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骗子（一更） 动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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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闭室内，路晏正在默默计算着许翩的位置——准确来说，他在计算他贴到许翩身上的信号发送器的位置。
他肯定要去和母亲汇报，按他的速度，现在差不多走出信号屏蔽区了，学长也该收到消息了，路晏在心里默默地估测。
然而，估测只能是估测。
路晏不清楚自己身处路家哪一处空住宅，也就摸不清信号屏蔽的范围。
禁闭室里没有窗，看不到天色变化，隔音好，听不到任何动静，除了身处里面的路晏和远处挂着的老式钟表，一切都是完全静止的。
路晏只能望着老式钟表的秒针，眼睛跟着秒针一起一格一顿地挪动着。
跟着秒针一起走过漫长难熬的五圈之后，路晏决定不再看它。
必须再做点什么，绝不能就这么等着，路晏望着紧闭的门这么想着。
仿佛是听到了他的召唤一般，禁闭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打扰了。”叶医生笑着走了进来，说，“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路晏怔了怔，随即抿出一个微笑：“叶医生，没想到能在这个时候见到你。”
“你看起来状态不错。”叶医生没有解答路晏的疑问，径直走到床边，打量了一下路晏的脸色，满意地笑了，“这样看来我的评估没有问题，这次催眠的效果非常好。”
“醒来之后我一直有个疑问，希望叶医生能替我解答。”路晏忽然开口，“最后那些，也属于治疗的一部分吗？”
“你还记得最后那部分？那看来是有点失败的。”叶医生有些遗憾地说。
“我爱看一些闲书，刚好对心理学这方面有点了解。”路晏缓缓地说，“我猜，你最后应该是想通过一些心理暗示，把我曾经的痛苦感受和向谨之间建立联系，让我一想到向谨就条件反射地回到当时的痛苦感受中。”
“这样就能让我下意识远离向谨了吧？真是聪明的办法。”路晏轻声感叹道。
“你是来问责的？”叶医生没有正面回答，微笑地说，“那我需要澄清一件事，我做的所有事都得到了许可，从头到尾。你要问责的话，不该找我，该找刚刚走的那位，或者……。”
叶医生指了指上方，漫不经心地说：“更上面的那位。”
路晏微微眯起眼，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不会说。要是让母亲知道他动的手脚，他的麻烦就大了。”
“为什么不呢？”叶医生笑了笑，“我以为路小少爷就算脾气再好，被人连着算计了两回，怎么也该生气了吧？”
“醒来之后，我就生不起气了。”路晏偏了偏头，看着叶医生说，“叶医生，你知道我醒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路晏轻声说：“是解释。他竟然这么急地要和我解释，这做法一点都不聪明。要是在平时，他肯定不会这么做。”
“我了解他，他也了解我。他知道瞒不住我，只会搬出母亲，搬出路知意，甚至搬出他自己，总之用一切能用的来证明，他做的是对的。”
“可他急得把这些全忘了，只顾着慌慌张张地掩饰，连这些东西根本瞒不了我都忘了。”路晏轻而慢地眨了两下眼，望着叶医生说，“就好像出了什么意外，匆忙之间他顾不上想太多，甚至都不确定自己做的对不对了。”
“很有意思的猜测。”叶医生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可惜没有证据，只能是猜测。”
“叶医生，我记得你接手我的时候不算早，之前的情况都是通过文字资料转达。”路晏突然调转话题，颇有闲心地谈起了过往。
“对。”叶医生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很快记起了当时的情况，“资料上记录的情况更严重，我遇到你的时候，你的情况好转不少了。”
路晏应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三年前我确实更严重一些，有时候醒来会发现自己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了，有时候醒来会发现衣服□□透的血黏在身上。可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之前发生什么了，我完全不记得。”
路晏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随着自己的话飘回了三年前。
三年前的他遇到的幻觉远比现在严重得多，而且他本人对此毫无印象，所有的描述都来自旁人。
据说，他经常莫名地走到窗边，跨坐在窗框上，嘴里嘀咕着“我会来救你的”，然后就要往下跳。
还有些时候，他会抱着头疼得在床上、地上来回地滚，然后拿起手边一切锋利的东西往自己身上扎，并且反反复复地念叨“假的”“幻觉”之类的词语。
“叶医生，你知道吗？许翩从小就知道利用眼泪来达成目的，他很懂这方面的技巧。”路晏轻声说，“可是那些时候，我醒来之后看到的他什么技巧都没用，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一滴一滴眼泪往下掉。”
路晏垂着眼，慢慢地说：“我大半个身子都要掉出去的时候，他死死拉着我的手，关节错位了也不说痛；我拿玻璃碎片划手臂的时候，他上手去抢，抢到就把碎片在手心里捏得死死的，血不停地往下滴也不叫疼。”
“可只要我醒过来，看他一眼，他什么表情都来不及做，什么话都顾不上说，只有眼泪密密麻麻地往下掉。”
“我醒过来后其实不记得之前有多痛苦，所以我经常安慰他，说我不痛，可他说……”
“可我痛，路晏，我的手好痛。”那时的许翩面无表情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生硬得接近指责，完全没用上他惯用的示弱技巧，“不要再想着救这个救那个，不要……”
声称手痛的许翩下意识捂住了心脏的位置，唇角垂得很低，抿出了一条弧线。
“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这么……，我会……”许翩停了好久，终于想起来半垂着眼，从下往上看向路晏，摆出熟练的脆弱神情，用哀求的语气轻声说，“我的手会很痛，会一直好不了。”
路晏抬眼看向叶医生，平静地说：“他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我痛苦的样子，甚至他先斩后奏也要试一试你的催眠，为的就是不再看到那样的我。叶医生，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他，有些事他绝对不愿意做，这当中肯定有哪个地方出了差错。”
“他的确有不小的私心，有时候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目的，甚至他这次用的方法我不喜欢也不支持，之后我会找他好好谈一谈，可那都是之后的事了。”路晏半眯眼睛，说，“我现在更关心的是，有没有人用他满足自己的私心，然后把所有的事推到他身上……这是我更不想看到的。”
叶医生轻轻地笑了笑：“所以你其实没有任何证据，只是凭经验判断，对吗？这些经验路少将会信多少？还是说她会更信人心易变？我再强调一遍，我只是一个执行者，下命令的不是我。”
“信多少都不重要，我没打算和母亲说。”路晏说，“我不喜欢威胁别人，叶医生，我说这些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愿意给你一个答案？”叶医生说。
“因为我有可以交换的答案。”路晏说，“叶医生，在催眠结束后的那段时间里，我看到了一段过去，一段我完全不记得的过去。”
“哦？”叶医生的眼睛亮了起来，“可以再说得具体一点吗？”
“为什么？”路晏眨了眨眼，慢悠悠地说，“说不定……只是幻觉呢？”
“不可能是幻觉。”叶医生顿了顿，无奈地笑了起来，“你应该也能感觉出来，所以才和我提这个……好吧。”
“你想知道什么？”叶医生问。
“我第一个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叶医生你这么肯定那不是幻觉？”路晏问。
叶医生说：“具体的原理有些复杂，简单来说，我做的只是唤起你大脑中一段痛苦的回忆，所有步骤都和诱发幻觉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许翩的意思吗？”路晏蹙起眉，紧接着追问道。
“一半吧。”叶医生说，“他提出的是唤醒一段关于厌恶的回忆，通过心理暗示，让这份厌恶情绪和向谨构成联结。这样醒过来后，你看到向谨，就会下意识产生厌恶。”
这也是叶医生本来打算执行的计划。
然而，在和向谨对话过后，她忽然改了主意。
在和路少将和许翩宣传新催眠技术时，叶医生一再强调安全性，却绝口不提成功率。
这便是因为这项技术安全有保障，成功治愈率却极低。
数轮临床测试中没出过什么意外，可治愈率低至个位数，开发团队很快就决定放弃钻研这项鸡肋的技术。
而作为新技术最初构想的提出者，叶医生并不认可“鸡肋”“没用”之类的评价。
一定是哪一步出了差错。可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叶医生花了数年也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在看到向谨的时候，她忽然有了一个新的设想。
会不会是执行者的问题？如果换一个和当事人关系特殊的人参与催眠呢？
在看到主线任务达成后，叶医生便满意地笑了，并且毫不犹豫地决定帮向谨动一点手脚。
路家好歹是她的投资方，反抗他们的指令会很麻烦，向谨给她送来的新思路分量还不够重，没有重到到她甘愿去惹那个麻烦，但动一点小的手脚还是很简单的。
比如把厌恶的回忆换成痛苦的回忆。
隔着屏幕观察情况的人不会知道路晏究竟看到了什么，只会看到路晏捂着头昏倒。
而且以她对路晏的认知，痛苦这种感受对他的影响远没有厌恶大，向谨要是有本事，这个心理暗示起不到太大作用。
只是叶医生完全没想到，路晏身上还藏着更有趣的东西。
“好吧。”叶医生叹了口气，妥协道，“我承认这些不是许翩一手促成的，我也在当中小小地推了一把，所以出了一点点偏离预期的小状况……我已经给你想要的答案了，你满意了吗？”
路晏没有立刻回答，他毫不费力地捕捉到了叶医生的说辞和实际情况的矛盾，低着头开始思索。
要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她只是在选择回忆的时候动了点手脚，只能看到影像的许翩应该看不出这种细微的区别。
退一步来说，要是许翩能那么容易看出问题，叶医生也不会这么大胆地动手。
是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意外发生了吗？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许翩这么不安和慌张……路晏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叶医生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想要的回答，她选择了主动开口。
“要是满意了……”叶医生笑着凝视路晏，目光没有聚焦在路晏脸上，而是聚焦在更深入、更后方的位置，就好像透过皮肤和血肉，直接观察着路晏的大脑一样。
“和我说说你看到的回忆吧？”叶医生语气轻柔，“你刚刚的意思是，你可能看到了一段被你忘记的过去？”
路晏沉默了片刻，暂时放下了关于许翩的疑问，缓缓开口：“是的，我完全不记得，但隐约觉得那一定是我经历过的，那不是幻觉，一定不是。”
“我甚至开始怀疑……”路晏轻声说，“之前我看到的、听到的那些矛盾的、不合常理的事，真的全都是幻觉吗？”
路晏想起了在他昏迷之前，向谨说过的那些奇怪的话。
“你不是说要把未来分我一半吗？”
“你以前说的话，都不作数了？”
当时他无法确定这些话是向谨真的说出口的，还是他想象中的向谨“说”出口的。
现在他无法确定这些话的奇怪和矛盾是因为他的幻觉症状，还是因为他真的忘了什么。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叶医生喃喃道。
“叶医生，我知道威胁对你来说没有用。”路晏偏了偏头，看向叶医生，“不过……我想，你应该也很想弄清楚我身上的这些问题吧？”
“可是，一直待在这里，我什么也弄不明白，我需要去问一问知情人。”路晏说。
“当然，就像你说的那样。”叶医生微笑着说，“作为医生，我当然想弄明白患者有趣……我是说复杂的病情，而且是……越快越好。”
路晏也跟着笑了起来，轻声说：“那就麻烦叶医生了。”
另一边。
路知意带着向谨、陆与奇两人穿过繁华热闹的市中心，拐进一个藏在小巷深处的居民区，穿过虹膜解锁的大门，乘电梯来到8层左侧的住户门口，按下了门铃。
开门的女性看起来约摸三四十岁，肤白，眉眼淡，笑盈盈地倚着门，岁月的痕迹给她原本柔软的气质更添几分温和。
“不生气了……嗯？”开门的女性偏头看了看路知意身后的人，诧异地睁圆了眼，“还带客人来了？”
“我没生气，我就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来我的店里，非要待在姑姑那边。”路知意门还没踏进去，站在门口说个不停，“我店里活不多钱也不少，你为什么偏……”
那女性轻声抱怨了一句：“我病了这么久也没见你来过，还说没生气。”
“要是你来我这边，还至于累到病吗？”路知意不满地说。
那女性装作没听到，笑着看向路知意身后两人：“你的朋友？”
“你认识的。”路知意扫了一眼陆与奇，接着指了一下向谨，“路晏的朋友。”
说完后，路知意面向身后两个人补了一句：“这是许恬，许翩的妈妈。”
“先进来吧。”许恬冲三人招了招手。
三人踏进了许翩的家，在沙发上各自拣了个空位坐。
陆与奇坐下后开门见山地问：“你说的那个能处理门锁的人在哪？在里面吗？”
“就在这里吧。”向谨瞥了一眼笑容没什么变化的许恬。
许恬抿唇微笑，起身把桌上的成套茶杯依次摆开，慢悠悠地挨个往里面倒茶，倒完后才缓缓开口：“我吗？”
“她？”陆与奇不解地看向向谨。
“她怎么了？她比许翩那家伙厉害多了，许翩还是和她学的呢。”向谨还没开口，路知意先不服气上了。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这个？”许恬捧起茶杯，指尖轻敲了两下杯身，叹息道，“原来不是想我了。”
路知意撇了撇嘴，别开了头。
“你想好了？”许恬看向路知意，静静地说，“我之前答应过，可以无条件帮你三个忙，你要把最后一次机会用在这儿？”
“想好了。”路知意转过头来，说。
许恬挑了下眉，轻轻地笑了，语气温柔：“真的？五年前，三年前，你都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说算了。”
“许姨。”路知意抿了抿唇，“我不能总躲路晏后面，就算这是他希望的。”
许恬没有回答，只是顺着捋了捋路知意的头发，轻声说：“你还是个孩子呢，孩子有躲在后面的特权。”
躲在后面，躲在另一个孩子后面吗？向谨一下子就想起了催眠世界中十一岁的路晏，以及唯一在背后支撑着他的那堵墙。
向谨忽然觉得很不公平，就算他知道路晏不会这么觉得，他依旧觉得不舒服。
看到面前这个心安理得地哄路知意后退的家伙，向谨更加不舒服了。
他忽然开口叫了一声：“路知意。”
“在我们第三星区那边，有个人人都懂的道理。”向谨喊的是路知意的名字，盯着的却是许恬，“一个漂亮的omega，如果会开锁，那她会的肯定不止开锁。”
“那是当然，我的本业是厨师。”许恬不紧不慢地说。
“噢，不是研究锁的。”向谨笑着说，“我还以为这种技术活，除了专门研究锁的，还有某些特殊行当的，没人会专程去学。”
向谨重重地强调了“特殊行当”这几个字。
正常人要学一门技术活哪里会选择学开锁啊？向谨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他在第三星区长大的经历告诉他，会开锁的人里面一小部分是锁匠，很大一部分是会半夜造访别人家，顺走值钱东西的小偷，至于剩下一小部分……
向谨眯起眼睛，再次仔细打量了一遍许恬的脸，许恬不躲不闪，微笑地看着他。
许恬的脸绝对符合普世意义上的漂亮二字，这张脸要是用在前面两部分上毫无意义，但对最后一部分是一个不小的助力。
对于最后那一小部分人，乔装，易容，套话，撒谎，伪装，演戏，偷窃……他们会的不少，对赚钱有帮助的可能都会一点，开锁只是其中之一。
所以，很难用一个概括的词准确地定义他们，通俗点讲，可能会叫他们——
骗子，擅长花言巧语的骗子。向谨盯着许恬，肯定地得出了结论。
＊
“小翩，你知道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吗？”许恬曾经笑盈盈地这么问过年幼的许翩。
尚且年幼的许翩想了很久，回答：“是演技吗？”
“不，是自信。”许恬说，“你必须坚定地觉得自己没问题。”
“那要是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了呢？”许翩扬起头问。
“那就打开妈妈送你的小本子吧。”许恬摸了摸许翩的头，轻声说，“里面写的东西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许翩向路少将汇报完情况后走到了路晏的房间门口，他在门口发了很久的呆，想了很多事，甚至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却迟迟没有进去。
最终，许翩推开了另一扇门，走进了一个空房间，拿出了一本陈旧的褐色本子，犹豫了半天，他缓缓翻开了封面。
[既然你翻开了这本本子，就说明你动摇了。]
[不管是因为什么事，这都不重要了。]
[我想先给你讲一讲我的故事，看完之后，相信你一定能想明白。]
[故事的开始是你我都知道的一件事，那就是你的亲生父母在前线牺牲。]
[我带着你逃离了战区，来到路家，准备为你骗一个私生子的身份。]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骗子（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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