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的夏雨天》七月冬Seven

8、小老师

　　月考成绩公布，周临夏拿着试卷看向方裕秋，他手里捏着数学卷，眉头紧锁。周临夏瞥见卷首那个“80”，心里大概明白了，以方裕秋的水平，这个分数显然不够理想。
　　周临夏看了看自己的数学试卷，138分的成绩还算稳定。她想了想，忽然开口：“方裕秋，我帮你补习数学吧。”
　　方裕秋抬起头，眼里带着点疑惑。
　　“你看，”周临夏指了指他的数学卷：“你这个数学成绩进步的空间还很大，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补。”
　　“好啊！”方裕秋随即笑了：“那我给你补英语！”
　　“……”周临夏看着自己52分的英语成绩陷入了沉思，150分的试卷她只考了三分之一。
　　“怎么样？”方裕秋期待着。
　　“你不一定能把我教会。”周临夏淡淡地说出实情。
　　“啊？”方裕秋瞪大了双眼。
　　周临夏突然感觉那句话有点不当，连忙解释道：“不是说你教的能力不行啊，是我不觉得我能学会”
　　“额……”方裕秋：“试试嘛！”
　　“额…行！你敢于挑战！”周临夏给他竖了一个大拇指。
　　“那现在我们就是彼此的小老师咯！”方裕秋“嘻嘻”笑。
　　从那天起，每天下午放学后，高一（2）班的教室里总会多留两个人。夕阳把教室染成暖黄色，周临夏拿着数学试卷，在草稿纸上给方裕秋讲解函数求导的技巧。
　　方裕秋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等周临夏讲完，他便拿出英语笔记本，给她梳理语法点：“这个定语从句，关系代词和关系副词的区别你总搞混，其实记住先行词在从句里做什么成分就行……”
　　周临夏把笔往桌上一放，胳膊往摊开的英语笔记本上一搭，脸颊就这么埋进了臂弯里，只露出半双耷拉着的眼睛，看向方裕秋时带着点耍赖似的无奈，她的声音闷闷的，透过布料传出来，带着点含糊的鼻音：“方裕秋…你讲的这些，我都听不懂。”
　　她抬起头来，下巴搁在胳膊上，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满是“投降”的意味：“什么定语从句，状语从句，关系代词，关系副词，都是什么…简直是天书…”
　　“行，天书是吧？”方裕秋看着趴在桌上耍赖的周临夏，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着藏不住的笑意。他伸手用指尖在英语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又拿起笔，翻到前面记着单词的页面，声音放得更缓，“那我给你一个个讲！”
　　“要不……我们先歇会儿？或者换你听我讲道数学题缓缓？” 周临夏眨眨眼。
　　“等会儿”他转身从桌肚里抽了张纸巾，又摸出一根没削过的铅笔，把纸巾边角沾了点水，轻轻拧了拧，再小心翼翼地缠在铅笔顶端。做完这一切，他拿着这支“白旗”在周临夏面前的桌子上轻轻晃了晃。
　　“好了，”他憋着笑，一本正经地宣布，“我投降。”
　　周临夏看着那支缠着湿纸巾的铅笔，又看看方裕秋眼里憋不住的笑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就去抢那支“白旗”：“别投降，继续教！”
　　“行！不投降！”
　　阳光透过窗户，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那支缠着湿纸巾的铅笔被随手放在一边，安静地躺在光影里。
　　夕阳再次西下，两人并肩走在放学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到了校门口，方裕秋往前面跑了几步，回头朝她挥挥手：“夏天！明天见！”
　　“嗯！明天见！”周临夏站在原地，望着方裕秋渐渐远去的背影，衣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不知怎的，这个背影忽然和让她想起来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轮廓。
　　似乎是初中时的一个午后，也是这样的夕阳，操场边的树下，一个男生背着书包，微微低着头，慢慢往前走。她实在记不清他的脸，只记得他走路时肩膀会轻轻晃动，书包带滑落了一边也没在意。
　　她一直觉得自己有一些记忆就像被蒙上了一层雾，模糊不清，却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为什么总觉得……很熟悉呢？”周临夏轻轻喃喃自语。
　　“临夏”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这份安静。周临夏回过头，看见苏林皓背着书包走过来，手里拿着本摊开的练习册：“还没回宿舍呀？”
　　“学长，嗯，打算回了。”
　　“刚从老师那儿出来，看你站这儿发呆，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周临夏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背，还留着刚才讲题时不小心蹭到的铅笔印，“就是在想下午的英语语法，有点绕。”
　　“英语？”苏林皓挑了挑眉：“英语是弱项吗？这么晚回是在补？”
　　“嗯，”周临夏点点头。
　　苏林皓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也没再追问，转而笑道：“我高一的时候整理过一本英语笔记，里面有不少语法点和高频词，或许对你有用。明天我给你带过来吧。”
　　“不用了，学长 ”周临夏摇摇头，“我现在的补习挺好的，不用麻烦您了。”
　　“不麻烦的，”苏林皓坚持着，“放你那儿也不占地方，说不定偶尔能翻到有用的。”
　　“ 真的不用了，谢谢学长”周临夏看向校门的方向：“而且…方裕秋讲的挺好的。”
　　“嗯…”苏林皓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笑了笑：“好吧，那你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学长再见。”周临夏说完便转身往宿舍楼走去。她的脚步很轻快，马尾辫随着动作在背后轻轻晃动，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像镀了层金边。苏林皓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追随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他的脚边。苏林皓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着点说不出的落寞。
　　他其实早就该明白的，从她提起那个“方裕秋”时眼里不自觉亮起的光，从她下意识维护那份补习时光的样子，都在清晰地告诉他：有些距离，不是一本笔记就能缩短的。
　　而此刻的周临夏，已经回到了宿舍。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拿出英语笔记本，翻到方裕秋今天讲过的地方，上面还留着他用红笔标注的痕迹。看着那些清晰的字迹，周临夏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或许，有些东西，真的不需要额外的补充，现在这样，就很好。
　　一天照常的放学，两人就被陆文荷叫到了办公室，气氛有些凝重。办公桌上摊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公告栏前周临夏险些摔倒拉住方裕秋的瞬间，另一张是两人在教室补习时并肩低头的侧影。照片边缘有些模糊，显然是偷拍的。
　　“这两张照片，是匿名发过来的”陆文荷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现在学校对早恋查得不严，但你们这么光明正大的还被人举报了，你们俩…是不是该给个解释？”
　　周临夏看着照片，一瞬间就想到了什么，心里却完全没有慌乱。她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老师，第一张照片那天，是我被同学撞到差点摔倒，下意识的抓住了方裕秋的卫衣帽子，这应该没什么吧？”
　　方裕秋紧接着补充：“第二张是我们在补习，她帮我补数学，我帮她补英语，互相帮忙，彼此进步啊，这不是您一直提倡的吗？”
　　“补习？”班主任皱起眉，“需要靠这么近？”
　　“因为讲题需要看同一本练习册啊”方裕秋点点头“不然怎么讲嘛？而且这张照片也是角度问题！”
　　“我们俩中间还隔着个银河系呢，老师！”周临夏也附和着说道。
　　方裕秋拿出手机，点开班级群的聊天记录：“这是上周班会，您让大家自由组队互助学习，怎么我们真执行了，您还说我们早恋呢？”
　　两人一唱一和，条理清晰，证据确凿。陆文荷看着两张照片，又翻了翻聊天记录，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就算是补习，也要注意影响，”他语气松了些，“毕竟是高中阶段，别让别人误会。”
　　“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不怕误会，”周临夏看着班主任，忽然话锋一转，“但这种匿名偷拍、恶意举报的行为，是不是也该查一查？这已经影响到我们的正常生活了。”
　　“老师，两次照片都是偷拍，发照片的人明显是故意的。如果不查清楚，以后可能还会有类似的事发生。”方裕秋扬扬眉毛：“您也不希望惹出更大的事情吧！”
　　陆文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们会反过来要求追查。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们说得对，这种行为确实不对。我会找学校处理的，你们就先回去吧。”
　　“好的老师！”方裕秋期待得看向班主任：“哎！老师，这两张照片你发个电子版给我吧，把我拍的还挺帅的！”
　　“你小子怎么这么自恋！”陆文荷被他气笑了。
　　“那就说行不行老师！”
　　“行行行！赶紧回去了，我稍后发给你！”陆文荷招招手。
　　“好嘞！谢谢老陆！”方裕秋开玩笑地说了一句。
　　走出办公室时，阳光正好。周临夏看着方裕秋，忽然说：“今天不想补习了，我们去操场走走吧。”
　　方裕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操场的塑胶跑道在夕阳下泛着暖红，零星有几个同学在慢跑。两人并肩走着。
　　方裕秋忽然说：“真是有惊无险啊。”
　　“嗯”周临夏笑出了声“是啊。”
　　“夏天，你说到底是谁这么无聊啊！”方裕秋纳闷着。
　　“嗯…”周临夏：“我觉得，也可能是莱妍。”
　　“莱妍？”方裕秋皱紧了眉头：“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什么时候得罪她了吗！”
　　“还没有查清楚，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她。”周临夏摇摇头，随后又缓慢的开口：“去年篮球比赛的最后一天，她来找过我。”
　　“啊！她找你干什么？没找事吧？”
　　“没有，她当时很莫名其妙的跟我说…”周临夏放慢了语速“她喜欢你。”
　　方裕秋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微妙，震惊里带着点茫然，还有点哭笑不得：“她喜欢我？我都没跟她说过几句话……我有什么可以让她喜欢的啊！”
　　周临夏被他这副样子逗得“嗤”地笑出声，抬眼看向他，夕阳的光落在她睫毛上，眼神里带着点促狭的趣味：“那你觉得，你有什么值得让人喜欢的？”
　　方裕秋被问住了，他挠了挠头，看向天边的晚霞，认真思考了几秒，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长得帅？”
　　周临夏笑得更厉害了，双手插在兜里悠闲的走着，抬眼看了下天空：“老陆刚刚说的对，你的确挺自恋的。”
　　方裕秋也笑了，眼里的茫然散去不少，只剩下无奈，“我成绩不算顶尖，打球应该还行吧，真不知道她看上我哪点。”
　　“喜欢一个人，有时候就是没什么道理的吧。”周临夏望着夕阳，轻声说，“但用这种方式……就不对了。”
　　方裕秋 “嗯！”了一声，随后忽然原地蹦了蹦，活动着脚踝：“我突然想跑几圈，要不要一起？”
　　周临夏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板鞋：“不了，我这鞋不合适，跑起来不舒服。”
　　“好！”方裕秋笑了笑，往跑道中间走了两步，回头冲她扬了扬下巴，“那你在这儿等着，我跑完就回来，不会很久的。”
　　“嗯，你跑吧，我给你加油。”周临夏找了个旁边的台阶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他的背影。
　　方裕秋没再多说，转过身，慢慢迈开脚步，速度由慢渐快。晚风掀起他的衣角，书包被他随手放在台阶边，此刻的他没了平时的温和，背影里透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利落。
　　周临夏看着他一圈圈跑过，夕阳的光在他身上明明灭灭。不知跑第几圈时，他的速度慢了些，背微微弓着，像在调整呼吸，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露出光洁的额头。
　　就在这时，周临夏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那个微微弓着背、迎着风奔跑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和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轮廓渐渐重合，记忆中的她站在四楼的走廊上，看着操场上的男生穿着校服在跑步，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被风吹乱的头发，连夕阳落在背上的角度都惊人地相似。
　　记忆中的男生跑累了会扶着膝盖喘气，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这些记忆就像被压在箱底的旧照片，模糊不清，却总在某个瞬间突然清晰。
　　“怎么会……”周临夏下意识地喃喃出声，手指微微收紧。
　　方裕秋刚好跑完最后一圈，慢慢减速，朝着她的方向走来。他额头上渗着薄汗，脸颊泛红，看到她愣着的样子，笑着问：“发什么呆呢？没给我加油啊？”
　　周临夏猛地回神，看着眼前的方裕秋，又想起那个初中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有啊！”她掩饰性地笑了笑，递过自己口袋里的纸巾：“你没有听到，跑得挺快的嘛！”
　　方裕秋接过纸巾擦了擦汗，呼吸还带着点急促，在她身边坐下，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好久没跑了，有这成绩还不错！”
　　“表扬表扬”周临夏笑了笑，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这一次，她看得格外认真，“挺好看的。”
　　方裕秋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什么？什么好看？”
　　周临夏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那点关于“熟悉感”的困惑，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夕阳好看！”
　　此刻的阳光，温暖，明亮，刚刚好。