黑夜里想要拯救自己时,他就会把膝盖收进胸口,把脸埋进臂弯,把自己缩成一团。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紧紧环抱的双手开始颤抖,散发着血味的恶臭。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是钢管上的锈迹和宋明觉的血混在一起的痕迹。
一直维持到天微微擦亮,窗外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光,宋珩才在这个姿势中睡去。
上完早自习,赵允带着自己准备的三明治去宋珩班上找人,扑了个空。他站在教室后门往里望了望,宋珩的位置空着,椅子推在桌子下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得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他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宋珩还没有来学校。
他用手机给宋珩发了几条信息。
身体不舒服吗?
怎么不来学校?
怎么不回信息?
是不是生病了?
严重吗?
每发出一条消息,赵允都会盯着屏幕看很久。
好不容易熬过上午,赵允第二十五次掏出手机,依旧没有得到回复。中途他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每一次嘟声都像是在敲他的胸腔,一下一下,又重又闷。
赵允原本想下课后直接去宋珩家,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却不料一出校门就看到了站在学校对门小店遮阳伞下的年轻男人,这人身着白色衬衫,两只袖子被卷到手肘处,露出白而有力的手臂,领带打得工整,西装外套随意的搭在他的手腕处。在满是校服的环境里格外显眼,引得不少女学生即使在拥挤的人群中也要偷拍上几张。
赵允径直走向男人,问:“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赵桦脸色沉重:“爸身体出了点状况,现在还在抢救。我也是刚从公司赶过来,想着你该放学了,接你一起过去。”
赵允愣了一下,手中的书包带被攥得发紧。
“什么……情况?”他问,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动。
赵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对他说了句先上车。两人顺着右路绕到学校后面的停车场,一路上,赵允准见好几个同班女生正举着手机朝这边张望,窃窃私语里飘出“好帅”“是哥哥吗”之类的字眼。他忽然觉得那些声音很让人烦躁。
两人上了一辆引擎未熄的黑色汽车,车里冷气开得很足。赵桦发动车子,方向盘打得利落,汇入放学高峰的车流。
“心梗。”赵桦终于开口,目视前方,“在厕所时突然晕倒的,妈发现得早,送到医院就直接进了手术室。”
赵允坐在副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边缘。
“妈在医院守着。”赵桦顿了顿,“你别太担心,送得还算及时。”
这话说得没有多少底气,赵允侧头看了赵桦一眼。他忽然想起,赵桦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大学毕业后就一点一点的代替父亲接管了在市里的公司,从底层做到现在的位置,几乎是一个人撑着的。
而赵允自己,十七岁的年纪,除了读书什么都帮不上忙。
“哥。”赵允开口轻声叫道。
“嗯?”
“是红灯。”
赵桦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轮在斑马线前堪堪停住,车身微微晃动了一下。他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喉结滚动了一下。
赵允没再说话,他把书包抱在怀里,安静地看着挡风玻璃外倒计时的红灯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到医院的时候,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每个人的脸色都写着或严肃或悲痛。赵允的母亲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眼眶红着,但没有哭。看到两个儿子走来,她只是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安慰的话,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桦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赵允没有坐,他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仰头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灯。
安静。很安静。
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赵允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班级群里还在热闹地讨论今天发生的趣事,有人发了个表情包,底下跟了一串“哈哈哈”。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塞进口袋里。
时间变得很慢长。赵允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腿有些发麻。母亲在低声和赵桦说着什么,赵允没有去听。
手术室的灯灭了。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直起身子。
门被推开,走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额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赵桦迎上去,赵允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沉又重。
“手术还算顺利,”医生说,“病人暂时脱离了危险,但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很关键,需要在ICU观察。”
赵允听到母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赵桦的肩膀也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回身扶住母亲的手臂。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什么,赵允没有完全听进去。他站在原地,忽然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凉凉地贴在皮肤上。
在医院轮守了二十四个小时后,赵允被他哥遣回了学校,表示:“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去,你现在该以学业为重,医院有我和妈在呢。”
似乎是看出了赵允的犹豫与担心,赵桦又加了句:“这也是妈的意思,你放心。”
赵允思索一番,点头答应,表示自己放学后再过来。
出了医院大门,赵允掏出包里好久不曾看过的手机,点开微信,看到置顶的那里多出了个四。
四条消息,前两条是那天晚上回的,而最新两条则是今天早上八点整。
[有点感冒,但已经好了]
[别担心]
[我今天下午会回学校]
[学校见]
赵允脸上终于露出这两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他删掉打下的一段话,决定去找宋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