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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烛火在青铜灯台上轻轻跳跃,将学舍内两道身影拉得颀长,投在布满旧书痕迹的青砖地面上。

      沈言时指尖捏着那半块刻了细小花纹的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玉佩微凉,触感却熟悉得让他心口一阵阵发紧。那是他年少时日日都能看见的物件,是他亲手替幼妹系在衣襟内的平安符,是他以为早已随着岁月一同消散在过往里的念想。

      顾昀溪就站在离他半步之遥的地方,没有靠近,没有触碰,维持着朋友之间最稳妥、最克制的距离。他能清晰看见沈言时垂在身侧的手极轻地颤抖,能看见那一贯冷静自持的眉眼之下,翻涌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可他什么也没多说,只安静地站着,用沉默给予支撑。

      早在从军营退入学舍的那一日,顾昀溪便已经与军医串通好了口径,对外只称自己偶感风寒,在学舍静养,绝口不提竹林遇刺、后背受刀一事。他不敢让顾老将军与夫人知晓,一来是怕双亲悬心日夜难安,二来是怕父亲一怒之下强行将他拘回府中,彻底断了与沈言时一同查案的路。他身上的伤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发疼,可只要看见沈言时仍在灯下坚持,他便觉得这点疼痛根本不值一提。

      他是顾昀溪,是纵横沙场的小将军,是沈言时的挚友,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站在他身前替他挡风遮雨的人。

      仅此而已,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这玉佩……”沈言时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比窗外夜风还要轻哑,“是我母亲,亲手为我和知竹打造的。”

      顾昀溪微微颔首,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

      这些事,沈言时从未对人细说过。
      即便是对他这个第一的好友,也始终藏得很深。

      “外人只知沈家曾经风波骤起,却不知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沈言时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穿透了墙壁,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平静却暗藏惊涛的家,“我们沈家,从未败落过。祖产尚在,门第犹存,家风清白,在外人眼中,至今仍是京城中数得上名号的书香世家。”

      顾昀溪眸色微顿。
      这一点,与他从前隐约听闻的说法略有出入。
      他只知道沈家曾经出过大事,却不知内情竟如此。

      “当年出事的,不是沈家,我母亲的死轰动了所有人。”沈言时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重重压出来,“是我父亲。”

      顾昀溪呼吸微滞。

      “我父亲……”沈言时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凉的平静,“当年受靖王引诱,贪赃枉法,私收重利,插手人命官司,犯下的罪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事发之后,证据确凿,被打入天牢,至今仍在狱中服刑。”

      不是家族蒙冤。
      不是忠良被害。
      是生父作恶。

      这对一向以风骨自持的沈言时而言,比任何栽赃陷害都更难以接受。

      “那时候,知竹才五岁。”沈言时的声音轻轻一颤,“我母亲性子刚烈,他知道沈父不喜欢女儿,会杀了她,她希望自己的女儿活下去,活的精彩。所以托付给了她远在江南、与世无争的奶娘。”

      顾昀溪心头猛地一震。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那一层被沈言时藏了十几年、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隐秘。

      “母亲送走知竹,不是因为任何原因,因为沈家不喜欢女儿,阿竹在只有死路一条”沈言时指尖收紧,半块玉佩几乎要嵌进掌心,“是因为她怕。怕我父亲的恶手伸向她的的女儿,怕旁人指着知竹的脊梁说她是罪臣之女,怕她一辈子活在生父的阴影里,抬不起头。”

      “母亲只想让她活下去。
      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不用知道沈家的龌龊,不用背负父亲的看不起和杀害,不用面对旁人的指点与白眼。”

      顾昀溪沉默了。
      他忽然懂得了沈言时这么多年的沉默、隐忍、以及深入骨髓的固执。

      别人都以为他是为家族翻案,是为父昭雪。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要面对的,从来不是什么滔天冤案,而是生父犯下的恶、母亲无声的痛、妹妹离散的苦。

      “母亲送走知竹之后,便对外宣称,幼女意外夭折,早早立了衣冠冢。”沈言时轻声道,“那十几年里,所有人都以为沈家最小的姑娘不在人世了,连我都一度以为,妹妹或许真的在江南安稳度日,早已改名换姓,忘记京城,忘记沈家,忘记我们所有人。”

      他抬眼,看向顾昀溪,眼底翻涌着痛楚与难以置信。

      “我从来没有想过。
      那个被母亲小心翼翼送走、护在风雨之外的妹妹,
      会是手记里那个心狠手辣、布局连环、联络死士、借刀杀人的阿竹。”

      顾昀溪喉间微紧,终于轻声开口,语气稳沉,只作挚友劝慰:
      “事情尚未完全定论,或许只是巧合,或许玉佩遗失,或许有人刻意冒用她的身份,栽赃陷害。”

      沈言时摇了摇头,自嘲般轻轻一笑,笑意却悲凉刺骨。

      “不会错的。
      你看这玉佩内侧。”

      他将玉佩凑近烛火,微光之下,一道细不可察的刻痕显露出来。

      “这是知竹四岁那年,自己用尖石划上去的。她说,这样一来,就算混在一起,也能一眼分清哪块是她的。除了我、母亲、她自己,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

      顾昀溪无话可说。
      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顾昀溪低声道,“她是被你母亲用心保护送走的,是被你们全家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她为何要回来?为何要布下这么大一个局?为何要与死士为伍,与靖王勾结,甚至……在竹林里,对我们痛下杀手?”

      那一日竹林刀锋相向,死士招招致命,没有半分留情。
      若那真是沈知竹下令,那她便是真的想要沈言时的命。

      一母同胞的兄长。
      护她周全的亲人。

      何至于此。

      沈言时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母亲深夜收拾行囊时泛红的眼眶,妹妹攥着他衣角不肯松开的小手,奶娘带着幼妹离开时马车扬起的尘土,还有后来父亲入狱、家门寂静、母亲日日焚香祈祷的模样。

      “我猜得到。”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不是恨我,不是恨母亲,不是恨沈家。
      她是恨真相。”

      这些年,沈知竹一定是知道了。
      知道自己不是被抛弃,不是因为家道中落才流落江南。
      知道她之所以要隐姓埋名、远离京城,全是因为她的父亲是一个罪臣。
      知道她一生都要背负着这样的出身,一生都要活在别人刻意的庇护之下。

      庇护,在她眼中,早已变成了羞辱。

      “她恨父亲留下的污点,恨命运对她的不公,恨我们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唯独她被蒙在鼓里。”沈言时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她更恨靖王。”

      “恨他当年引诱父亲走入歧途,
      恨他一手毁掉她本该安稳顺遂的人生,
      恨他让她从名门嫡女,变成一个只能躲在暗处、不敢以真名示人的孤魂。”

      顾昀溪瞬间通透。

      “所以她化名阿竹,潜回京城。
      她不直接杀靖王,不直接复仇,而是一步步接近他,讨好他,利用他心中的野心,顺着他的意,助他结党、助他夺权、助他铲除异己。
      她把靖王捧得越高,日后,便能让他摔得越惨。”

      “她要的不是靖王的命。
      她要的是靖王身败名裂,
      要靖王尝尽她当年所受的所有痛苦与屈辱。”

      沈言时缓缓睁开眼,眼底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醒。

      “是。
      靖王只是她的一把刀,一块挡箭牌,一个用来顶罪的棋子。
      等到时机成熟,她便会将所有罪证一一抛出,让靖王成为天下人唾骂的反贼,让他替我父亲,替所有过往,偿尽一切。”

      而她自己,则会藏在幕后,全身而退。

      甚至,还能以复仇者的姿态,站在道德高处。

      “那你母亲……”顾昀溪轻声问,“她知道吗?”

      沈言时摇头:
      “母亲这些年闭门礼佛,从不问外事,她一直以为知竹在江南安稳度日。若是让她知道,自己亲手送走、护了十几年的女儿,竟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他没有说下去。
      后果不堪设想。

      顾昀溪看着他苍白却依旧挺直的侧脸,心口那点压抑不住的在意再次翻涌上来,又被他强行按捺。
      他不能越界,不能流露半分不该有的心思,只能以朋友的身份,稳稳站在他身侧。

      “接下来,你想如何做?”顾昀溪问。

      沈言时的目光,重新落回桌案上那本残破的手记与半块玉佩之上,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第一,立刻收集靖王谋逆、私藏兵器、勾结死士、残害忠良的全部证据。他罪有应得,本就该入狱,不必留情。”
      “第二,故意将所有线索引向靖王,让阿竹以为我们完全被她蒙骗,以为靖王顶罪之后,一切便就此结束。”
      “第三,等她放松警惕,等她现身,等她以为自己大获全胜的那一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冷冽。

      “我亲自揭穿她。”

      亲手将自己唯一的妹妹,从虚幻的胜利中,拉回冰冷的真相面前。

      顾昀溪心口一疼,却郑重点头:
      “好。
      我陪你。
      你整理案宗文字证据,我调动顾家军暗线,收集靖王私兵、密信、据点实证。三日后早朝,我亲自入宫,将所有证据呈给陛下。”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语气沉稳,分寸恰好:
      “你放心,我伤势虽未痊愈,但应付朝堂与暗线绰绰有余,绝不会因为伤口出事,连累计划,也绝不会让我爹娘察觉半分。”

      沈言时抬眸看他。
      灯光落在顾昀溪轮廓分明的脸上,红衣虽换作素色,眼神却依旧如烈日般明亮坚定。

      那一刻,沈言时心口轻轻一烫。
      那是一种近乎依赖的暖意,是绝境之中唯一的支撑,是生死与共之后,刻入骨髓的信任。

      可他只是微微颔首,淡淡应道:
      “嗯。
      你也注意伤口,莫要逞强。”

      一句话,关心至极,却守尽所有界限。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沉入忙碌。
      沈言时伏案誊写案卷,将父亲当年旧案、靖王近年罪行、死士口供、手记秘辛一一梳理,条理分明,铁证如山。
      顾昀溪则在一旁悄无声息写下密信,以暗语传讯顾家心腹,令他们连夜行动,封锁靖王所有暗中据点,扣押人证物证。

      学舍之内,只剩下笔尖沙沙与烛火噼啪轻响。

      顾昀溪偶尔抬眼,目光会不自觉落在沈言时低垂的眉眼上。
      看他眉头微蹙,看他指尖稳静,看他明明承受着至亲成敌的痛苦,却依旧一声不吭,独自撑着一切。

      心动如潮,一次又一次漫过心防。
      可他每次都硬生生压回去。

      不能说,不能碰,不能越界。
      他们是朋友,是知己,是共赴生死的伙伴。
      不能因为一己私心,乱了眼前大局,毁了彼此坚守的道义。

      不知过了多久,夜已深沉。
      沈言时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转头便对上顾昀溪略显苍白的脸。

      “你伤口该换药了。”沈言时起身,语气平静,带着不容推脱的坚持,“军医再三叮嘱,伤口不可拖延,一旦发炎发热,你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顾昀溪没有拒绝。
      他依言侧身躺下,将后背留给沈言时。

      沈言时取来伤药与干净纱布,轻轻解开他的衣襟。
      那道长而狰狞的伤口再次映入眼帘,从肩后一直延伸至腰侧,虽已止血结痂,却依旧触目惊心。

      沈言时指尖微不可查一顿。

      这一刀,本是冲他而来。
      是顾昀溪将他狠狠按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他动作极轻,极柔,一点点擦拭伤口,敷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细致入微,不敢有半分大意。
      全程没有多余触碰,没有多余言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顾昀溪趴在榻上,能清晰闻到沈言时身上淡淡的墨香与竹香,能感受到对方指尖轻若羽毛的触碰,心口那点悸动几乎要冲破压制。

      直到沈言时收拾妥当,准备转身离开,手腕才被轻轻一拉。

      他回头。

      顾昀溪没有看他,只是闭着眼,声音轻哑却异常郑重:
      “沈言时。”

      “我在。”

      “无论阿竹是谁,无论前路多险,无论你要面对的是生父罪孽,还是至亲反目。”
      顾昀溪一字一句,沉稳如钟,
      “我都不会走。”

      “我们是朋友。
      是过命的交情。
      我陪你一起。”

      挚友之间,最光明磊落、最生死不负的承诺。

      沈言时垂眸,看着两人相触的指尖,心头一暖,眼底微微发热。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便立刻松开,守尽所有距离。

      “好。”
      他轻声应道,
      “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烛火摇曳,映亮学舍之内两道并肩的身影。
      旧案未清,至亲藏凶,前路杀机四伏。

      可他们知道,只要彼此站在一起,便没有掀不翻的局,没有揭不开的真相。

      心动藏于眼底,在意压在心底。
      唯有知己情义,坦荡如初,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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