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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书斋 道宁城西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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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宁城西街有一家旧书斋,门脸窄,招牌上的字被风雨磨得起了毛边。
祁言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轻响。他今日没穿官服,一件月白长袍,外头罩着鸦青薄氅,没有束冠,长发半披着。左眼角那颗红痣在暗处看不大清,整个人比在朝堂上少了几分端着的意味。
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招呼,又低下了头。祁言往里走,绕过两张堆满旧书的桌子,走到最里面靠墙那排架子前,手指从几册书脊上划过,停在一册暗蓝色的旧档上。他抽出来翻开,纸页泛黄,字迹细瘦工整。翻到某一页,目光定住了。
指腹按在纸面上,沿着其中一行字慢慢滑过去——那字迹他认得,和他暗格里那封信上的是同一个人写的。他合上档册,转身要走。
门口站着齐清鸢。
她今日也换了便装。青碧色衣裙,比宫里的素净许多,料子是寻常棉布,只在袖口镶了一道深色窄边。她站在门内两步的地方,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桃花眼里有光,光底下沉着东西。
两人目光对上。街外的喧闹隔着一道门板,变得又远又闷。
祁言先笑了:“公主今日也逛书斋?”
“闲来无事。”齐清鸢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册档上,“大人手里拿的那卷,看着有些年头了。是什么好东西?”
“旧档而已。公主若想找新书,前头那排架子上比这本好翻。”
“大人怕我查到什么?”
祁言没接话。他看着齐清鸢,两人之间隔着一束从窗格里漏进来的光,斜斜地铺在旧木地板上,把她和他分别留在明暗两边。那道光像一柄搁在地上的尺,谁都没跨过去。
齐清鸢等了两息,见他不出声,偏过头,目光从档册移到他的脸上:“那批军械的事,大人查了多久了?”
她这回没有绕弯,把刀放在两人中间,谁都能拿,谁也不先伸手。
祁言沉默了一会儿:“三个月。”
齐清鸢笑了一下:“比我早。”她顿了顿,“查到什么了?”
“公主查到什么了?”
两人互相望着,书斋里很静,老板翻书页的声音细细地从柜台那边传过来,像什么小虫在啃纸。齐清鸢忽然弯下腰,把脚边一本散落在地的书捡起来,拍了一下灰,放回架子上。直起身的时候,她离祁言近了两步。
“我查到经手人那栏有一个名字,”她说,“叫周平。”
祁言的瞳孔缩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短到寻常人看不出来,但齐清鸢看出来了。
周平,戍边多年的老将,周思南的父亲。祁言认识周思南的时候就知道他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打过仗,守过边,在军中的威望比朝堂上任何一位文官都重。他不是做这种事的人。
祁言沉默着。齐清鸢看着他的手指搭在档册边沿上,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
“公主想继续查下去的话,”他开口,“有一条路可以走,但走到头的时候,有些东西你未必想看到。”
齐清鸢笑了一下,眼里没什么笑意:“你觉得我会怕看到什么?”
祁言没有回答。他把档册放在身侧的架子上,转身朝门口走去。从齐清鸢身边经过时步子顿了一息,像停了一下,又像没停。他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门轴又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来的时候那一声的回音。
齐清鸢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册暗蓝色的档册上。他没有带走。她走过去翻开,指腹沿着他刚才按过的那行字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合上的时候手指凉了三分。
她走出书斋时天色已经暗了一些,街上的人流比来时多了。她在街角站定,忽然看见一辆马车从宫门那边驶过来——车厢颜色不显,车帘垂着,但拉车的马是宫中才用的那种高头大马。马车从她面前经过时,帘子动了一下,露出半张脸。
齐银絮。
她坐在车里,目光落在街对面,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齐清鸢和她隔着一整条街,姐姐没有朝她看。但齐清鸢知道,她已经看见了。
马车没停,继续往前去了。齐清鸢站在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暮色里,抬手按了按袖口——那里藏着刚合上的账册,还带一点书斋里的灰尘味。
她忽然想起今日出门前,齐银絮在她院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当时以为姐姐只是路过,现在想起来,她站着的位置恰好是风口,替她挡了半面的风。
城东巷子里,周雨南在收衣裳。晾了一天的衣服被风吹得干透了,她踮着脚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走到周思南房门口时,门没有关严,露着一道缝。她伸手想推开替他放进去,从门缝里看见枕边压着一根红绳,颜色褪得旧旧的,编法很细,像什么东西上拆下来的。她从没见过这个。
她看了两息,没有进去,轻轻把门带上了。那根红绳留在原处,安安静静的。
那天夜里,城中传出一件事——军械库有个管账的人,昨天夜里不见了。有人说他出了城,有人说他根本没出门。消息传得不快,像冬天结冰的水,流不动的样子。但该听见的人,都听见了。
道宁城的秋天,夜越来越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