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别哭泣》正辉

1、第一章 乱葬岗

　　第一章乱葬岗

　　在塘沽边儿胡家园街有一个村叫一流村，村里最有名的，一是早年跑遍华北的运输车队，二是村里头的一流小学。为什么这个小学有名呢，老辈人说，那地界，原本是片乱葬岗。这事儿得往前倒几十年。解放前海河水年年闹灾，逃荒的死在路上，捞上来的浮尸没人认，打仗落下的亡魂没处埋，都往这片没人要的荒地里塞。一茬压一茬，一层叠一层，埋得浅的，开春化冻，野狗能刨出骨头来。没人立碑，没人填土。日子久了，荒草长得比人高，风一过，草棵子里呜呜地响，像有人贴着耳朵哭。
　　村里人都不敢往这儿走。说有人白天打这儿过，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在荒草窠子里绕到天黑才出来，回家就大病一场，躺半个月才能下地。还有人家牲口半夜挣了缰绳跑进去，第二天找着时，已经硬邦邦倒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舌头伸得老长，像是活活吓死的。
　　那几年村里格外不顺。牲口接二连三地死，大人孩子总闹怪病——今儿个东家小子半夜发癔症，明儿个西家闺女烧得说胡话。老辈人凑在一起叹气，说那片地是阴地，聚了太重的煞气，散不出去，才祸祸村里人。
　　找了好几个看事的来，有跳大神的，有端公的，有瞧香头的。来了，绕着荒地走一圈，脸色就变了，都摇着头走，说这煞气太盛，硬镇不住，搞不好还得反噬。

　　直到民国末年，有个云游的道士从这儿路过。
　　那道士什么打扮，什么模样，没人说得清了。只记得他在村口破庙里住了三天，每天清早起来，就绕着那片荒地走，走走停停，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念的什么。第三天黄昏，他找了村里的族长。那地，道士说，我看了。族长是个六十多的老汉，一辈子经过的事儿多，可听道士开口，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咋样？“阴地”。道士捻着胡子，聚了几十年的煞气，埋的又都是横死的人——淹死的，饿死的，打仗死的，心里头都憋着怨。这怨气散不出去，就在地里头攒着，一年攒一年，越攒越重。
　　族长脸白了：那……那咋办？硬破？道士摇头：硬破不得。这煞气太盛，硬破就跟捅马蜂窝一样，反倒要闹出大事。
　　那咋整？
　　道士往村口指了指：你们这地方，占着风口。煞气困在里面出不去，才生乱。得用“活气”养着，用阳气压着。
　　啥叫活气？就是“人气”。道士说，最好的法子，就是在这儿建一座学堂。
　　族长愣了：学堂。
　　对。学堂里都是童男童女，是纯阳之气。天天有读书声，日日有人气往来，这是最正的镇物。道士顿了顿，用人气养着地，煞气就不会作乱。地也能护着学堂里的孩子——两全其美。
　　族长半信半疑，可实在没别的法子。回去跟村里人商量，商量了半天，最后咬着牙，凑钱凑粮，平了荒坟，推了野草，在那片乱葬岗上，盖起了一溜土坯房。
　　立牌子那天，族长亲手写的字：一流小学。
　　说也奇怪。学堂盖起来之后，天天有孩子的读书声、笑闹声飘着，村里果然慢慢太平了。牲口不死了，村里人不病了，连那片地周围的草，都长得没那么疯了。老辈人都说，是道士说得对，是学堂的人气，镇住了这片地的煞气。
　　可就算是这样，村里的大人还是会反复叮嘱孩子：上学别往操场西北角的草棵子里钻，太阳落山之后别在学校里晃悠，别对着空地方乱喊乱叫，更不能在夜里哭哭啼啼地待在学校里——有些东西，你不惹它，它不惹你。可要是撞了它的地界，扰了它的清净，就难免要出岔子。
　　那时候我还不懂这些话的分量。我只当是大人哄小孩的瞎话。我和我的发小张珺，就是在这所小学里，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